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血月之下·姐妹重逢(下)
踏入幽冥洞的瞬间,仿佛从人间踏入了九幽地狱。
外界灰暗的天光被彻底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粘稠如墨的黑暗。这黑暗并非纯粹的无光,其中似乎掺杂了某种能吸收、扭曲光线的诡异物质,让众人手中的火折子、夜明珠发出的光芒,被压缩到身周不过数尺的范围,显得异常黯淡、摇曳不定,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冰冷刺骨的阴风,从洞穴深处一阵阵涌出,带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腐肉、血腥、硫磺、以及某种甜腻到令人头晕的奇异腥香的气息。这气息钻入鼻腔,直冲脑髓,令人胸腹间翻江倒海,头晕目眩,甚至产生种种光怪陆离的幻觉。苏小柔连忙取出最后的、药效最强的“清心辟瘴丹”分给众人含服,又用浸透了特制药水的布条紧紧捂住口鼻,但这洞内的邪气似乎无孔不入,药力只能勉强支撑,众人依旧感到阵阵心悸、气短、四肢乏力。
脚下是湿滑粘腻的、不知是苔藓还是某种粘液的地面,踩上去发出“噗叽”的声响,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否则极易滑倒。四周的洞壁怪石嶙峋,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投出扭曲狰狞、如同鬼魅妖魔般的影子,伴随着洞内深处传来的、时断时续、凄厉哀怨的哭泣和呜咽声,更添十分恐怖。
“跟紧!别掉队!”盘老根压低声音嘶哑道,他走在最前面,一手举着火把,另一手持着砍山刀,神经紧绷到了极点。他对这片绝地的了解也仅限于外围,深入至此,连他也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战栗。但他必须带路,因为李逍遥的手,依旧坚定地指着洞穴深处。
苏小柔背着李逍遥,步履维艰。李逍遥的身体比之前更加冰冷,呼吸微弱,但他那只指向深处的手,却始终未曾放下,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支撑着他。苏小柔能感觉到,他体内的那两股毒性,在洞内邪气的刺激下,又开始蠢蠢欲动,与那股微弱的、来自他自身的暖流激烈冲突,让他身体不时传来轻微的痉挛,但他始终咬牙强忍着,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阿萝紧紧跟在苏小柔身边,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角,小脸惨白,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却又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期待。她的“青灵蝉”自从进入洞穴后,就彻底失去了光芒,蜷缩在竹笼中,瑟瑟发抖,对这里的环境表现出极致的排斥和畏惧。但阿萝能感觉到,冥冥之中,似乎真的有一丝极其微弱、却让她心弦为之震颤的熟悉气息,从洞穴深处传来,牵引着她,也刺痛着她。
文若辰和蓝凤凰一左一右护卫两侧,判官笔和长弓蓄势待发。孟烈在阿萝和另一名猎手的搀扶下,踉跄跟随,独臂依旧紧握着那柄弯曲的短戟。幸存的四名月苗寨猎手,两人在前探路,两人殿后,虽然人人带伤,疲惫不堪,但眼神依旧锐利,警惕地扫视着黑暗中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洞穴并非一条直道,而是错综复杂,岔道极多,如同迷宫。有些岔道中传来潺潺的水声,但那水声空洞诡异,带着回声;有些岔道则飘出更加浓郁的腥臭和腐烂气味;还有些岔道深处,隐约可见点点幽绿色的磷火飘荡,如同鬼眼。盘老根凭借着多年猎人辨别方向和气味的能力,结合李逍遥那微弱的指向,艰难地选择着路径。有好几次,他们走到了死路,或是险些踏入散发着恶臭的、布满骸骨的陷阱坑洞。
越往深处,空间似乎变得越开阔,但那种压抑、邪恶、令人窒息的感觉也越加强烈。四周开始出现人工雕凿的痕迹,粗糙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与洞外图腾柱上类似的、扭曲狰狞的浮雕图案,描绘着血腥的祭祀、痛苦的挣扎、以及火焰吞噬一切的场景。地面和墙壁上,开始出现大片大片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的污渍,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散落的、尚未完全腐烂的破碎衣物和零星白骨。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腥香,也变得越来越浓郁,混合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香料燃烧、又带着铁锈和焦糊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仿佛能勾起人心底最深处欲望和恐惧的诡异气息。
“是血祭香和魂引草的味道……”苏小柔脸色极其难看,低声道,“还有……大量新鲜血液焚烧后的气味……他们在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而且规模很大!”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洞穴深处,那凄厉的哭泣和呜咽声,陡然变得清晰、密集起来!不再是若隐若现,而是如同潮水般,从前方某个巨大的空间内涌出,成百上千,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充满了无尽的痛苦、绝望、怨毒和哀求,交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灵魂战栗的恐怖合奏!
“前面……有光!”走在最前面的猎手,突然压低声音,带着惊惧喊道。
众人心中一凛,凝神望去。果然,在前方拐角处,隐约有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光芒透出,将那片区域的洞壁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色彩。那令人心悸的哭泣声,正是从光芒传来的方向传来。
盘老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苏小柔,又看向她背上的李逍遥,脸上刀疤微微抽动,用气声问道:“还……往前走吗?”
苏小柔能感觉到,背上李逍遥的身体,在听到那哭泣声和看到红光的瞬间,猛地绷紧了!他那只指向深处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却依旧固执地、死死地指着前方。他甚至试图转过头,看向那红光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急促喘息。
“走。”苏小柔的声音嘶哑,却没有任何犹豫。她托了托背上的李逍遥,迈步,向前。
转过那道拐角,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包括早已见惯生死的孟烈、文若辰、盘老根,包括意志坚定的蓝凤凰,包括已有心理准备的苏小柔和阿萝,全都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眼前,是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天然形成的穹顶洞窟。洞窟之高,目测不下数十丈,顶部垂挂下无数奇形怪状、如同钟乳石又似某种生物内脏的暗红色石笋,滴滴答答,往下滴落着粘稠的、散发着甜腻腥气的暗红色液体。
而洞窟底部,则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直径超过百丈的、翻滚着粘稠暗红色液体的——血池!
那并非比喻,而是真正的、由无数鲜血混合了某种诡异物质形成的池沼!粘稠的血浆如同煮沸的岩浆,在池中翻滚、冒泡,升腾起浓郁的血色蒸汽,将整个洞窟映照得一片暗红。血池表面,漂浮着无数惨白肿胀、残缺不全的尸体,有人类的,也有各种奇形怪状兽类的,随着血浪沉浮,有些尸体甚至还在微微抽搐,仿佛尚未完全死透。
浓郁到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甜腥血气,混合着尸体腐烂的恶臭、硫磺的刺鼻、以及血祭香和魂引草的诡异香气,形成一股难以形容的、足以让心智不坚者瞬间发疯的恐怖气息,如同实质的浪潮,扑面而来!众人含在口中的“清心辟瘴丹”瞬间失去了大半效果,强烈的眩晕、恶心、恐惧,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和心脏。
而在血池中央,矗立着一座由森森白骨、黑色岩石和某种暗红色金属搭建而成的、高达十余丈的巨型祭坛!祭坛呈金字塔状,层层向上,每一层都刻满了扭曲邪恶的符文和图案,与洞外法阵如出一辙,只是更加繁复、更加庞大。祭坛顶端,是一个相对平整的平台,平台上,赫然摆放着三口巨大的、同样由白骨和黑色金属铸造的、造型狰狞的棺椁!棺椁表面,同样布满了邪恶符文,此刻正散发着幽幽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暗红色光芒。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祭坛周围,在那翻滚的血池边缘,在那巨大的洞窟穹顶之下,影影绰绰,跪伏着、站立着、甚至被钉在岩壁上的,是数以百计、千计的身影!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服饰,有苗人,有汉人,甚至还有吐蕃人和南诏人。他们被粗大的铁链、坚韧的藤蔓、甚至直接穿透了骨骼的骨钉,以各种扭曲痛苦的姿势,固定在血池周围。他们大多目光呆滞,瞳孔涣散,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呻吟、哭泣、或是意义不明的呓语,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只有少数人,眼中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神智,但那神智中,充满了无边的痛苦、恐惧和绝望,他们挣扎着,哭喊着,咒骂着,声音汇入那恐怖的合奏之中。
而在这些如同牲畜般被圈养的“祭品”之中,有一些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她们大多是年轻女子,被集中在血池边缘几个特定的区域。她们虽然同样被禁锢,衣衫破损,形容憔悴,但身上却笼罩着一层极其微弱的、与周围血池邪气格格不入的、阴寒纯净的气息。她们的眼神,也比其他人更加“清醒”一些,清醒地承受着无边的痛苦和恐惧,清醒地感受着自己的生机,正被那翻滚的血池和祭坛,一点点吞噬、抽离。她们的哭泣声,也格外凄厉、绝望,如同杜鹃啼血。
苏小柔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就锁定了那群女子中的一个角落。
那里,蜷缩着一个穿着破碎白衣、身形单薄、长发披散、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她被一条乌黑冰冷的粗大锁链,穿透了肩胛骨,锁在血池边缘一块凸起的黑色岩石上,半个身子都浸泡在粘稠的血水中。她低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去。但苏小柔却能看到,她那微微起伏的、瘦削的肩背,和那垂落血水中、偶尔无意识抽动一下的、苍白纤细的手指。
是她!一定是她!李萱儿!虽然看不清脸,虽然气质身形因多年的折磨和痛苦而改变,但那种血脉相连的悸动,那种铭刻在灵魂深处的熟悉感,让苏小柔瞬间就确定了!她苦苦寻找、李逍遥魂牵梦萦的姐姐,就在那里!就在那翻滚的血池边缘,承受着非人的折磨!
“萱……姐……”苏小柔喉咙哽咽,几乎发不出声音,巨大的悲痛、愤怒、心疼,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
而与此同时,阿萝的目光,也死死地、难以置信地,钉在了祭坛下方,血池另一侧,一个相对“特殊”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被数条刻满符文的暗红色锁链,以一种近乎凌虐的姿势,捆缚在一根粗大黑色石柱上的女子。她穿着残破不堪、依稀能看出原本是紫红色的苗家服饰,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脸颊和脖颈上,布满了狰狞的、如同蜈蚣般爬行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仿佛有生命,在她苍白的皮肤下微微蠕动。她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如同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
但在她脚边,散落着几片黯淡的、深紫色的、如同玉石般质地的碎片——那是碎裂的紫玉蝎残骸!而在她头顶上方,那根黑色石柱顶端,摆放着一个不大的、同样刻满符文的黑色陶罐,罐口敞开,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红光芒下,隐约可见一丝微弱的、妖异的紫芒闪烁。
是阿紫!是姐姐阿紫!虽然面目全非,虽然气息诡异,但那破碎的紫玉蝎,那隐约熟悉的轮廓,那血脉相连、蛊虫共鸣的悸动,让阿萝瞬间就认了出来!她的姐姐,没有死!但……却变成了这副不人不鬼、被邪法禁锢的模样!
“阿……阿姐……”阿萝的小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颤抖,眼睛瞪得极大,泪水如同决堤般奔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窒息般的抽气声。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巨大的冲击和悲痛,让她娇小的身躯剧烈颤抖,几乎要瘫软下去。
而苏小柔背上的李逍遥,在目光触及血池边那个白衣女子的瞬间,身体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猛地剧烈抽搐起来!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涣散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深处那两簇微弱的火焰,如同被浇上了滚油,轰然爆燃!无边的狂喜、无边的剧痛、无边的愤怒、无边的杀意,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冲垮了他仅存的理智和身体的极限!
“姐——!!!”
一声嘶哑、破碎、却仿佛用尽了生命全部力量、蕴含着无尽思念、痛苦和暴怒的咆哮,如同受伤濒死的孤狼对月长嗥,猛地从李逍遥喉咙深处炸开,在这充满邪恶哭嚎的巨大洞窟中,凄厉地回荡!
这声咆哮,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
祭坛顶端,那三口巨大的狰狞棺椁,其中一口的棺盖,突然“咔”的一声,自行滑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更加浓郁、更加邪恶、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负面情绪的恐怖气息,混合着暗红色的光芒,从缝隙中涌出!
血池翻滚得更加剧烈,粘稠的血浆如同拥有了生命,掀起数尺高的血浪,拍打着岸边,将那些被禁锢的“祭品”冲刷得东倒西歪,发出更加凄惨的哭喊。
祭坛下方,那被捆缚在黑色石柱上、如同木偶般的阿紫,身体猛地一震!她低垂的头颅,极其僵硬、缓慢地,抬了起来。
散乱的发丝下,露出一张苍白、枯槁、布满了黑色诡异纹路,却依旧能看出昔日姣好轮廓的脸。她的眼睛,空洞、麻木,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黑洞,倒映着血池的红光和洞窟的黑暗。但在那空洞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
但阿萝腰间那个碧玉竹笼中,早已光芒尽失、瑟瑟发抖的青灵蝉,却在这一刻,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点燃,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碧绿色光芒!蝉鸣声高亢、凄厉、充满了无尽的悲伤、愤怒,以及……一丝微弱的、仿佛跨越了生死界限的回应!
碧光所及,阿萝脚下一小片区域那粘稠污秽的血污,竟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蒸发、净化!而阿紫头顶那个黑色陶罐中,那点微弱的紫芒,也猛然一盛,与青灵蝉的碧光,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和……对抗!
与此同时,血池边,那个被锁链穿透肩胛、浸泡在血水中的白衣女子——李萱儿,似乎也被李逍遥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和青灵蝉的悲鸣所触动。她一直低垂的头颅,极其艰难、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么一丝丝。
散乱沾血的黑发下,露出一张苍白消瘦、布满污渍和细碎伤口,却依旧能看出清秀温婉轮廓的侧脸。她的眼睛,同样空洞、麻木,如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翳。但在那灰翳深处,当她的目光,与李逍遥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却依旧能清晰辨认出熟悉轮廓的眼睛,隔着翻滚的血池、弥漫的血雾、绝望的哭嚎,遥遥对上的刹那——
仿佛有惊雷,在她死寂的心湖中炸响!
那层蒙蔽了神智、隔绝了情感的灰翳,被这血脉的呼唤、至亲的悲痛,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裂缝!
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李萱儿”的清明和痛苦,如同黑暗中挣扎的萤火,在她空洞的眸子里,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她的嘴唇,同样极其轻微地,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滴浑浊的、混合着血污的泪水,从她干涸的眼角,缓缓滑落,滴入身下那粘稠腥臭的血水之中,没有激起丝毫涟漪。
然而,就是这滴泪,就是这瞬间的眼神交汇,却如同最锋利的箭矢,狠狠刺入了李逍遥的心脏!也刺入了苏小柔、阿萝,以及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的心脏!
“不——!放开我姐姐!放开阿姐!你们这些魔鬼!畜生!”
李逍遥爆发出如同野兽般的嘶吼,在苏小柔背上疯狂地挣扎起来!他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量,竟挣脱了苏小柔的束缚,从她背上滚落下来,重重摔在冰冷粘滑的地面上!他不管不顾,用还能动的右手,死死抠着地面,拖着重伤濒死、半边麻木的身体,如同一条垂死的蠕虫,向着血池边、向着李萱儿的方向,一点一点,疯狂地爬去!口中、鼻中、眼中,都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用力,涌出黑红色的血!
“逍遥!别过去!”苏小柔肝胆俱裂,尖叫着扑上去,想要拉住他。
阿萝也哭喊着扑向血池另一边,冲向阿紫的方向:“阿姐!阿姐你看看我!我是阿萝啊!”
孟烈、文若辰、蓝凤凰等人也红了眼睛,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救人。
然而——
“呵呵……呵呵呵呵……”
一阵低沉、沙哑、充满了愉悦和残忍的怪异笑声,如同夜枭啼哭,从祭坛顶端,那口打开的棺椁中,缓缓传出。
紧接着,一个笼罩在宽大黑袍中、身形佝偻、仿佛风一吹就倒的干瘦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那棺椁的缝隙中,缓缓“飘”了出来,悬浮在祭坛上空。
他缓缓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张布满深深褶皱、如同风干橘皮、双眼只剩下两个黑漆漆孔洞、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弧度的苍老面孔。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通体漆黑、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不断明灭、仿佛在跳动的心脏般的暗红色宝石的扭曲法杖。
“多么感人的重逢啊……”老者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令人牙酸的嘶哑,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洞窟,压过了所有的哭嚎,“至亲的呼唤,绝望的泪水,熊熊的怒火,还有……如此精纯的生机与魂魄之力。完美……太完美了!这简直是献给‘圣祖’最上等的祭品!”
他缓缓抬起法杖,那颗暗红色宝石骤然血光大盛,将整个祭坛和下方血池映照得一片通红!
“沉睡的圣仆们,醒来吧!迎接你们新的……兄弟姐妹!”
随着他法杖一挥,血池猛地沸腾!祭坛周围,那些原本跪伏、站立、如同行尸走肉的“祭品”中,有数十人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的麻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扭曲的、充满了嗜血欲望的暗红色光芒!他们齐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挣脱了(或仿佛从未被真正禁锢)身上的锁链和束缚,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朝着刚刚冲入洞窟、还未站稳的苏小柔等人,疯狂扑杀而来!他们动作僵硬,力量却奇大,口中流涎,眼中只有杀戮和吞噬的欲望!
是被邪法彻底控制、失去自我、化为只知杀戮的“血傀”!
与此同时,祭坛下方,那被捆缚在石柱上的阿紫,身体再次剧烈一震!她头顶那个黑色陶罐中,紫芒暴涨,无数细如发丝、闪烁着妖异紫光的诡异丝线,如同活物般从罐中涌出,顺着石柱,缠绕上她的身体,尤其是头颅!她脸上、身上的黑色纹路瞬间变得鲜亮如活物,疯狂蠕动!她空洞的眼睛,彻底被一种暴戾、混乱、痛苦的紫红色光芒取代!她仰头发出一声凄厉不似人声的尖啸,捆缚她的那些暗红色符文锁链,竟寸寸崩断!
“吼——!”
阿紫,或者说,此刻被邪蛊和邪法彻底侵蚀、控制的“东西”,猛地挣脱了所有束缚,落在了血池边缘。她歪着头,用那双暴戾混乱的紫红眼睛,先是看了看祭坛上空的老者,又缓缓地、僵硬地,转向了正哭喊着向她跑来的阿萝。
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缓缓地,抬起了那只布满了黑色纹路和妖异紫光的手。
目标,直指她血脉相连的妹妹——阿萝!
而在血池另一边,李逍遥已经爬到了距离李萱儿不足三丈的地方,却被几名扑上来的“血傀”死死拦住!他疯狂地挥舞着唯一能动的右手,用尽全身力气厮打、抓挠,甚至用牙齿去咬,状若疯魔,口中不断嘶吼着“姐姐”,却根本无法突破。苏小柔、孟烈、文若辰、蓝凤凰等人,也被更多的“血傀”和几名气息明显更强的紫袍人缠住,陷入苦战,自身难保,更无法救援。
祭坛上空,那黑袍老者——癸部在鬼哭岭的最高首领,无面祭司口中的“大祭司”,看着下方这混乱、绝望、充满了鲜血与亲情的“美味”场景,那干枯的嘴角,咧开的弧度更大了,黑洞洞的眼窝中,仿佛有幽绿色的鬼火在跳跃。
“尽情地挣扎吧,哭泣吧,愤怒吧,燃烧吧……”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无边的痛苦和邪恶,声音带着无尽的陶醉和残忍,“你们的痛苦,你们的绝望,你们的亲情,你们的一切……都将化为最纯净的‘薪柴’,点燃圣火,恭迎吾主——‘幽煌圣祖’的意志……降临此世!”
“而你们,我亲爱的祭品们……”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依次扫过血池边的李萱儿,失控的阿紫,疯狂的李逍遥,绝望的苏小柔,以及哭喊的阿萝,最后,落在了那口打开的棺椁,以及另外两口依旧紧闭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棺椁上。
“将成为圣祖降临的……第一批‘圣仆’!与我等一起,共享这永恒的……黑暗与荣耀!哈哈……哈哈哈哈!!!”
疯狂、得意、而又无比邪恶的笑声,在血光冲天、哭嚎遍地的巨大洞窟中,轰然回荡,仿佛为这场惨绝人寰的悲剧,奏响了最终的、绝望的序曲。
血月之下,至亲重逢,却是……地狱之门,轰然洞开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