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深入骨髓、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的冰冷。然后，是痛。从每一寸骨骼、每一道经脉、每一个毛孔中钻出的、撕心裂肺、无休无止的剧痛。如同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又像是被浸泡在万载不化的寒冰之中，冰与火、生与死的界限，在意识的最深处疯狂交织、撕扯、湮灭。

　　李逍遥感觉自己像是一叶在惊涛骇浪、无边黑暗中沉浮的扁舟，随时可能被彻底吞噬、碾碎。意识如同破碎的琉璃，散落在永恒的虚无里，只有那无边的冰冷和剧痛，如同永恒的锚点，提醒着他，他还没有彻底消亡。

　　姐姐……阿紫……小柔……大家……

　　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面容，如同流星般在黑暗的意识背景中划过，又迅速被冰冷和痛苦淹没。他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他想要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深入骨髓的执念，如同不灭的星辰，在无尽的黑暗虚空中，散发着微弱却固执的光芒——不能死……还有人在等他……还有事没有做完……

　　就在这无边的冰冷和痛苦即将彻底吞噬最后一丝意识的刹那——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温暖、坚韧、仿佛带着阳光和草药清香的暖流，如同黑暗洞穴中渗入的第一缕天光，从背心某个位置，缓缓渗入了他冰封的躯体。

　　是……小柔？

　　紧接着，是刀剑交击的锐响，血肉被撕裂的闷响，压抑的怒吼，凄厉的惨叫，还有……那一声几乎要撕裂他灵魂的、苏小柔绝望的嘶喊：“不——！”

　　无面祭司那冰冷、死寂、带着毁灭气息的掌风，如同最锋利的冰刃，擦着背心划过。死亡，从未如此清晰、如此逼近。

　　就在那一瞬间，某种沉睡在血脉、灵魂、乃至那朵蓝色痴情花和冰窟苍狼图腾印记深处的、最原始、最本能的力量，被这极致的死亡危机和背后传来的、苏小柔温热的体温所点燃、引爆！

　　如同沉睡的火山苏醒，如同干涸的河床迎来暴雨，如同濒死的苍狼发出最后的咆哮——一股微弱、却凝聚了他全部生命力、意志力、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苍凉气息的力量，轰然冲破了体内两股阴寒毒性的封锁，顺着与苏小柔相贴的背心，决绝地、不顾一切地涌了出去！

　　左！移！刺！劳！宫！

　　一个清晰到如同惊雷炸响的念头，在他浑噩的意识中爆开！那不是思考，那是战斗的本能，是《独孤九剑》料敌机先、攻敌必救的神韵，是无数次生死搏杀锤炼出的、融入骨髓的条件反射！他“看”到了无面祭司那看似无懈可击、实则蕴含着一丝极其微妙流转规律的一掌，他甚至“看”到了那掌力核心、劳宫穴处一丝几乎不存在的、因力量流转而产生的、稍纵即逝的“隙”！

　　然后，是苏小柔那毫不迟疑、完全信任的横移、出刺！是匕首刺破黑袍的微响，是那滴暗红液体渗出时，无面祭司那古井无波的眼神中，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细微波动！

　　就是这电光石火间的一切，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即将彻底沉寂的意识上！

　　剧痛、冰冷、黑暗，如同退潮般，猛地被这股爆发出的力量和强烈的外界刺激冲开！一缕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光，刺破了永恒的黑暗。

　　“呃……啊——！”

　　一声嘶哑、干涩、仿佛从破损风箱中挤出的、混合着剧痛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呻吟，猛地从李逍遥喉咙深处爆发出来！这声音是如此微弱，在周围激烈的厮杀和呼啸的风声中，几乎难以听闻，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紧紧背着他的苏小柔耳边，也炸响在她几乎被绝望和伤痛填满的心中！

　　“逍遥？！”苏小柔浑身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地扭头，看向自己肩侧，正对上一双艰难睁开的、布满血丝、瞳孔因剧痛和虚弱而微微涣散、却又在涣散深处，燃烧着两簇微弱却异常执拗火焰的眼睛！

　　醒了！他真的醒了！在这绝境之中，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苏小柔的意志堤坝，让她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却又被紧随而来的、更加汹涌的心疼和担忧死死拽住。她看到李逍遥惨白如纸、黑气弥漫的脸上，那因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肌肉，看到他额头上瞬间涌出的、冰凉的冷汗，看到他干裂的、带着血痂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连贯的声音。

　　“别说话！别动！保存体力！”苏小柔几乎是吼出来的，泪水再次决堤，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冲刷而下。她死死咬住嘴唇，用还能动的左手，更加用力地托住背上那冰冷沉重的身体，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温度，都传递给他。

　　李逍遥没有力气说话，甚至没有力气做出更多的表情。他只是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目光扫过周围惨烈的战况——浴血奋战、伤痕累累的孟烈、文若辰、蓝凤凰，摇摇欲坠、脸色惨白的阿萝，以及身边那仅存的、浑身是伤、却依旧死战不退的几名月苗寨猎手。最后，他的目光，越过苏小柔染血的肩头，死死地、钉在了前方不远处，那三个如同死神般矗立、散发着滔天邪恶气息的身影，尤其是中间那个，刚刚被苏小柔刺破了一丝黑袍的、戴着无面面具的身影。

　　无面祭司似乎也“看”了过来。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隔着混乱的战场，隔着弥漫的尸瘴和血腥，与李逍遥那涣散却燃烧着火焰的目光，无声地对撞。

　　没有火花，没有气势的比拼。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审视，与另一种更加原始、更加决绝的、濒死野兽般的凶狠对峙。

　　“有意思……”那漠然的声音，再次在所有人脑海响起，这一次，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捉摸的玩味，“濒死反噬，意志如铁。难怪能杀碧鳞，能过情谷。可惜……”

　　他话音未落，身旁早已按捺不住、眼中凶光爆闪的血斧祭司，猛地发出一声如同凶兽般的狂吼：“磨蹭什么！老子等不及要撕碎这群蝼蚁了！尤其是那个醒过来的小子，他的血，一定很补！”

　　吼声未落，他庞大的身躯已如同出膛的炮弹，猛地蹬地，地面龟裂，碎石飞溅！手中那柄门板大小、布满尖刺倒钩的狰狞巨斧，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和浓郁的血腥煞气，如同一道暗红色的死亡旋风，朝着苏小柔和李逍遥所在的位置，狂猛无匹地横扫而来！这一斧，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纯粹、最暴戾的力量和杀意，要将前方的一切，连同空气，都斩成两段！

　　“小心！”孟烈狂吼，不顾肩上毒伤，独臂短戟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如同疯虎般扑上，悍然迎向那横扫而来的巨斧！他要用自己的身躯和兵器，为苏小柔和李逍遥争取一线生机！

　　“铛——！！！”

　　一声震耳欲聋、如同洪钟大吕般的恐怖巨响，猛然炸开！短戟与巨斧碰撞的刹那，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呈环形猛地扩散开来，将周围几名正在厮杀的人（不分敌我）都掀得踉跄后退！地面烟尘碎石冲天而起！

　　“噗——！”孟烈如遭雷击，脸色瞬间血红，又转为惨白，独臂虎口彻底崩裂，鲜血淋漓，短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竟被那无匹的巨力硬生生砸得弯曲变形！他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蛮象正面撞中，向后倒飞出去，凌空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重重摔在数丈之外，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再次喷血，独臂撑着地面，不住颤抖，竟一时无法站起！仅仅一击，这员悍将便已重伤濒危！

　　而血斧祭司，只是身形微微一顿，巨斧去势稍减，却依旧带着可怕的余威，扫向苏小柔！

　　“凤凰展翅！”蓝凤凰厉叱，手中长弓连珠箭发，箭矢如同长了眼睛，一支射向血斧祭司的眉心，一支射向他挥斧的手腕，最后一支，则射向他脚下地面一处不起眼的、松动的岩石！她知道，面对这种力量型的怪物，硬拼是找死，唯有攻其必救，扰其重心！

　　血斧祭司狞笑，竟不闪不避，只是微微偏头，那支射向眉心的箭矢便擦着他的青铜面具飞过，带起一溜火花。射向手腕的箭，则被巨斧宽厚的斧面轻易磕飞。但他脚下那块岩石，被蓝凤凰的箭矢精准射中，本就松动，此刻受力，猛地塌陷下去一块！血斧祭司脚下顿时一滑，身形微晃，那横扫的巨斧，轨迹也随之偏了那么一丝！

　　就是这一丝偏差！

　　文若辰早已蓄势待发，判官笔化作一道流光，不攻血斧祭司，反而点向他巨斧力量流转的、一个极其隐晦的节点！同时，他另一只手猛地洒出一把混合了硫磺、雄黄和特殊药粉的粉末，劈头盖脸罩向血斧祭司的面门！不求伤敌，只求干扰其视线和呼吸！

　　血斧祭司被脚下塌陷和药粉干扰，动作又滞了半分。苏小柔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将“神行百变”步法催动到极致，背着李逍遥，如同滑不留手的游鱼，险之又险地贴着那带着腥风的斧刃边缘，擦身而过！斧刃刮起的劲风，将她背后的衣衫撕开数道口子，露出里面莹白的肌肤和一道浅浅的血痕，火辣辣地疼。背上的李逍遥也因这剧烈的闪避动作，牵动了内伤，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黑血，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昏过去，目光依旧死死锁定战场。

　　一击不中，血斧祭司暴怒，巨斧回转，就要再次追击。然而，一道惨绿色的鬼火，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追击的路线上，幽幽燃烧，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寒和腐蚀气息，逼得他不得不暂时止步，怒目瞪向旁边的鬼火祭司。

　　鬼火祭司兜帽下的阴影中，传出嘶哑低沉的声音：“血斧，稍安勿躁。无面大人，似乎……另有安排。”

　　只见那无面祭司，不知何时，已缓缓抬起了右手，对着那数十名依旧在疯狂围攻剩余猎手的紫袍人，做了一个奇异的手势。

　　所有紫袍人，如同接到了最高指令，齐齐停止了攻击，如同潮水般向后退去，重新在三大祭司身后列成整齐的、沉默的方阵。只是，他们的人数，已从最初的数十，锐减到不足二十，地上则留下了更多的、破碎的紫袍和扭曲的尸体。

　　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只有风声呜咽，尸瘴流动，以及众人粗重痛苦的喘息和鲜血滴落的声音。

　　苏小柔背着李逍遥，在文若辰和蓝凤凰的搀扶下，退到孟烈身边。孟烈在阿萝的帮助下，勉强吞下一颗苏小柔塞过来的保命丹药，靠着岩壁，大口喘息，独臂颤抖着，依旧死死握着那柄弯曲的短戟。还能站立的月苗寨猎手，只剩四人，且个个带伤，勉强围成一圈，将伤员护在中间。阿萝小脸惨白，靠着苏小柔，青灵蝉的光芒已微弱到几乎看不见。

　　绝境，依旧。但敌人，似乎停下了攻击。

　　无面祭司静静地看着他们，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在李逍遥、苏小柔、阿萝……尤其是阿萝腰间那个碧玉竹笼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再次开口，那漠然的声音，直接响彻在众人脑海，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古怪的、难以言喻的意味：

　　“青灵蝉……木灵圣蛊……白溪寨的传承……难怪，你能感应到‘她’的气息，能引动‘她’的回应。”

　　“她”？阿萝猛地抬起头，看向无面祭司，眼中充满了惊疑、恐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希冀。

　　无面祭司没有解释，只是缓缓抬起手，对着那幽深黑暗、仿佛通向九幽的幽冥洞窟入口，虚虚一指。

　　“你们，不是要找被掳走的人吗？”

　　“她，就在里面。”

　　“而且，她似乎……也在等你们。”

　　“尤其是，带着青灵蝉的……小女娃。”

　　他的话语平静无波，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又像是最诱人的陷阱，在众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阿萝浑身剧震，小脸瞬间血色尽褪，却又猛地涌上不正常的潮红，她死死抓住苏小柔的衣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他在说什么？‘她’……是指阿姐吗？阿姐……在里面？在等我们？”

　　苏小柔的心也沉到了谷底。她知道，这绝对是陷阱！是癸部引他们入彀的毒计！可是……阿紫如果真的在里面，如果……真的还活着……

　　她不敢想下去，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和背上李逍遥冰冷的手。

　　李逍遥的呼吸，在听到“她”和“等你们”这几个字时，明显急促了一下，眼中那涣散的火焰，似乎也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疯狂。

　　文若辰和蓝凤凰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敌人突然停手，抛出如此“诱人”的信息，所图必然更大。幽冥洞内，等待他们的，恐怕比外面这三大祭司和数十紫袍人，更加凶险万倍。

　　“怎么？怕了？”血斧祭司舔了舔嘴唇，露出残忍的笑意，“不敢进去？那就让老子在这里，把你们一个个捏碎！放心，老子会很慢，很仔细地捏，听你们的骨头一根根碎掉的声音，一定很动听！哈哈哈！”

　　鬼火祭司骷髅法杖上的绿火，无声跳跃，散发着阴森的寒意。

　　无面祭司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俯瞰着蝼蚁最后的挣扎和选择。

　　进，是必死的陷阱，却可能见到苦苦追寻的亲人。

　　退，是立刻的屠杀，绝无生机。

　　绝境中的绝境。

　　苏小柔背上的李逍遥，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极其缓慢、却无比坚定地，抬起了他那伤痕累累、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指向了那幽深黑暗、仿佛巨兽之口的幽冥洞窟。

　　没有言语。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进。

　　就算是地狱，也要闯进去。就算是死，也要死在离姐姐最近的地方。也要……见到阿紫。

　　苏小柔的泪水，无声滑落。她重重点头，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力量，嘶声对文若辰、蓝凤凰、阿萝，以及所有还站立着的人说道：

　　“逍遥……要进去。”

　　“我，跟他进去。”

　　“你们……可以选择留下。或者……跟来。”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背着李逍遥，迈着沉重、踉跄、却异常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朝着那散发着无尽邪恶和死亡气息的幽冥洞窟入口，走去。

　　阿萝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擦掉眼泪，紧紧跟了上去，小手再次抓住了苏小柔的衣角。

　　孟烈低吼一声，用那柄弯曲的短戟支撑着身体，挣扎着站起来，踉跄跟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

　　文若辰叹了口气，推了推碎裂的眼镜，扶起身边一名受伤的猎手，对蓝凤凰苦笑道：“蓝姑娘，看来，我们没得选了。”

　　蓝凤凰看着苏小柔那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后那仅存的、眼中依旧燃烧着复仇火焰的几名猎手，咬了咬牙，重重点头：“月苗寨的仇，还没报！姐妹，还没救！走！”

　　盘老根最后灌了一口酒，将空葫芦狠狠砸在地上，抽出砍山刀，低骂一声：“他娘的！横竖都是死，不如死个痛快！老子带你们走最后一程！”

　　一行人，伤的伤，残的残，相互搀扶着，跟在苏小柔身后，走向那吞噬一切的黑暗。

　　无面祭司静静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没入洞口的阴影之中。他缓缓放下抬起的手指。

　　血斧祭司有些不满地咕哝道：“就这么让他们进去了？老子还没玩够呢！”

　　鬼火祭司嘶哑道：“无面大人自有深意。‘圣胎’将成，正需要最浓烈的绝望、最执着的亲情、和最精纯的生机与魂魄作为最后的‘薪柴’与‘祭品’。他们，很合适。尤其是……那个醒过来的小子，和他背上的女人，还有那个小蛊女。”

　　无面祭司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亘古存在的雕像。只有那双掩藏在无面面具下的、古井般的眼睛深处，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仿佛期待，又仿佛怜悯的复杂光芒。

　　幽冥洞内，传来隐约的、仿佛水滴落下的空洞回响，以及……更加清晰、更加凄厉的、女子的哭泣和哀嚎。

　　洞外，灰黑色的尸瘴依旧翻涌，暗红色的法阵依旧散发着不祥的微光。三大祭司和剩余的紫袍人，如同守卫地狱之门的恶鬼，沉默地矗立。

　　而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处，一场更加诡异、更加残酷、也注定更加悲怆的“重逢”与“献祭”，正在无声地拉开帷幕。

　　绝地求生，或是……自投罗网？

　　答案，就在前方，那吞噬了一切的、永恒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