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飞贼白羽
离开清水铺已有三日。这三日的行程,与之前从青石镇到清水铺那段相比,简直如同从阴霾密布的泥泞小路,一步踏入了阳光普照的康庄大道。铁牛这尊如同门神般威武雄壮、煞气腾腾的“武力担当”加入,所带来的改变是颠覆性的。他就像一块人形磁铁,只不过吸附的不是铁屑,而是沿途所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畏惧的目光。
官道之上,但凡见到这三人组合的行人商旅,反应出奇地一致。先是惊愕,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铁牛那如同小山般雄壮的体魄牢牢吸住,紧接着,视线便会滑向他背后那柄夸张到近乎荒诞、门板般宽阔厚重的无鞘大刀上。那刀身黝黑,看似未开锋,但那份量、那体积,无声地诉说着足以开碑裂石的恐怖力量。随后,便是下意识的避让。无论是挑着担子的货郎,还是骑着骡马的客商,亦或是护卫森严的镖队,大多会选择主动放缓速度,小心翼翼地靠边行驶,尽可能拉开距离。有些胆小的车队,远远望见地平线上出现这三个身影,尤其是那个鹤立鸡群般的巨汉,便会如同受惊的鸟群般,下意识地收紧队形,车夫连连挥鞭,加快速度,仿佛慢一步就会被什么洪荒猛兽追上吞噬。那些常年蛰伏在官道两旁密林、丘陵之中,专挑落单旅人、弱小商队下手的剪径毛贼、山匪路霸,更是如同嗅到天敌气味的兔子,早已望风而遁,缩回老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一路行来,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顺遂,连平日里最常见的、衣衫褴褛的拦路乞讨者,或是那些看似热情问路、实则眼神闪烁、探听虚实的可疑人物,都奇迹般地销声匿迹了。
这种近乎“净街虎”效应带来的绝对安宁,让李逍遥和苏小柔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得以真正地、彻底地松弛下来。铁牛的存在,不仅仅是一个强大的保镖,更像是一堵移动的、坚不可摧的意志城墙,将外界绝大部分的恶意、危险和不确定性都蛮横地隔绝在外。而他那种未经雕琢的憨直开朗,则像一阵强劲而质朴的山风,吹散了积压在李逍遥和苏小柔心头、因黑店惊魂而郁结不散的阴霾和压抑。旅途,不再仅仅是枯燥的赶路和时刻提心吊胆的煎熬,开始真正拥有了几分“行走江湖”的鲜活色彩。
铁牛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最原始、最旺盛的好奇心。路边一株开着奇异蓝紫色小花的野草,一块形状像小狗的古怪石头,天空飞过的一行排成“人”字形的大雁,甚至是一只色彩斑斓的甲壳虫爬过路面,都能引发他一阵大呼小叫和刨根问底的追问。“李大哥!苏姐姐!快看!那花是啥名堂?能吃吗?”“咦?这石头长得真逗!像不像俺村里二狗子家那只总爱呲牙的土狗?”“嘿!那些大鸟飞得真齐整!它们要去哪儿?是不是也像咱们一样,要去黑木城?”他的问题往往天真直白,甚至有些傻气,却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探索欲。李逍遥和苏小柔则耐心地充当起启蒙老师的角色,将自己所知有限的知识倾囊相授。李逍遥会讲些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江湖典故、各地风物,苏小柔则细心地讲解花草的药性、飞禽的习性。虽然有时会被铁牛过于实在、甚至有些钻牛角尖的问题弄得哭笑不得,比如他会纠结“大雁为啥非要排成‘人’字,排成‘一’字不是更省劲吗?”这类问题,但正是在这种简单、纯粹,甚至有些幼稚的互动中,连日来的紧张和疲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如同春日远足般的轻松与愉悦。
这一日,时近正午,秋高气爽,阳光明媚。他们抵达了一个规模远比清水铺更大、更繁华的城镇——“百川集”。顾名思义,此地乃是连接南北的数条重要水陆商道的交汇枢纽,堪称物流中枢。南来的丝绸、瓷器、茶叶,北运的皮货、药材、矿石,乃至西域的宝石、波斯的香料,皆在此集散转运,商贸活动极其发达,素有“小金陵”之称。
还未靠近城池,那股属于大型商业城镇特有的、混合着喧嚣、活力与一丝混乱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高大巍峨、以巨大青石垒砌而成的城墙,墙体斑驳,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和此地的重要性。城门口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景象蔚为壮观。满载货物的驼队叮当作响,慢悠悠地晃进城门;装饰华丽的马车在护卫的簇拥下疾驰而过,扬起阵阵烟尘;挑着担子的小贩、推着独轮车的脚夫、背着行囊的旅客、以及各式各样穿着或绫罗绸缎或粗布短褂、口音各异的人们,摩肩接踵,汇成一股巨大的人流,喧闹声、吆喝声、车马声、驼铃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直冲云霄的声浪,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守城的兵卒数量明显增多,披甲持矛,虽然神态间依旧带着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但装备齐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进出的人流,显示出此地官府具备相当的控制力和警惕性。
缴纳了微不足道的入城税后,三人随着人流涌入城内。刹那间,仿佛踏入了一个全新的、光怪陆离的世界。主街宽阔得超乎想象,足以容纳六辆马车并排驰骋而毫不拥挤,路面以切割平整的青石板铺就,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能映出人影。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旌旗蔽日,招牌匾额争奇斗艳。不仅仅是常见的酒肆、客栈、布庄、杂货铺,更有气派非凡、门口蹲着石狮子的银楼和当铺;有镖旗高悬、门口站着精悍镖师的镖局;有飘出异域香氛、陈列着象牙、珊瑚、玻璃器皿的番货行;还有那药香浓郁、柜台高耸、坐着坐堂郎中的大药房……应有尽有,令人目不暇接。小贩们声嘶力竭的吆喝叫卖声、顾客们精明的讨价还价声、车马驶过石板路发出的清脆轱辘声、骡马不耐烦的嘶鸣声、以及从临街茶馆里传出的、说书先生抑扬顿挫、醒木拍案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交织、碰撞、融合,形成一股巨大、混乱、却充满勃勃生机的市井交响乐,冲击着每个人的感官。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得难以形容的气味:刚出笼的肉包子散发出的诱人麦香和肉香、油炸点心甜腻腻的油脂味、新沏茶叶的清新醇香、药铺里飘出的混合着甘草黄连的苦涩气息、胭脂水粉铺传来的馥郁花香、以及成千上万的人流身上散发出的汗液、脚下牲畜留下的粪便、还有扬起的尘土混合在一起的、独属于繁华城镇的、浓烈而真实的“人味儿”。
三人都被这前所未有的繁华景象所深深吸引。尤其是从小生活在闭塞山村的铁牛,更是看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他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不时发出“哇!”“哎呀娘嘞!”“这……这是啥玩意儿?咋这么好看(香/热闹)?”的惊叹声。他时而对着糖画艺人手下栩栩如生的金龙啧啧称奇,时而又被耍猴戏的伶俐猴子逗得哈哈大笑,时而又对路边摊位上闪闪发亮的镀金首饰流露出好奇的目光。他那副刘姥姥进大观园般的憨态,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掩嘴窃笑,但他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这份新奇与震撼之中。
李逍遥虽然也觉新奇,心胸为之一阔,但更多的是一种开阔眼界的感慨。同时,内心深处那份因黑店事件而被磨砺得极其敏锐、甚至有些过敏的警惕心,并未因眼前的繁华景象而有丝毫放松。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身旁苏小柔微凉的小手,将她护在自己身侧靠里的位置,用自己的身体隔开拥挤的人流。他的目光不再像铁牛那样漫无目的地乱看,而是如同经验丰富的猎鹰般,锐利而审慎地扫视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迹象:一个眼神闪烁、总是往别人腰间瞟的汉子;几个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神色鬼祟的闲汉;甚至是一个看似天真无邪、却总在人群缝隙中钻来钻去的孩童……他都暗自留心。他深知,越是繁华热闹、鱼龙混杂的地方,越是扒手、骗子、拍花党(人贩子)等三教九流人物活跃的天堂。表面的喧嚣之下,往往暗流涌动。
“逍遥哥哥,这城镇好大,好热闹啊!”苏小柔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轻声感叹道,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新奇与惊叹的光芒,但同时也有一丝置身于庞大人流中的渺小感和不安。她下意识地靠近李逍遥,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仿佛那是她在人海中的唯一依靠。
“嗯,确实繁华,不愧是交通枢纽。”李逍遥低声回应,语气沉稳,“但正因为人多眼杂,我们得更加小心。钱财不可露白,跟紧我,不要走散。”同时,他看了一眼正对着一串红艳艳、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直流口水、脚步都有些挪不动的铁牛,提高声音叮嘱道:“铁牛!跟紧点!别光顾着看热闹,看好我们的行囊!”说着,他特意用手拍了拍自己腰间那个用上等鹿皮缝制、显得颇为沉甸甸的钱袋。那里装着日常开销用的散碎银两和铜钱。
“哎!放心吧李大哥!有俺铁牛在,看哪个不开眼的王八羔子敢来惹事!”铁牛把厚实的胸脯拍得咚咚作响,一脸自信满满,声若洪钟。但他那双充满好奇的大眼睛,很快又被旁边一个正在吹糖人的老艺人吸引了过去,只见那老人十指翻飞,一口气吹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孙猴子,铁牛看得啧啧称奇,憨憨地凑上前去,几乎把整张脸都贴了上去。
三人随着缓慢移动的人流缓缓前行。李逍遥的计划是,先找一家信誉良好、规模较大的车行,详细打听一下前往黑木城最便捷、最安全的路线。是继续走陆路,还是可以考虑搭乘一段运河的船只,哪种方式更省时、更稳妥,费用如何。同时,也需要在这样的大城镇补充一些更精细、更耐储存的干粮和日常用品,或许还能为苏小柔添置几样顺手的药材。
就在他们穿过一条最为拥挤、两旁地摊密布、叫卖声震耳欲聋的闹市主干道时,意外,就在这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的巅峰时刻,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当时,李逍遥的注意力正被前方一个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喝彩声不断的杂耍班子所吸引。只见场中一个精瘦的汉子正表演着吞剑吐火的绝技,引得围观者阵阵惊呼。铁牛则完全被旁边一个光着膀子、肌肉虬结的壮汉所吸引,那壮汉正敲着铜锣,唾沫横飞地吆喝着售卖所谓的“祖传秘方大力丸”,并当场表演徒手劈砖,砖屑纷飞,看得铁牛瞪大了眼睛,一脸崇拜。苏小柔则紧挨着李逍遥,小心地避让着来往的行人,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就在这人流最为密集、前后左右都是人、几乎动弹不得的瞬间!李逍遥突然感觉到自己腰间悬挂鹿皮钱袋的位置,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微妙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触碰感!那感觉,绝非无意间的碰撞,而是如同被一片最轻柔的羽毛拂过,又像是一条滑腻冰冷的泥鳅,以一种专业而老练的精准,一触即分!轻灵、迅捷、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近乎本能的熟练!
不好!有扒手!高手!
李逍遥心中警铃瞬间疯狂大作!汗毛倒竖!他反应极快,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快于大脑的指令,右手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闪电般猛地向下一抓!五指如钩,直取那触碰来源的手腕!
然而,却抓了个空!指尖只触及到冰凉的空气和自身衣袍的布料!那只“手”或者说那个施展妙手空空的“工具”,在完成动作的刹那,便已如同鬼魅般缩回,完美地融入了拥挤不堪的人潮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其动作之快、时机把握之准、对人群掩护利用之妙,堪称炉火纯青!
李逍遥心中猛地一沉,立刻低头查看腰间的鹿皮钱袋!只见钱袋的系带依旧完好,搭扣也未曾松动,但原本被银钱撑得鼓鼓囊囊的钱袋,此刻却明显地、令人心痛地瘪了下去!他急忙解开系带,伸手一摸——里面原本放置的、用于日常花销的约莫五两散碎银子和数百文铜钱,竟然不翼而飞!只剩下几块用来压袋底、增加重量感、防止钱袋轻飘飘容易被察觉的、光滑的鹅卵石!手法之高明、动作之迅捷、心理把握之精准,令人瞠目结舌,背脊发凉!
“钱袋被偷了!”李逍遥又惊又怒,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压低声音喝道!虽然他主要的财物为了安全起见,都分散藏在行囊最隐秘的夹层和苏小柔贴身的衣物内,但这被偷走的五两多银钱,对于普通人家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足够数月的嚼谷。更重要的是,这种在自家眼皮底下、被人以如此高明手法得手的挫败感,以及对自身因一时松懈而大意的强烈恼怒,让他瞬间火冒三丈,脸色变得铁青!
“什么?!哪个瞎了狗眼的王八羔子!敢偷俺李大哥的钱?!”一旁的铁牛一听,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顿时勃然大怒!他铜铃般的大眼瞬间瞪得血红,一股如同实质般的骇人煞气透体而出,周身肌肉贲张,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周围的人群感受到这股突如其来的、充满压迫感的凶戾气息,都吓得纷纷惊叫着后退,本能地让开了一片空地。铁牛挥舞着醋钵大小、青筋暴起的拳头,如同疯虎般就要四处搜寻,那架势仿佛要把整个集市翻个底朝天,揪出那个胆大包天的毛贼!
“冷静!铁牛!”李逍遥虽然愤怒至极,但头脑却在关键时刻保持了异常的清醒。他一把拉住躁动不安、如同要挣脱缰绳的野马般的铁牛,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电光,迅速而高效地扫视着周围因骚动而略显混乱的人群。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窃贼得手后,绝不会在原地停留哪怕一秒钟,必定会以最快速度远离现场,利用人群作为掩护,向预定的安全路线撤离。刚才那一下触碰感极其短暂,对方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而且,很可能就混在刚才与自己擦肩而过的那一小股特定人流里!
他的大脑如同高速运转的机括,瞬间回溯着几秒钟前的画面。目光如同猎鹰般锁定在了前方约十丈外,一个正低着头、在人群中以一种异常灵活和高效的方式快速穿行的瘦小身影上!那身影穿着一身灰扑扑、打满补丁、颜色几乎与脚下青石板和周围人群衣物融为一体的旧衣服,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边缘耷拉下来的宽檐斗笠,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但其行动方式极为特别,不像常人那样笨拙地挤撞,而是如同一条修炼成精的泥鳅,在密集的人缝中灵活无比地穿梭、扭动,脚步轻盈得仿佛踩在棉花上,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速度却奇快无比!只见他几个看似随意的闪身、侧移,就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巧妙地利用人群的视觉盲区和惯性,已然从最拥挤的核心区域钻了出来,身形一矮,如同鬼魅般拐进了旁边一条狭窄、阴暗、堆满各种杂物和垃圾的巷弄入口!
“在那里!追!”李逍遥来不及多解释,对身旁的苏小柔快速喊了一声“小柔姐!原地等我们!千万别乱走!”,话音未落,整个人已如同被强弓射出的利箭,施展出《神行百变》的身法,身形一矮,降低重心,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般,以最小的阻力滑入拥挤的人群,朝着那瘦小身影消失的巷口急追而去!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铁牛见状,更是怒不可遏,仰天发出一声如同惊雷般的怒吼:“小贼休走!吃俺一拳!”他根本不懂什么精妙身法,完全依靠蛮力和一股狠劲,如同发狂的蛮牛冲撞般,不顾一切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人群,迈开大步,紧紧跟上。他所过之处,人群如同被犁开的波浪般,惊呼声、咒骂声、跌倒声响成一片,引起更大的混乱,但他浑然不顾,眼中只有那个胆敢挑衅的小贼!
李逍遥将《神行百变》的身法催动到了自身所能达到的极致。体内那不算雄厚、却已颇具韧性与活性的九阳内力汩汩流转,如同溪流般灌注双腿经脉穴窍,使得他的步伐变得异常轻盈迅捷,足尖点地,一触即起,仿佛脱离了部分地心引力。他不再像常人那样笨拙地挤撞,而是如同一条在激流中逆流而上的游鱼,在摩肩接踵、几乎水泄不通的人潮中见缝插针,左穿右插,身形扭动,每每于不可能之处寻得一丝缝隙,便如电般穿过。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青色影子,引起被挤开之人的一阵惊愕与抱怨。几个呼吸间,他便已如同逆流而上的鲑鱼,顽强地冲出了主街最拥挤的人流漩涡,一头扎进了那条狭窄、阴暗、仿佛巨兽张开的口器般的巷弄入口。
一进入巷子,光线骤然暗淡下来,仿佛从白昼瞬间步入了黄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混合着潮湿霉烂、垃圾腐败发酵、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可能是便溺的酸臭气味,强烈地刺激着鼻腔,令人作呕。地面坑洼不平,布满不知积攒了多久的污水坑,水面上漂浮着烂菜叶、碎纸屑和其他难以辨认的秽物,滑腻的青苔在墙角和水坑边缘疯长,踩上去极易打滑。两侧是斑驳脱落的土坯墙或长满青苔的砖墙,墙上布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和层层叠叠的破烂告示。各种各样的杂物——破旧的箩筐、散了架的烂木桶、废弃的家具、甚至还有不知谁家丢弃的夜壶——堆积在墙角,使得本就狭窄的巷道更加难行。
那瘦小的灰色身影就在前方约十五六丈远处,如同受惊的野兔般,头也不回地沿着曲折的巷弄拼命狂奔!他的速度竟然也快得惊人,而且步伐极其诡异灵动!他显然对这片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般的贫民区巷弄了如指掌,专挑那些最狭窄、最曲折、障碍物最多、最不利于追兵发挥速度的路径逃跑,试图利用自己对地形的绝对熟悉来甩掉身后的尾巴。
“小贼!哪里跑!留下钱财!”李逍遥怒喝一声,提振内力,脚下发力,加速追赶。两人一前一后,在这光线昏暗、气味熏人、地形复杂的巷弄迷宫中,展开了一场紧张激烈、关乎速度、技巧与意志的追逐战!
直到此时,在相对开阔、障碍较少的直巷中,李逍遥才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前方那窃贼轻身功夫的厉害!只见他脚步轻盈得如同灵猫,落地无声,甚至能在满是污水的地面上点出细微的涟漪而不溅起太多水花。每每在看似无处可逃的绝境——比如前方被堆积如山的破烂家具堵死,或是横亘着一条低矮的、晾晒着破旧衣物的晾衣绳,甚至是仅容一人侧身勉强通过的、狭窄得如同裂缝般的墙缝前——他总能以各种不可思议的、近乎柔术般的动作轻松化解!或是如同无骨般从家具缝隙中滑过,或是如同燕子抄水般轻盈地掠过晾衣绳,或是如同壁虎游墙般侧身贴墙,以极快的速度通过那道狭窄的墙缝!其身法之灵活、应变之迅捷、对自身肌肉控制之精妙,简直匪夷所思!这绝非普通的市井扒手所能具备的身手,显然是一门极为高明的、专为在城市复杂环境下潜行、追踪、逃遁而生的上乘轻功!
若在以往,李逍遥仅凭《神行百变》这门更侧重于长途奔袭、提升直线速度的基础身法,在这等障碍重重、湿滑泥泞、需要极高瞬间变向和平衡能力的复杂地形下,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因为不断闪避障碍、脚下打滑而速度大减,最终被对方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诡异身法彻底甩掉。
但此刻,就在这紧迫的追逐中,他脑海中灵光一闪,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他想起了那本名字奇葩古怪、描述粗俗不堪、却可能蕴含着极高实用价值的《凌波微步(踩屎优化版)》!虽然得到秘籍后,他因为对其名字和内容的“嫌弃”,尚未正式投入时间精力去系统修炼,但闲暇时也曾翻阅过总纲和前面几式的口诀图解。其总纲中反复强调的核心理念——“于恶劣环境下辗转腾挪”、“视泥潭粪坑如无物”、“身如泥鳅之滑腻,步踏污秽而不染其秽”——不正完美适用于眼前这污水横流、杂物遍地、湿滑不堪的巷弄绝境吗?
心念电转间,生死时速的压迫感激发了李逍遥的潜能!他下意识地开始模仿、尝试运用秘籍口诀中描述的那种独特的感觉和发力方式:“身如泥鳅,重心下沉至涌泉,气息绵长若存若亡,腰胯放松如无骨,借力微妙,顺势而滑……”他不再像之前那样,依靠蛮力硬冲硬闯,或是刻意绕开障碍寻求直线速度,而是刻意将身体重心放低,步伐变得诡异而灵动起来。脚踏在滑腻无比的青苔上,不再是硬踩硬蹬,而是足尖如同蜻蜓点水般轻轻一触,借助那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反作用力,身形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以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盈姿态飘然而过,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身形,速度几乎没有受到影响!遇到挡路的破筐烂桶,也不再是费力地跳跃或绕一个大圈,而是腰胯极其协调地一扭,整个身体仿佛瞬间失去了骨头,以一种近乎滑行的、流畅无比的姿态,从极其狭窄的空隙中一钻而过,如同游鱼入水,浑然天成!
虽然他的动作还显得十分生疏、僵硬,甚至因为不得要领而偶尔会踉跄一下,姿势看起来也有些滑稽可笑,远不如前方那窃贼施展的身法那般流畅自然、举重若轻。但在这湿滑泥泞、障碍重重、对于寻常身法而言堪称绝地的巷弄环境中,他竟然真的勉强跟上了对方的节奏和速度!没有被越拉越远!这种临场应变、现学现用的能力,连他自己都感到一丝惊讶!
“咦?”前方那正在亡命奔逃的窃贼,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追兵身法的微妙变化。他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明显惊讶的鼻音。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年纪不大、衣着普通、起初只会用蛮力直追的少年,竟然在短时间内仿佛“开窍”了一般,懂得运用如此精妙、极其适合在这种恶劣地形下追击的步法!这让他感到了真正的威胁!他不敢再有任何保留,逃跑的路线变得更加刁钻诡异,时而猛然跃上低矮的、摇摇欲坠的墙头,在狭窄的墙头飞奔一段后又跃下;时而如同老鼠般钻入路边半塌的废弃房屋,从另一个出口穿出;时而甚至利用晾晒的衣物作为短暂的掩护,试图利用视觉差和地形复杂度,彻底摆脱这个难缠的追兵!
两人一追一逃,兔起鹘落,转眼间已深入巷弄腹地。周围的景象愈发破败荒凉,民居变成了残垣断壁,垃圾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腐臭气味,几乎不见人烟,只有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被他们的动静惊得狂吠几声后夹着尾巴逃开。
就在这时,那窃贼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猛地一个急转弯,冲进了一条更加狭窄、堆满建筑废料的岔路!他以为这是一条通往更复杂区域的捷径,然而,狂奔了十几步后,他身形猛地一顿,脸色瞬间大变!——这竟然是一条死胡同!胡同的尽头,是一堵高达两丈有余、用青砖垒砌、墙面光滑、难以攀爬的砖墙,彻底挡住了去路!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窃贼心中大骇!但他反应极快,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借着前冲的势头,脚尖在墙壁上如同雨点般急速连点两下,身形如同灵猿般向上猛地蹿起!双手张开,指尖眼看就要扒住那布满苔藓、略显湿滑的墙头!只要翻过这堵墙,外面可能就是另一片天地!
“哪里走!给我下来!”李逍遥岂能让他如愿!他低喝一声,体内九阳内力在这一刻全力爆发,双脚在湿滑粘腻的地面上猛地一蹬,施展出《神行百变》中用于短距离爆发和提纵的技巧“燕子三抄水”,身形如同被强弓射出般拔地而起,后发先至,如同捕食的猎鹰般扑向半空中的窃贼!同时,右手并指如剑,将一股凝练的内力灌注于指尖,带着破空之声,直点对方后背心俞穴!这一下,已是动了真怒,用上了擒拿点穴的手法,意图一举制敌!
那窃贼身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无处借力变向!感受到身后袭来的凌厉劲风和尖锐的破空声,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绝望的寒意!他知道,若是被点中穴道,内力一滞,必然如同断翅的鸟儿般坠落,束手就擒!危急关头,求生的本能激发了他全部的潜力!他展现出了惊人的应变能力和对身体的控制力!腰部如同没有骨头般猛地一拧,整个身体如同麻花般,在空中硬生生地扭转了一百八十度,变成了面对李逍遥!斗笠之下,隐约露出一张极其年轻、甚至带着几分未脱稚气的脸庞,约莫只有十四五岁年纪,面色因为惊恐和剧烈运动而苍白如纸,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充满了极致的惊恐、绝望和一丝拼死一搏的决绝!他竟不闪不避,双手十指弯曲如钩,指甲尖锐,带着一股阴狠刁钻的劲风,反抓向李逍遥的手腕脉门和面门双眼!竟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打法!企图逼李逍遥回防!
李逍遥没料到对方如此悍勇,临危不乱,且反击如此狠辣果决!他若继续点穴,自己的手腕和眼睛势必先遭重创!电光火石之间,他变招不及,只得中途强行撤招,化指为掌,将原本凝聚于指尖的内力散于掌心,与对方疾抓而来的双掌硬拼了一记!
“啪!”
双掌相交,发出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清脆的脆响!
李逍遥只觉对方掌力轻飘飘的,并无多少雄厚的内力根基,远不如自己九阳内力的阳刚浑厚,但一股阴柔、刁钻、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奇异劲力却透掌而来,顺着经脉直侵而上,让他手腕处微微一麻,气血略有滞涩之感!心中不禁暗惊:“好诡异的掌力!”
而那窃贼则借着李逍遥这一掌拍来的力道,身形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轻飘飘地向后倒飞出去,眼看就要重重地撞上身后那堵坚硬的高墙!这一撞若是落实,以他瘦弱的身躯,至少也是个筋断骨折的下场!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之际!胡同唯一的入口处,一个如同铁塔般雄壮、浑身散发着狂暴气息的身影,如同旋风般、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了进来!正是循着打斗声和李逍遥的怒吼、一路撞开各种障碍、蛮横冲撞过来的铁牛!
“小毛贼!敢偷你爷爷的钱!吃俺一拳!”铁牛怒吼声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巷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根本不懂什么轻功身法,也看不清场中精妙的变化,只看到那窃贼被李大哥一掌打飞,当即如同蛮牛般朝着那即将撞墙的窃贼冲去,蒲扇大的拳头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简单粗暴地封死了对方所有可能闪避的空间!这一拳,蕴含着他锻体境脏腑期的恐怖蛮力,足以将一头健牛的头骨砸得粉碎!
前有高墙阻路,后有铁拳索命,身侧是虎视眈眈、气息锁定了他的李逍遥!那瘦小窃贼身陷真正的绝境,避无可避,逃无可逃!他眼中闪过一丝彻底的绝望和认命般的灰败,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准备承受那雷霆万钧的一击!
“铁牛!拳下留人!要活口!”李逍遥见状,急忙出声制止!他需要弄清楚这窃贼的来历和动机,尤其是那身诡异的轻功和掌法,背后可能牵扯不小。
铁牛对李逍遥的话几乎是令行禁止!闻言,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拳头,在距离窃贼面门不到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地停住!拳头上带起的刚猛拳风,如同实质般刮过,将窃贼头上那顶破旧的斗笠直接掀飞,露出了一头乱糟糟、沾满灰尘和汗水的短发,以及一张因为极度恐惧而彻底扭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清秀却带着浓浓稚气的少年脸庞!
那少年窃贼被铁牛那如同洪荒猛兽般的恐怖气势、以及近在咫尺、几乎能感受到皮肤被灼痛感的拳头彻底吓傻了!大脑一片空白,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身体如同筛糠般剧烈地颤抖起来,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连一句完整的求饶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剩下满眼的恐惧和濒死般的绝望。
李逍遥快步走上前,先是从少年怀中摸索,果然摸出了自己被偷的那个鹿皮钱袋(里面的银钱果然已被转移,只剩下鹅卵石),然后沉声问道,语气冰冷:“你是什么人?师承何处?为何要偷我钱财?”他直觉感到,这少年绝非普通窃贼。
那少年只是瑟瑟发抖,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充满了无助和害怕,似乎惊吓过度,失去了语言能力。
就在这时,苏小柔也气喘吁吁、香汗淋漓地跟着跑了进来,她看到瘫坐在地、吓得魂不附体、如同待宰羔羊般的瘦弱少年,又看了看凶神恶煞、拳头还停在半空的铁牛和面色严肃、目光锐利的李逍遥,心中顿时一软,母性的同情心油然而生,柔声道:“逍遥哥哥,铁牛大哥,你们……你们别这么吓唬他了,看他年纪这么小,瘦得皮包骨头,怕是……怕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才……”
也许是苏小柔那温柔悦耳、不带丝毫恶意的声音起到了神奇的安抚作用,那少年抬起泪眼朦胧、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看了看面容慈和、眼神关切的苏小柔,又看了看面色虽然严肃但已收敛了杀气的李逍遥和虽然依旧瞪着眼却把拳头放下来的铁牛,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仿佛突然断裂,一直强忍的恐惧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来!他突然“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带着浓重哭腔哀求道:“各……各位好汉……爷爷……饶……饶命啊!我……我偷钱……不是……不是我想偷的……是……是为了救我爷爷!我爷爷……他……他病得快死了……没钱买药……请不起郎中……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呜呜呜……爷爷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呜呜呜……”
少年的哭声在空旷、死寂的死胡同里回荡,充满了无助、悲切和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与他之前那灵巧悍勇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显得格外凄凉。李逍遥三人闻言,都是一愣。原本因被窃而燃起的怒火和擒获窃贼的成就感,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浓浓悲情色彩的故事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爷爷?病了?”李逍遥眉头微蹙,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一些,减少压迫感,“你别怕,慢慢说,把事情原委说清楚。如果你所言属实,我们或许可以帮你,但若是有半句虚言,故意博取同情……”他晃了晃手中那个空瘪的钱袋,语气转厉,“休怪我不客气!”恩威并施,是必要的审问手段。
那少年见李逍遥似乎有转圜的余地,并非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就要人性命的凶恶之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忙用力止住嚎啕大哭,改为小声的抽噎,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和鼻涕,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我……我叫白羽……白色的白,羽毛的羽……是个……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从小……从小就被一个老乞丐爷爷收养,在……在这百川集讨生活……爷爷年纪大了,身体一直不好……前些天……前些天突然降温,爷爷感染了风寒,一开始只是咳嗽,流鼻涕……后来越来越重,开始发高烧,说胡话……现在……现在躺在城西那个废弃的土地庙里,已经……已经昏迷不醒了……浑身烫得像火炭……呜呜……我没钱,请不起郎中,也买不起好药……只能……只能去药铺求他们赊几副最便宜的草药……可是……可是他们都不肯……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才第一次出来偷……偷点钱,想去……想去给爷爷抓副能退烧的药……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爷爷要是死了……我……我在这个世界上就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我也……我也不想活了……”他说得情真意切,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地从苍白的小脸上滚落,瘦弱的肩膀因为极度的悲伤和恐惧而剧烈地耸动着,那副凄惨无助、走投无路的模样,实在不似作伪,足以打动任何尚有恻隐之心的人。
李逍遥仔细地打量着他。这自称白羽的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材极其瘦小单薄,宽大的破衣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把他吹跑,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显然是长期饥饿和营养不良所致。但那一双大眼睛却异常灵动,黑白分明,此刻虽噙满泪水,充满了惊恐和悲伤,却依旧能看出其中蕴含的机敏和一股未被残酷生活完全磨灭的灵光。他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补丁摞补丁,沾满了油污和尘土,手脚裸露的部位都有明显的冻疮和伤痕,确实是一副在社会最底层挣扎求生的乞儿模样。
苏小柔心地最为善良柔软,听完白羽的讲述,早已眼圈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同情心如同潮水般涌起。她走上前,轻轻推开李逍遥一些,自己蹲在白羽面前,用袖中干净的手帕,温柔地替他擦拭脸上的泪水和污渍,柔声对李逍遥说道:“逍遥哥哥,看他这样子,眼神清澈,悲切之情发自肺腑,不像是说谎编故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爷爷病重垂危,我们既然遇到了,又有能力相助,总不能见死不救啊。”她又转向白羽,声音温柔得如同春风拂过柳梢,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小兄弟,你别怕,姐姐略懂一些医术,可以帮你爷爷看看病。你带我们去见你爷爷,好吗?只要我们能做到,一定尽力帮你救他。”
白羽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苏小柔那温柔善良的面容,又看了看面色复杂但已无杀气的李逍遥和一旁挠着头、似乎还没完全搞清状况的铁牛,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希冀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迟疑:“真……真的吗?你们……你们不抓我去见官?还……还肯救我爷爷?天下……天下真有这样的好人?”他自幼在底层摸爬滚打,见惯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对于突如其来的善意,本能地带着一丝警惕和不敢相信。
铁牛虽然脑子直,心思单纯,但也分得清最基本的善恶。他挠了挠后脑勺,瓮声瓮气地说道:“俺最恨欺负人的坏蛋!但你要是真的为了救爷爷才偷钱,那……那也算是有孝心!是条汉子!李大哥,苏姑娘,俺看这小子哭得挺伤心,不像装的,咱们……咱们就帮帮他吧?反正俺力气大,可以背他爷爷去看病!”他这话说得直白朴素,却代表了最底层、最朴素的善恶观和侠义心肠。
李逍遥沉吟片刻,心中迅速权衡。他并非毫无原则的滥好人,经历了黑店那血淋淋的教训后,他对人性的复杂和险恶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绝不会轻易被表象所迷惑。但这白羽的眼神清澈见底,那悲切之情发自肺腑,不似伪装,而且其偷窃动机若真为救治至亲,于情于理,都情有可原。更重要的是,苏小柔的医术或许真能派上用场,挽救一条垂危的生命,而自己等人行走江湖,也确实需要积攒善缘,广结善果。于人道、于利益,似乎都值得一试。于是,他点了点头,对白羽说道,语气严肃却不再冰冷:“好,我们便信你一次。带我们去见你爷爷。若你所言属实,你爷爷确实病重,偷钱之事,我们可以不予追究,并会尽力帮你救治。但若是有半句虚言,故意欺骗利用我们的善心……”他眼神一厉,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住白羽,“后果,你应该清楚!”
白羽闻言,简直是喜出望外,仿佛从地狱瞬间看到了天堂的光芒!他连忙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打满身的尘土,对着李逍遥、苏小柔和铁牛就要跪下磕头:“谢谢!谢谢各位恩公!谢谢你们!白羽……白羽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也要报答你们的大恩大德!”
李逍遥伸手扶住他,没让他跪下去:“男儿膝下有黄金,不必动不动就下跪。带路吧,救人如救火,耽搁不得。”
在白羽的带领下,三人离开了那条充满绝望气息的死胡同,转而钻入了更加破败、肮脏、如同城市疮疤般的贫民区巷弄深处。这里的景象,与主街的繁华喧嚣形成了天壤之别。巷道更加狭窄阴暗,污水横流,垃圾堆积如山,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低矮歪斜的棚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墙壁是用烂木板和破布拼凑而成,勉强遮风挡雨。一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贫民蹲在门口,好奇而警惕地看着这几个“光鲜”的外来者。空气中弥漫着贫穷、绝望和一种死气沉沉的气息。
七拐八绕之后,他们来到了位于城西最角落、靠近一段坍塌城墙根的地方。那里,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废弃土地庙。这庙宇不知荒废了多少年月,院墙大半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庙门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空洞的门框。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在秋风中瑟瑟发抖,显得无比凄凉破败。
走进阴暗潮湿、蛛网密布、充满浓重霉味的大殿,只见神像早已坍塌,化作一堆泥土和木块。在角落里一堆相对干燥的茅草上,躺着一个须发皆白、骨瘦如柴、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老乞丐。老人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色,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又异常急促,瘦削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令人心悸的嗬嗬声,显然病得极重,已是油尽灯枯、奄奄一息。旁边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碗,里面只有小半碗浑浊不堪的冷水。整个场景,充满了末路的悲凉。
苏小柔见状,立刻上前,毫不嫌弃地蹲下身,伸出三根纤纤玉指,轻轻地搭在老人干枯如柴、冰凉的手腕上,仔细为他诊脉。她的神色专注而凝重,又查看了老人的舌苔(焦黑干燥)、眼睑(黯淡无光),最后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烫得吓人!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沉重,眉头紧紧锁起。
“怎么样?小柔姐?还有救吗?”李逍遥关切地问道,心中也有些不忍。铁牛也凑了过来,铜铃大眼里满是同情。
苏小柔站起身,语气沉重,缓缓说道:“老人家风寒入体已久,邪气郁结于内,未能及时发散,已经郁而化热,热毒炽盛,攻心犯肺!这是热毒攻心之象!加上他年老体衰,长期饥寒交迫,元气亏损到了极点,五脏六腑的功能都已衰竭……情况非常、非常危急!脉搏时有时无,细若游丝……若再得不到有效救治,清除热毒,固本培元,恐怕……真的撑不过今晚了。”她看了一眼旁边紧张得屏住呼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白羽,补充道,声音带着一丝无奈,“需要立刻用猛药,比如羚羊角、犀角(可用水牛角浓缩液替代)、生石膏等,强力清热透邪,凉血解毒,同时必须辅以老山参、黄芪等大补元气之药,吊住他这口即将散掉的元气!寻常药铺里那些便宜的、药力温和的草药,恐怕……效力远远不够,用了也是杯水车薪。”
白羽一听“撑不过今晚”、“药力不够”这些话,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最后一丝希望仿佛也破灭了,眼泪如同决堤般涌出,绝望地瘫坐在地,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小兽哀鸣般的哭泣声。
李逍遥当机立断,没有丝毫犹豫:“需要什么药材,你尽管开方子!不管多贵,我们去买!不惜一切代价,尽力救治!”他深知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而救人一命,尤其是挽救一个少年唯一的亲人,其价值远非金钱可以衡量。
苏小柔感激地看了李逍遥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坚定。她立刻从随身携带的藤编药箱中取出纸笔,借着从破败窗棂透进来的微弱光线,飞快地写下一张药方,上面罗列了十几味药材,其中不乏羚羊角丝、上等老山参、野生黄芪等名贵之物。“这些药……尤其是这年份的野山参和犀角(替代品),恐怕……价格不菲……”她有些犹豫地说道,知道这笔花费绝非小数目。
李逍遥接过药方,看也没看具体内容,直接递给身旁的铁牛,语气果断:“铁牛,你脚程最快,力气最大,认得去最大药铺的路吗?拿着这方子和钱,用最快的速度,去城里信誉最好的‘济世堂’大药房,把药抓齐!记住,要最好的药材,不要怕花钱!速去速回!”说着,他从行囊隐秘处取出一定分量不轻、足够买下许多东西的银锭,塞到铁牛手中。
铁牛接过银锭和药方,感受到李逍遥话语中的急切和信任,重重一点头,声如洪钟:“放心吧李大哥!俺知道‘济世堂’在哪儿!俺这就去!保证用最快的速度把药买回来!”说完,他如同旋风般冲出了破庙,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在等待铁牛买药归来的时间里,苏小柔也没有闲着。她先是取出随身携带的、用鹿皮包裹的银针,点燃一小截艾条烘烤消毒后,手法娴熟地为老乞丐施针,选取百会、人中、内关、足三里等穴位,以银针渡穴之法,暂时稳住其紊乱欲绝的气息,激发他体内残存的一丝生机。接着,她又用自己水囊里干净的清水浸湿手帕,轻柔地替老人擦拭滚烫的额头和干裂的嘴唇,进行物理降温。李逍遥则在一旁,找来一些干燥的木材和茅草,在庙宇角落通风处,小心翼翼地生起一小堆篝火,既为了驱散庙内的阴寒潮湿,也为了烧些热水备用。白羽则寸步不离地守在爷爷身边,紧紧握着老人枯瘦如柴、冰凉的手,不停地低声呼唤:“爷爷……爷爷……你醒醒啊……有好人来救我们了……你一定要撑住啊……”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不断地滴落在老人干枯的手背上。
时间在焦急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庙外终于传来了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铁牛抱着大包小包用油纸包好的药材,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连声喊道:“药来了!药来了!”
苏小柔立刻接过药材,仔细检查了一下成色和分量,满意地点点头。她顾不得休息,立刻开始煎药。她将药罐架在篝火上,倒入清水,按照君臣佐使的顺序和特定的时间,依次放入不同的药材,手法熟练,对火候的掌握更是精准无比。很快,一股浓郁而奇特的药香便弥漫在破败的庙宇中,冲淡了原有的霉味,带来一丝生命的希望。
药煎好后,苏小柔小心地滤出药汁,待温度稍降,和李逍遥、白羽一起,小心翼翼地扶起昏迷的老人,用勺子一点点地将药汁喂入他口中。起初,老人牙关紧闭,药汁很难喂进去,但苏小柔极有耐心,一点点地撬开缝隙,慢慢喂服。大部分药汁虽然沿着嘴角流了出来,但总算有一部分被咽了下去。
给老乞丐灌下药后,又过了约一个多时辰,就在白羽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奇迹发生了!老人原本微弱急促、如同拉风箱般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了一些;额头上那吓人的高热也开始明显消退,摸上去不再是烫手,而是变成了正常的温热;灰败如死灰的脸上,竟然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虽然依旧昏迷不醒,但生命体征明显稳定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命悬一线!
“太好了!太好了!爷爷有救了!爷爷有救了!”白羽喜极而泣,激动得浑身发抖,对着李逍遥、苏小柔和铁牛就要再次磕头,被李逍遥及时拦住。
看着爷爷终于转危为安,从鬼门关被硬生生拉了回来,白羽激动得无以复加,对李逍遥三人的感激之情,如同江河决堤,火山喷发,汹涌澎湃,难以自制。他跪在地上,任凭李逍遥如何搀扶,就是不肯起来,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说道:“恩公!各位恩公!你们……你们救了白羽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此恩如同再造!比山高!比海深!白羽……白羽这条贱命,从今以后就是你们的了!你们就是白羽的天!你们让白羽往东,白羽绝不往西!让白羽打狗,白羽绝不撵鸡!做牛做马,结草衔环,刀山火海,万死不辞!也要报答你们的大恩大德!”他年纪虽小,但话语中的那份决绝、真诚和知恩图报的赤子之心,却沉重得让人动容,不容置疑。
李逍遥看着眼前这个瘦小却眼神如同星辰般璀璨坚定的少年,心中念头飞转,瞬间权衡利弊。这白羽,虽然是个偷儿,但事出有因,其孝心可嘉,本性看来不坏。更重要的是,他之前展现出的那身惊人至极的轻功和那诡异灵动的身手,以及临危不乱、甚至敢拼死一搏的狠劲,绝对是万中无一、天赋异禀的练武奇才!若是走上正途,加以正确的引导和培养,未来成就不可限量,绝对是一把锋利的尖刀!反观自己这个小团队,目前有铁牛这样的力量型猛将,堪称“坦克”,负责正面攻坚和威慑;有苏小柔这样的辅助型医者,堪称“奶妈”,负责治疗、后勤和支援;正缺一个像白羽这样敏捷灵巧、擅长侦查、潜行、追踪、突袭和机动的角色,堪称“刺客”或“斥候”!若是能将他真心收服,纳入麾下,无疑是如虎添翼,团队配置将瞬间变得立体而完善!对于未来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江湖路,将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想到这里,李逍遥心中已有定计。他再次伸手,用力将白羽扶起,神色严肃地看着他清澈的眼睛,沉声道:“白羽,你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上跪天地,下跪父母,不必动不动就对我们行此大礼。我们救你爷爷,是出于江湖道义和做人的本分,并非图你日后报答。”
白羽站起身,依旧微微低着头,态度恭敬无比:“恩公仁义,心胸宽广,但白羽不能知恩不报!否则,与禽兽何异?”
李逍遥点了点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过,一码归一码。你偷窃之行,终究是错!是触犯律法、违背道德之举!即便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但也绝非正道!若人人都以‘不得已’、‘为亲人’为由,便可肆意偷窃抢劫,这世间还有何公道王法可言?还有何秩序规矩可讲?此风绝不可长!”
白羽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深深的羞愧和懊悔之色,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白羽知错了……真的知错了……以后……以后就算饿死,也绝不再行偷窃之事!请恩公……请老大责罚!”他下意识地改了口,称李逍遥为“老大”。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过去的已然过去,重要的是将来。”李逍遥见震慑效果达到,语气便缓和下来,带着一丝引导和期许,“我看你身手灵活,轻功不凡,是个百年难遇的练武奇才。只是缺乏正确的引导,误入了歧途。若是愿意,你可以跟着我们。我们此行要去北边的黑木城,江湖路远,前途未卜,路上或许会遇到各种艰难险阻,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跟着我们,虽不敢保证大富大贵,但至少能让你和你爷爷吃饱穿暖,有个安身立命之所,不用再干那偷偷摸摸、提心吊胆的勾当。而且……”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对白羽而言极具诱惑力的条件,“我可以传授你一些正派的内功心法和武功招式,引导你走上正途,将你这一身天赋和本事,用在光明正大的地方。将来或许真能闯出一番名堂,行侠仗义,光宗耀祖,也不枉你爷爷含辛茹苦将你养育成人一场。你看如何?”
这番话,层次分明,恩威并施。既有严厉的批评,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的错误,树立了规矩;又有真诚的邀请和充满希望的前景展望,给了他一个全新的、光明的未来;更重要的是,最后提到的“传授正派武功”和“让爷爷过上好日子”,这两点如同两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白羽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两扇门!尤其是前者,对于一个自幼在底层挣扎、受尽白眼、极度渴望力量来改变命运、保护亲人的少年来说,有着无法抗拒的、致命的吸引力!
白羽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彩,那是希望、憧憬、感激和无比坚定混合在一起的光芒!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抱拳躬身,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颤抖,却异常响亮:“愿意!白羽愿意!恩公……不!老大!从今以后,您就是白羽的老大!白羽这条命,就是您的!您就是白羽的天!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赴汤蹈火,我白羽要是皱一下眉头,就是畜生不如!若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他改口称李逍遥为“老大”,显然是真心归附,确立了上下名分。
铁牛在一旁看得高兴,哈哈大笑着,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白羽瘦弱的肩膀(差点把他拍得一个趔趄),瓮声瓮气地说道:“好小子!有眼光!有骨气!跟着俺李大哥,保管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以后俺就是你铁牛大哥!谁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俺帮你把他揍得连他妈都认不出来!”
苏小柔也温柔地笑道,如同姐姐般亲切:“欢迎你,白羽弟弟。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互相照顾。”
李逍遥脸上露出了满意和欣慰的笑容。他扶起白羽,正色道:“好!既然你愿意跟着我,认我这个老大,那以后我们就是同伴,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但你要记住我立下的规矩:从今往后,绝不可再行偷窃、欺诈、恃强凌弱之事!行事要光明磊落,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可能做到?”
“能!老大!白羽对天发誓!一定做到!如有违背,天人共戮!”白羽用力点头,眼神坚定如铁,声音铿锵有力。
就这样,李逍遥巧妙地运用了恩威并施的手段,既以雷霆手段擒获了白羽,又在他最绝望时施以援手,解决了他救爷爷的燃眉之急,更给了他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和坚实的归属感,成功地将这位身怀绝技、天赋异禀的少年飞贼,收归麾下,成为了团队的核心一员。
随后,李逍遥出钱,在百川集相对安静、治安较好的地段,租下了一间干净整洁、带有独立小院的两进民居,将白羽和他虽然脱离危险、但仍需静养调理的老爷爷安顿下来。并留下了足够的银钱,请了一位看起来老实可靠的妇人暂时照料老人的饮食起居。他们需要在百川集休整几日,等待老乞丐病情进一步稳定,同时也让白羽有时间处理后续事宜,安心跟随。
接下来的几天,李逍遥开始初步指导白羽修炼一些最基础的内功心法(他简化了九阳神功最基础的筑基部分,称之为《纯阳诀》)和几套强身健体、打熬筋骨的入门拳脚功夫(如《长拳十段锦》),系统地纠正他之前野路子练功养成的一些错误习惯和可能损伤经脉的弊端。白羽在武学上的天赋极高,尤其是对轻功身法的领悟和身体协调性的掌控,堪称一点就透,举一反三,进步速度堪称神速,让李逍遥都暗自咋舌。他的正式加入,让这个小团队的结构瞬间变得完善而强大:铁牛如同坚不可摧的“坦克”,负责正面攻坚和威慑;白羽如同神出鬼没的“刺客”,负责侦查、警戒、突袭、机动和情报收集;苏小柔则是不可或缺的“奶妈”,负责治疗、辅助、后勤和团队健康;而李逍遥自己,则扮演着“领袖”、“决策者”和“多面手”的角色,负责整体规划、指挥协调和关键时刻的应对。一个功能齐全、分工明确、潜力巨大的江湖小团队,雏形初现,锋芒初露。
数日后,老乞丐病情大为好转,已能下地缓慢行走,意识也完全清醒。得知事情的全部原委后,老人老泪纵横,对李逍遥等人千恩万谢,拉着白羽的手,反复叮嘱他一定要牢记恩情,好好跟随恩公,学好武功,走正道,报答恩公的再造之恩。安顿好一切后,李逍遥、苏小柔、铁牛,以及新加入的成员——飞贼白羽,四人一行,辞别了百川集,再次踏上了前往黑木城的征途。他们的队伍更加壮大,实力倍增,前路似乎也随着新伙伴的加入,而变得更加宽广,充满了更多的可能性。
(第五章完)
接下来的章节,您希望看到这个四人小团队如何在磨合中前行,以及抵达黑木城后,又会面临怎样的新挑战和机遇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