第135章 绝地回响
脚下骤然一空,失重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李逍遥的心脏,扼住了他的呼吸!
那块承受了大部分重量的岩石,本就因为尸苔的侵蚀和年月的风化而脆弱不堪,再加上他攀爬、采药、心神微松时细微的震动,终于支撑不住,发出了那声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响!碎裂的石块混合着粘腻的尸苔,随着他下坠的身体一同滑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逍遥!!!”
文若辰、孟烈、阿萝三人惊骇欲绝的呼喊,如同被拉长的、扭曲的回音,在他耳边炸响,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遥远而不清晰。李逍遥的脑海中,在这一瞬间,竟然是一片空白。没有恐惧,没有悔恨,没有对死亡的预想,只有一片冰冷的、急速下坠带来的失重眩晕,以及……手中那装着玉髓芝的玉盒传来的、温润而坚定的触感。
小柔……玉髓芝……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脑中的空白。不行!不能死!至少……要把玉髓芝送回去!
求生的本能和那股几乎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执念,如同两股狂暴的力量,瞬间在他体内炸开!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混合着血腥味冲上喉头,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下坠的速度极快,耳畔是呼啸的风声(虽然这地底深处并无真正的风,只是气流急速划过),下方是闪烁着幽绿、幽蓝色磷光的、狰狞扭曲的鬼萤菇,以及那冒着淡绿色毒雾、深不见底的腐蚀坑洞!一旦落入其中,尸骨无存!
电光石火之间,李逍遥的视线猛地扫过身侧飞速掠过的岩壁。湿滑,覆盖着粘腻的尸苔,几乎无处着力。但就在他斜下方不到三尺处,一簇从岩缝中顽强探出的、形态扭曲如同鬼爪的惨白色鬼萤菇下方,有一块比周围岩石颜色略深、似乎更为突出的岩棱!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这是他此刻唯一可能抓住的东西!
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权衡。在身体擦过那簇鬼萤菇、袍袖被菌伞边缘锋利的菌褶割裂的瞬间,在下方那淡绿色毒雾几乎要呛入口鼻的刹那,李逍遥猛地将装着玉髓芝的玉盒死死按在胸口(用那只缠着浸湿布条、此刻布条已焦黑破烂、露出灼伤手掌的手),另一只手则如同扑食的鹰隼,五指箕张,用尽全身残存的所有力量,朝着那块突出的岩棱,狠狠抓去!
“嗤啦——!”
手掌与湿滑、覆盖着薄薄尸苔的岩棱接触的瞬间,布条彻底碎裂,掌心传来一阵剧烈的、如同握住烧红烙铁般的灼痛!尸苔的腐蚀性粘液瞬间侵蚀了他掌心的皮肉,发出轻微的“嗤嗤”声,黑烟冒起,皮开肉绽!剧痛如同电流,瞬间窜遍全身,让他眼前猛地一黑,几乎昏厥过去。
但他那五指,却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扣住了那块岩棱!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嵌入岩棱边缘的缝隙,指甲翻起,鲜血瞬间涌出,混合着尸苔的腐蚀液,带来更加钻心的疼痛。下坠的冲力被这拼命一抓硬生生止住,巨大的惯性让他的身体狠狠撞在湿滑的岩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全身骨骼都仿佛要散架,本就崩裂的伤口瞬间涌出更多的鲜血,将他半边身子染红。
“呃啊——!”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痛苦低吼,却死死咬紧牙关,没有松手。身体悬在半空,脚下不足一尺,就是那冒着淡绿色毒雾、散发着刺鼻甜腥气味的腐蚀坑洞!毒雾袅袅上升,接触到他的裤腿和靴子,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布料迅速被腐蚀出破洞。小腿裸露的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和麻痹感。
“逍遥!抓住!别松手!”上方传来孟烈嘶哑的、带着破音的吼叫。他和文若辰已经冲到了斜坡边缘,但因为顾忌脚下的尸苔和旁边的鬼萤菇,不敢靠得太近。孟烈独眼赤红,几乎要瞪出血来,他下意识就要解下腰带或者脱下外衣做成绳索抛下去,但他们的衣物早已在连番激战和逃亡中破烂不堪,根本无法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文若辰也急得额头青筋暴起,但他比孟烈更冷静一些,迅速观察着周围环境。李逍遥抓住的岩棱距离斜坡边缘大约一丈多高,岩壁湿滑,无处借力。直接跳下去救人不可能,用衣物或藤蔓(此处根本没有)也来不及。他目光飞快扫视,忽然定格在斜坡边缘另一侧,一块半埋在尸苔中、形状相对规则、约莫脸盆大小的石块上。
“烈哥!那块石头!快!搬过来,用石头固定,把我们的腰带、还有担架上的布条全部结在一起!快!”文若辰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解自己腰间那根虽然破烂但还算坚韧的布质腰带。
孟烈瞬间会意,也顾不上手掌的灼痛,扑到那块石头旁,用独臂和双脚拼命刨开覆盖的尸苔,试图将那石块搬起。石块沉重,又半埋在湿滑粘腻的苔藓和泥土中,他本就受伤,独臂操作更是艰难,急得他满头大汗,低吼连连。
阿萝趴在斜坡边缘,小脸吓得惨白如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生怕惊扰了下方的李逍遥。她伸出小手,似乎想够到什么,但距离太远,只能徒劳地抓着空气,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焦急而剧烈颤抖。
下方,李逍遥悬挂在岩壁上,如同狂风暴雨中挂在悬崖边的一根枯草。掌心传来的灼痛和腐蚀感越来越强烈,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反复穿刺,手臂因为承受全身重量和刚才下坠的冲击而剧烈颤抖,肌肉撕裂般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神经。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和虚弱感越来越强,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模糊、重叠。脚下腐蚀坑洞中冒出的淡绿色毒雾不断上升,带来阵阵甜腥刺鼻的气味,吸入肺中,引起阵阵恶心和更加剧烈的眩晕。小腿被毒雾侵蚀的地方,已经开始麻木,失去知觉。
不能松手……不能松手……玉髓芝……小柔……
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嘶吼,用仅存的意志对抗着身体的极限和不断袭来的昏厥感。他试着用脚寻找岩壁上的着力点,但岩壁湿滑无比,覆盖着厚厚的尸苔,无处借力。每一次尝试,都只会让扣住岩棱的手指承受更大的压力,带来更加撕心裂肺的疼痛。
时间,从未如此刻般缓慢,又如此刻般飞快。每一秒的流逝,都仿佛在抽走他一丝生命力。他感觉自己扣住岩棱的手指正在一点点失去知觉,手臂的颤抖越来越剧烈,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文若辰和孟烈在上方焦急的呼喊声变得断断续续,如同隔着很远的距离传来。
要……撑不住了……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悄然钻入他几乎被剧痛和眩晕吞噬的意识。就这么松手,坠入下方的毒雾坑洞,一切痛苦就结束了……不必再背负愧疚,不必再面对绝望,不必再挣扎求生……
不!
就在这意识即将沉沦的刹那,胸口贴身收藏的玉盒,那温润的触感和其中散发出的、极其微弱却纯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似乎透过玉盒也能感受到一丝),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微弱,却顽强地照亮了他即将熄灭的求生意志。
小柔还在等着……文先生和烈哥、阿萝还在上面……姐姐的仇还没报……幽冥洞的秘密还没揭开……我怎么能……死在这里!
“啊——!!!”
一声嘶哑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的、混杂了无尽痛苦、不甘和决绝的怒吼,从李逍遥喉咙深处爆发出来!这怒吼压过了掌心的灼痛,压过了手臂的撕裂感,压过了眩晕和麻木,如同最后燃烧的生命之火,瞬间点燃了他残存的全部力量!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原本因为力竭而微微松动的五指,再次如同铁钳般死死扣入岩棱的缝隙,甚至将那块并不坚固的岩棱边缘,捏出了细微的裂痕!他悬空的双腿不再徒劳地寻找着力点,而是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向上一蜷,膝盖狠狠撞向湿滑的岩壁!
“砰!”
膝盖与覆盖着尸苔的岩壁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剧痛传来,但他也借助这一撞的反作用力,身体猛地向上一荡!同时,扣住岩棱的手臂爆发出最后的力量,配合着身体的摆动,竟然硬生生地将身体向上拉起了半尺!
就是这半尺!让他避开了脚下毒雾最浓郁的区域,也让他的视线与上方斜坡边缘的距离,似乎缩短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逍遥!抓住!”
就在此时,上方传来孟烈狂喜的嘶吼!只见他和文若辰已经用撕碎的衣物、腰带、以及之前简陋担架上拆下的布条,结成了一根虽然粗糙、但看起来还算结实的绳索。绳索的一端,牢牢地绑在了那块被孟烈从尸苔中刨出、用尽全力搬到斜坡边缘固定好的石块上。绳索的另一端,被孟烈用独臂奋力抛下!
粗糙的布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孟烈和文若辰全部的希望,朝着李逍遥垂落!
李逍遥精神猛地一振,求生的欲望如同烈焰般燃烧!他看准那抛下的布绳,在身体随着刚才那一荡之力微微回摆的瞬间,松开扣住岩棱、早已血肉模糊、可见白骨的手,用尽最后的力量和精准,朝着那晃动的布绳,猛地抓去!
抓住了!
粗糙的布绳入手,带来一种粗糙而坚实的触感。虽然布绳因为浸染了地面的污秽而湿滑,但李逍遥抓得极牢,五指如同铁箍,死死扣住!
“拉!!!”上方,孟烈和文若辰同时发出嘶吼,两人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猛拽绳索!阿萝也扑上来,用她小小的身躯,拼命帮忙拖拽。
“呃——!”李逍遥闷哼一声,身体被绳索上传来的巨大力量猛地向上拉起!湿滑的岩壁摩擦着他胸腹、腿部的伤口,带来火辣辣的剧痛。但他死死抓住绳索,不敢有丝毫松懈,另一只手依旧将装有玉髓芝的玉盒死死按在胸口。
一寸,两寸……一尺,两尺……
在孟烈和文若辰拼尽全力的拖拽下,在阿萝用尽全力的帮助下,李逍遥那伤痕累累、几乎力竭的身体,一点一点,艰难而缓慢地,从死亡的边缘,从那腐蚀坑洞的上方,从那湿滑危险的岩壁上,被拉了上来!
当他的身体终于越过斜坡边缘,滚落到相对安全的地面时,孟烈和文若辰也同时脱力,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汗水混合着血水,浸湿了破烂的衣衫。阿萝更是直接跪倒在地,小脸埋在手心里,压抑的、劫后余生般的呜咽声终于忍不住泄露出来。
李逍遥躺在地上,浑身如同散了架一般,没有一个地方不痛。掌心血肉模糊,深可见骨,被尸苔腐蚀的地方皮肉翻卷,呈现诡异的黑紫色,还在冒着丝丝黑气。小腿被毒雾侵蚀的地方,皮肤乌黑,麻木感正在向上蔓延。全身伤口崩裂,鲜血将身下的地面都染红了一片。他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但他的手,依然紧紧抓着那粗糙的布绳。他的胸口,依然紧紧贴着那个冰凉的玉盒。玉盒中,那株玉髓芝散发出的、微弱却纯净柔和的气息,透过玉盒,渗入他冰冷的身躯,带来一丝奇异的、清凉的慰藉,仿佛在无声地安抚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和千疮百孔的身体。
“玉……玉髓芝……”李逍遥用尽最后力气,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将紧按在胸口的玉盒,朝着文若辰的方向,推了过去。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几乎听不清,但眼中的急切和希冀,却如同烈火般燃烧。
文若辰强撑着爬起来,扑到李逍遥身边,先不去看玉盒,而是迅速检查李逍遥的伤势。一看之下,他心猛地一沉。掌心的腐蚀伤极其严重,尸苔的毒性正在侵蚀,若不及时处理,这只手恐怕就废了。小腿的毒雾侵蚀也在扩散,虽然玉髓芝的气息似乎对这种阴毒有一定的压制作用,但毒性已然入体。更严重的是失血过多和体力透支,李逍遥此刻的状态,比苏小柔好不了多少,同样是命悬一线!
“烈哥!快!水囊!干净的布!还有我之前给你的那瓶‘拔毒生肌散’!”文若辰急声吼道,同时手已经飞快地动了起来。他先是用撕下的相对干净的衣襟,小心翼翼地将李逍遥手中死死抓着的布绳解开(布绳已经深深勒入他血肉模糊的掌心),然后接过孟烈递过来的、仅剩的一点清水,冲洗李逍遥掌心和腿上的伤口。
清水冲刷掉部分污血和腐蚀粘液,露出下面更加狰狞的伤口。掌心的皮肉几乎被腐蚀掉一层,边缘焦黑,隐隐可见白骨。文若辰看得眼皮直跳,但他动作不停,迅速打开那个装着“拔毒生肌散”的小瓷瓶,将里面淡黄色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粉,不要钱般撒在李逍遥的伤口上。
“嗤嗤嗤——”
药粉与伤口处残留的尸苔毒性和毒雾侵蚀的伤口接触,顿时冒起更加剧烈的黄黑色烟雾,发出刺鼻的气味。李逍遥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痛呼,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文若辰又用干净的布条,将李逍遥的伤口迅速包扎好,动作麻利,但眉头却越皱越紧。拔毒生肌散只能暂时压制毒性,阻止进一步腐蚀,但李逍遥失血过多,内伤沉重,加上尸毒和腐蚀坑洞的毒雾已然侵入经脉,情况依旧万分危急。必须尽快离开此地,找到安全处所,仔细救治,否则……
但现在,最紧急的,是苏小柔!
文若辰包扎好李逍遥的伤口(只是暂时处理),立刻拿过那个被李逍遥用生命护住的玉盒。入手温润,带着李逍遥的体温和血迹。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和焦急,小心翼翼地打开玉盒。
盒盖开启的刹那,一股清新、纯净、带着淡淡凉意、仿佛能涤荡灵魂的奇异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周围浓重的甜腻腥臭和腐败气息。盒中,那株婴儿手掌大小、宛如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玉髓芝,静静地躺在那一小块颜色较深、相对“干净”的阴土之上,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乳白色光晕,芝伞上隐约有细密的、如同天然纹理般的脉络,光华流转,神异非常。
果然是玉髓芝!而且看这品相和灵气,年份绝对不低!
文若辰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但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玉髓芝是找到了,但如何用,却是关键。苏小柔此刻生机近乎断绝,经脉脆弱如同朽木,内腑震荡严重,直接服用玉髓芝,哪怕只是一小片,其精纯而庞大的阴性能量,也足以将她的残躯彻底冲垮。必须辅以金针渡穴,引导药力,温和滋养,徐徐图之。而且,此地阴秽之气浓重,尸苔鬼萤菇遍布,绝非施救良地。必须找一个相对安全、洁净的地方。
“文先生……快……救小柔……”李逍遥躺在地上,气息微弱,却依旧死死盯着文若辰手中的玉盒,嘶哑地催促。
文若辰重重点头,不再犹豫。他将玉盒小心盖好,收入怀中最贴身的位置。然后看向孟烈和阿萝,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尸苔和鬼萤菇的毒性、以及虫母可能随时返回,都太危险!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找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才能为苏姑娘施救!”
“可是逍遥他……”孟烈看着地上几乎动弹不得的李逍遥,又看看另一边气若游丝的苏小柔,独眼中满是焦灼。
“我来背逍遥!烈哥,你背着苏姑娘!阿萝,你跟紧我,拿着这个,注意周围!”文若辰当机立断,将之前那根玉簪塞给阿萝(让她防身兼探路),然后咬牙,弯腰,试图将李逍遥扶起,背到自己背上。但他自己也内伤不轻,体力耗尽,这一下竟然没能背动,反而牵动内伤,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我来背逍遥兄弟!”孟烈见状,二话不说,先将昏迷的苏小柔小心地用布条固定在自己宽阔的后背上(尽量避开她的伤口),然后走到李逍遥身边,独臂一抄,将李逍遥也扶了起来。他身材魁梧,天生神力,虽然受伤不轻,但此刻救人要紧,竟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李逍遥背在了自己背上(苏小柔在前,李逍遥在后,叠在一起,虽然姿势怪异,但已是无奈之举)。
“文先生,你指路!阿萝,跟紧!”孟烈低吼一声,独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那是为了保护同伴而不顾一切的决绝。
文若辰重重点头,强提一口真气,压下翻腾的气血,捡起地上那根由破烂布条结成的、染血的绳索(或许还能用上),然后看向通道深处。前方,是比之前更加浓重的黑暗,是未知的、更危险的虫母巢穴深处。但此刻,他们已经没有退路。身后的斜坡是死路,只有前进,深入这龙潭虎穴,才可能找到一线生机。
“走!”文若辰低喝一声,率先朝着通道深处,那无边的黑暗,迈出了脚步。孟烈背着两人,紧紧跟随。阿萝攥着玉簪,小脸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紧紧跟在文若辰身后。
这一次,他们走得更慢,更小心,也更沉默。沉重的脚步声、压抑的喘息声、以及李逍遥和苏小柔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黑暗如同有生命的巨兽,在前方张开大口,等待着吞噬这支伤痕累累、濒临绝境的小小队伍。
然而,就在他们踏入更深沉的黑暗,即将被那浓稠的墨色彻底吞没的刹那——
“嗞……嗞嗞……嗡……”
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金属摩擦、又像是某种奇异的、不稳定的能量波动发出的嗡鸣声,突兀地,在这死寂、黑暗、只有众人喘息和脚步声的通道深处,响了起来。
这声音极其古怪,并非自然之声,也非虫鸣兽吼,更像是……某种精密的、非自然的器械,在能量不稳定状态下发出的杂音?又或者,是某种奇异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嗡鸣?
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通道前方不远,拐角之后的某个地方。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这地底阴秽环境格格不入的、冰冷的、非生命的质感。
所有人的脚步,都在这一瞬间,猛地顿住。
文若辰瞳孔骤缩,猛地抬手,示意身后众人停下。他侧耳倾听,那“嗞嗞……嗡嗡……”的奇异声响,断断续续,却又顽固地存在着,仿佛某种沉睡的巨兽,即将苏醒时发出的、不稳定的呼吸。
在这虫母的巢穴深处,在这布满了尸苔、鬼萤菇、腐蚀坑洞的死亡之地,怎么会出现这种……明显不属于此界生物的、带着明显人工或非自然痕迹的声响?
孟烈也竖起了耳朵,独眼中充满了警惕和疑惑。阿萝吓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靠近了文若辰一些。
而趴在孟烈背上、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的李逍遥,在听到这奇异声响的瞬间,昏沉的脑海中,却像是有一道微弱的电流划过。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是幽冥洞中那些奇异的青铜构件和发光符文运转时的声音?不,不太像。是更早之前?在月苗寨?在前往鬼哭岭的路上?还是在……更久远的、几乎被遗忘的记忆角落里?
他想不起来。剧烈的疼痛、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以及苏小柔命悬一线的焦灼,让他的思维如同浆糊。但这奇异的声音,却如同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难以言喻的、莫名的不安和……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源自血脉或灵魂深处的……悸动?
“前面……有东西。”文若辰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警惕,“不是活物……也不是虫母……这声音……”他握紧了手中的判官笔,尽管知道在目前状态下,这支笔能发挥的作用有限,但这能给他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孟烈也绷紧了全身肌肉,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尽管背着两个人,他依旧做好了随时暴起搏杀的准备。阿萝攥紧了手中的玉簪,小小的身体因为紧张而僵硬。
是福?是祸?是未知的机遇?还是更深的陷阱?
没有人知道。
但那“嗞嗞……嗡嗡……”的奇异声响,如同黑暗中一双无形的、冰冷的眼睛,在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等待着他们的靠近。
停顿,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苏小柔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和李逍遥身上不断渗出的鲜血,如同最残酷的鞭子,抽打着他们,让他们无法停下,无法后退,甚至无法过多犹豫。
文若辰和孟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绝——无论前面是什么,他们都已经没有退路。停下,是死。前进,或许也是死。但前进,至少……还有那一线微弱的、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生机。
“小心,跟紧我。”文若辰深吸一口气,握紧判官笔,将阿萝护在身后,然后,迈开脚步,朝着那奇异声响传来的、黑暗的拐角处,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孟烈背着两人,紧紧跟上。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如同踩在命运的弦上,不知下一步,是会踏入生天,还是……坠入无底深渊。
而那“嗞嗞……嗡嗡……”的奇异声响,依旧在黑暗中,断断续续地、不祥地回响着,仿佛在诉说着一个被埋藏了无数岁月的、冰冷而诡异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