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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憨刀客铁牛

  离开那间在黎明烈焰中化作焦土、连同其无尽罪恶一同被焚毁的“悦来客栈”,时间已悄然流逝两日。然而,那惊魂一夜所带来的冲击,却并未随着距离的拉开而消散,反而如同一个冰冷而沉重的烙印,更深地刻入了李逍遥和苏小柔的灵魂深处。空气中,仿佛总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混合了血腥、焦糊与某种难以名状恐惧的气味,每当夜深人静或路过僻静处时,便悄然袭来,刺激着他们敏感的神经。耳畔,也时常幻听般回响起木料在火中爆裂的噼啪声、房屋坍塌的轰鸣,以及那个被麻袋裹挟、驮于驴背之上的黑店老板娘,在颠簸中发出的、梦呓般的微弱呜咽。

  他们最终将那昏迷的老板娘押送到了下一个勉强算是有官府存在的落脚点——“枫林渡”。这个小镇比青石镇大不了多少,所谓的“衙门”,不过是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里面只有一位老眼昏花、说话慢吞吞的老文书,以及两名靠在墙根打盹、武器都快生锈的乡勇。交接的过程简单而仓促,李逍遥隐去了系统和不义之财的关键细节,只含糊陈述了遭遇黑店、自卫反击的经过。那老文书听得昏昏欲睡,两名乡勇则对麻袋里的人物和少年口中的“黑店”将信将疑,最终只是敷衍地记录了几笔,便挥手让他们离开,留下一个注定会成为当地一桩悬案、甚至茶余饭后谈资的烂摊子。李逍遥和苏小柔也乐得如此,片刻不愿多留,迅速离开了这处是非之地,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尽管身心被深深的疲惫和后怕所笼罩,但怀中那从黑店暗格中取出的、沉甸甸的钱箱,却实实在在地提供了以往不敢想象的底气。金钱,在这一刻,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护身符”,至少让他们无需再为最基本的食宿盘缠而日夜忧心。在枫林渡,他们破天荒地没有选择最廉价的客栈,而是找了一间看起来干净正规的旅店住下。苏小柔添置了几件厚实保暖的棉衣,替换掉身上那件早已被荆棘划破、难以抵御深秋寒意的单薄布裙。李逍遥也买了一双结实的牛皮靴和一件挡风的披风。苏小柔还特意去药铺补充了一些常用的金疮药、解毒散和安神静气的草药,那夜的经历让她深知有备无患的重要性。

  然而,物质上的改善,并不能完全驱散心灵上的阴霾。李逍遥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原本明亮的眼眸深处,沉淀下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和仿佛与生俱来的警惕。他下意识抚摸剑柄的动作变得更加频繁,观察过往行人的目光,也如同鹰隼般锐利而审慎,仿佛要从每个人的表情和细微动作中,分辨出潜在的善意或恶意。苏小柔虽然依旧温柔体贴,尽力照顾着李逍遥的情绪,但她自己眉宇间也总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夜晚睡眠很浅,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有时甚至会梦呓般低呼出声,额角渗出冷汗。那场生死边缘的挣扎,如同一场残酷而高效的淬火,强行剥去了他们身上最后一层属于少年的天真与幻想,让他们以一种近乎疼痛的方式,深刻体认到江湖的险恶、人性的叵测以及生命在绝对暴力面前的脆弱与无常。

  接下来的路程,他们制定了严格的行进计划:只在白昼赶路,一旦日头偏西,便立刻寻找规模较大、人流密集、口碑尚可的正规城镇投宿,绝不贪图路程或便宜而夜宿荒野或踏入任何看起来偏僻、可疑的旅店。一路向北,地势逐渐变得开阔平坦,官道也明显经过了用心的修缮和维护,路面宽阔平整,可容数辆马车并行。沿途的村落城镇变得密集,田野阡陌纵横,显示出越来越靠近经济繁荣区域的迹象。来往的行人商旅络绎不绝,车马粼粼,驼铃叮当,偶尔还能看到插着醒目镖旗、护卫森严的镖车队伍。这种逐渐浓厚的烟火气息和相对安全的氛围,让两人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放松了一丝。

  这一日,时近正午,秋日高悬,阳光虽然失去了夏日的酷烈,却依旧带着暖洋洋的温度,洒在人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积攒的寒意。他们抵达了一个名为“清水铺”的驿站小镇。此地不愧是南北官道的重要交汇点,规模远非枫林渡可比。镇墙高耸,以青石垒砌,显得颇为坚固。镇内街道宽阔,以青石板铺地,被车轮和脚步磨得光滑可鉴。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卖什么的都有:绸缎庄、杂货铺、铁匠铺、车马行、茶馆、酒肆……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铁匠打铁的叮当声、以及骡马牲畜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而充满生命力的声浪,扑面而来,让人瞬间感受到一种鲜活、热闹、甚至有些喧嚣的市井活力。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的气味:刚出笼的肉包子的香气、油炸果子的甜腻、药材铺传来的苦涩、牲畜粪便的腥臊、以及扬起的尘土味道,共同构成了这座驿站小镇独特的“味道”。

  腹中饥渴感越发明显,两人决定先解决午饭。他们刻意避开那些看起来过于简陋或顾客稀少的饭铺,挑选了一间位于镇中心十字路口、门面宽敞明亮、招牌上写着“十里香”三个烫金大字的酒馆。此时正值饭点,酒馆大堂里熙熙攘攘,坐了约莫七八成的客人。跑堂的小二肩膀上搭着雪白的毛巾,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声音洪亮地吆喝着菜名,手托着盛满酒菜的木质托盘,在拥挤的桌椅间灵活地穿梭,脚步又快又稳。大堂内人声鼎沸,猜拳行令声、高谈阔论声、碗筷碰撞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浓郁的酒肉饭菜香气,与外面街道的尘土气息混合,形成一种温暖而令人安心(至少表面如此)的氛围。

  李逍遥和苏小柔选了一个靠近窗户、相对僻静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擦拭干净的窗纸,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点了两个荤素搭配的炒菜,两碗晶莹剔透的白米饭,又要了一壶解渴的清茶。经历了前几日如同噩梦般的黑店遭遇和之后风餐露宿的紧张赶路,此刻能够坐在窗明几净、人声鼎沸的酒馆里,安安稳稳地吃上一顿热乎可口的饭菜,这种平凡而真实的幸福感,显得弥足珍贵。两人默默地吃着,味蕾被食物的美味唤醒,多日来的疲惫似乎也缓解了不少。他们的耳朵却并未完全放松,依旧下意识地捕捉着周围嘈杂声浪中可能蕴含的信息碎片,大部分是谈论沿途见闻、货物行情或是本地琐事,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然而,江湖的波澜,往往就隐藏在最平凡的日常之下。就在李逍遥饭罢,正准备向小二示意添饭之时,酒馆靠近角落的一处位置,突然响起了一阵极不和谐、充满轻浮与恶意的喧哗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酒馆内相对平和的气氛。

  “喂!小娘子,你这小曲儿唱得不错嘛!嗓子又甜又亮!来,别光唱啊,陪爷几个喝一杯!助助兴!”一个流里流气、明显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响起,语气轻佻,充满了不怀好意的调侃。

  李逍遥眉头瞬间紧锁,循声望去。只见那边一张杯盘狼藉的方桌旁,围着三个穿着颜色鲜艳、质地却略显粗劣的绸缎长衫、腰间挎着样式统一的狭长腰刀的青年男子。三人皆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一个个面色虚浮,眼袋深重,眼神浑浊中透着一股淫邪之气,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痞笑,一看便是地方上横行霸道、欺男霸女的泼皮无赖之流。他们正对着桌旁一个站着的身影嬉皮笑脸,评头论足。

  那是一个抱着把旧琵琶的年轻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边缘都已磨损的淡青色粗布裙,身形纤细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低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却布满愁苦之色的脖颈,如云的青丝简单地绾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虽然看不清全貌,但侧脸轮廓清秀,带着一种我见犹怜的怯弱。此刻,她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贝齿紧紧咬着失去血色的下唇,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噙满了惊恐的泪水,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单薄的身体因为极度的害怕而微微发抖,像一片在寒风中瑟缩的叶子。她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竹编小篮子,里面零零散散地放着几枚铜钱,最大的面额也不过是五文,显见她生活的艰辛和地位的卑微。

  “各……各位爷,行行好……小女子……只卖唱,挣点糊口钱……不,不陪酒的……”卖唱女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哭腔,怯生生地拒绝道,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抱着琵琶往后缩了半步,仿佛想离那几张令人作呕的脸远一些。

  “嘿!给脸不要脸是吧?”另一个坐在外侧、脸上有道浅疤的泼皮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他瞪着一双三角眼,恶声恶气地骂道,“爷们儿听得高兴,赏你酒喝是给你面子!别他娘的不识抬举!在这清水铺的地面上,还没人敢驳我们‘清水三杰’的面子!”说着,他伸出那只留着长指甲、脏兮兮的手,就要去抓那女子纤细的手腕。

  “就是!装什么清高玉女!”第三个身材矮胖的泼皮也跟着起哄,污言秽语如同连珠炮般吐出,“瞧这身段,这脸蛋儿,出来卖唱不就是想勾引爷们儿吗?陪我们哥几个喝高兴了,赏钱少不了你的!说不定还能让你快活快活!”话语不堪入耳。

  周围不少食客都看到了这一幕,脸上露出或厌恶、或同情、或无奈的神色。有人低下头,假装专注于眼前的饭菜;有人悄悄移开目光,不忍再看;也有人与同伴窃窃私语,摇头叹息。但自始至终,无人敢出声制止,甚至连大声议论都很少。显然,这所谓的“清水三杰”在当地积威已久,寻常百姓和过往客商大多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不敢轻易招惹这些地头蛇。

  李逍遥看到这一幕,胸中一股无名怒火“腾”地一下熊熊燃起!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如此热闹的酒馆之中,竟然公然调戏欺凌一个靠卖唱为生的弱质女流!这等行径,其恶劣程度,与那黑店中谋财害命的勾当有何本质区别?无非是披着“市井无赖”外衣的另一种形式的掠夺与践踏!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体内那不算雄厚却已颇具韧性的九阳内力,不受控制地微微加速流转起来,一股热流涌向四肢百骸。经历了黑店之事,他确实更加深刻地理解了“谨慎”二字的含义,明白江湖险恶,轻易不要招惹麻烦。但骨子里那份源自父亲教诲、源于自身良知、见不得恃强凌弱、欺压良善的侠义心肠,却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干柴,瞬间被点燃,让他无法坐视不理!他深吸一口气,就准备站起身,哪怕是用一种相对温和的方式,也要出面阻止这场闹剧。

  然而,就在他臀部刚刚离开凳面,身体将起未起的那一刹那!一个如同夏日闷雷、又似古寺铜钟被猛然撞响般的怒吼声,蕴含着滔天的怒气和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憨直刚正的力量,猛地从酒馆另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里炸响!这声音是如此洪亮、如此突兀,瞬间压过了大堂内所有的嘈杂声响,甚至震得窗棂都似乎微微颤动,每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心头一跳!

  “呔!你们三个腌臜泼才!眼睛长到屁眼上了吗?!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之下,竟敢如此欺负一个弱女子!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这声音不仅洪亮,更带着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愤怒,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能容忍的丑恶之事,必须要吼出来才能宣泄胸中块垒!

  整个“十里香”酒馆,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刹那间,所有的声音——猜拳声、谈笑声、碗筷声、小二吆喝声——全部消失!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瞬,然后,近百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齐刷刷地、带着惊愕、好奇、甚至一丝骇然地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李逍遥也心中一震,惊讶地循声望去。只见在酒馆最里面、靠近墙角阴影处的一张不起眼的方桌旁,一个原本坐着、如同小山般沉稳的身影,“嚯”地一下站了起来!这一站起,仿佛原地拔起了一座铁塔!一股无形的、强烈的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

  此人身材之高之壮,实属罕见!身高绝对在八尺开外(约一米九以上),肩宽背厚,胳膊粗壮得堪比寻常成年男子的大腿,肌肉贲张,将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短褂撑得紧绷绷的。一身古铜色的皮肤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照射下,泛着健康而油亮的光泽,仿佛蕴含着无穷的精力。他年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面容还带着少年的圆润和稚气,但眉宇间却凝聚着一股子未经世事打磨、如同山野间未经驯服的猛兽般的彪悍和纯朴之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背上斜斜背着的一柄兵刃——那简直不能称之为刀,更像是一扇缩小了的、没有刀鞘的门板!刀身极其宽阔,厚度惊人,通体黝黑,似乎并未开锋,但看那体积和质感,其重量恐怕不下五六十斤!仅仅是随意地背在身后,就给人一种地面都随之微微一沉的感觉。

  这魁梧少年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粗布衣裤,脚上一双磨得边缘发毛的草鞋,打扮得如同刚从田里劳作归来的农家少年。但此刻,他怒目圆睁,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里几乎要喷出实质性的火焰,直勾勾地瞪着那三个泼皮,蒲扇般大小的手掌紧紧握成了拳头,骨节发出“嘎巴、嘎巴”令人心悸的脆响,显示着主人内心汹涌的怒火。

  那三个自称“清水三杰”的泼皮,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和这魁梧少年骇人的气势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酒意都醒了大半。但仗着平日里在镇上横行霸道惯了,又人多势众,短暂的惊愕之后,羞恼和怒气迅速占据了上风。为首那个三角眼、面色蜡黄的泼皮(看来是三人中的头目)色厉内荏地骂道:“哪里来的野小子?土包子!敢管你爷爷的闲事?活腻歪了是吧!知道我们是谁吗?”说着,“沧啷”一声,将自己腰间那柄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狭长腰刀拔了出来,刀锋在阳光下反射出寒光。另外两个泼皮也如梦初醒,纷纷效仿,抽刀出鞘,三人呈一个松散的半圆形,朝着铁牛逼了过去,试图用人数和武器来压制对方的气势。

  “哼!管你们是谁!欺负弱女子,就是不对!天底下走到哪里都说不通这个理!”那自称铁牛的魁梧少年面对三把明晃晃的钢刀,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向前踏出坚实的一步。他这一步踏出,地面似乎都微微震动了一下。他甚至没有去拔背后那柄夸张至极的门板大刀,只是晃了晃自己那醋钵大小、青筋虬结的拳头,声如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识相的,赶紧给这位姑娘赔礼道歉,然后立刻滚出这酒馆!不然,休怪俺铁牛的拳头不长眼睛!”

  “找死!”三角眼泼皮被铁牛这副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他怒喝一声,或许是借着酒劲,或许是平日里欺软怕硬惯了,挥动手中的腰刀,就朝着铁牛的肩膀部位斜劈过去!这一刀看似凶狠,实则留了余地,更多是恐吓和试探,意图逼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大个。另外两人也同时发动,一个挥刀砍向铁牛相对脆弱的小腿,另一个则阴险地刺向他的腰眼,配合倒也默契,显示出一些街头斗殴的经验。

  酒馆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呼!不少胆小的食客生怕被殃及池鱼,纷纷惊慌失措地向后退避,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碗碟摔碎的声音此起彼伏。场面瞬间变得混乱起来!

  李逍遥心中一紧,体内内力已然提起,随时准备出手相助。他虽然看出这铁牛实力不俗,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方手持利刃!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李逍遥,也让酒馆内所有围观者,都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铁牛面对三把从不同角度攻来的钢刀,竟是不闪不避!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蛮牛般的吼声,全身肌肉在一瞬间如同虬龙般猛然绷紧、贲起!古铜色的皮肤下,仿佛有某种强大的气流在急速涌动,使他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从刚才的憨厚少年,化作了一尊沉稳如山、坚不可摧的铁塔金刚!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三角眼泼皮的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铁牛的左手如同闪电般探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五指如同精钢打造的铁钳,精准无比地一把抓住了三角眼泼皮持刀的手腕!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腕骨似乎不堪重负的脆响!

  那三角眼泼皮只觉得自己的手腕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夹住,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剧痛钻心,整条手臂瞬间麻木,手中的腰刀再也把握不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与此同时,铁牛的右拳,如同蓄势待发的投石机抛出的巨石,带着一股恶风,后发先至!“砰!!!”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个持刀砍向他小腿的矮胖泼皮的胸口膻中穴位置!

  “噗——!”

  清晰的、令人心悸的骨裂声伴随着吐血声同时响起!

  那矮胖泼皮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只觉胸口如同被一柄巨锤砸中,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一口殷红的鲜血混合着胃里的食物残渣狂喷而出!他整个人如同一个被踢飞的破麻袋,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轰隆”一声撞翻了一张结实的榆木方桌,桌上的碗碟酒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汤汁酒水溅得到处都是!他瘫软在废墟之中,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双眼翻白,昏死过去,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几乎在右拳击出的同一瞬间,铁牛的左腿如同一条巨大的钢鞭,带着呼啸的风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凌厉的低扫,准确地踢在了第三个试图刺向他腰眼的泼皮的小腿胫骨正面最脆弱的地方!

  “咔嚓!!!”

  又是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胫骨断裂的脆响!

  “嗷——!我的腿!我的腿断了!!”那泼皮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嚎,抱着瞬间扭曲变形、呈现诡异角度的小腿,如同滚地葫芦般在地上疯狂打滚,涕泪横流,痛苦到了极点。

  而被铁牛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手腕的三角眼泼皮头目,早已被眼前这电光火石间、同伴一昏一残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手腕上传来的剧痛和那仿佛能捏碎他骨头的力量,让他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勇气,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瞬间湿透了后背。他再也顾不上面子,带着哭腔连声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虎威!饶命!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

  铁牛看着他那副怂包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冷哼一声,如同丢弃一件垃圾般,随手一甩!那三角眼泼皮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整个人如同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开外的地上,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半天爬不起来。

  “滚!别再让俺在这清水铺看见你们欺负人!否则,见一次打一次!”铁牛声如洪钟,指着酒馆大门喝道。

  那三角眼泼皮和那个断了腿、尚在哀嚎的同伴,此刻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两人连滚带爬,也顾不上昏迷的同伴,如同丧家之犬般,互相搀扶着(确切地说,是三角眼拖着断腿的同伙),以最快的速度,狼狈不堪地逃出了“十里香”酒馆,连头都不敢回一下,仿佛慢一步就会被那尊煞神生吞活剥。

  从铁牛怒吼起身,到三个泼皮两伤一昏、狼狈逃窜,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来个呼吸的时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干净利落,迅猛无比!这铁牛甚至自始至终都没有动用背后那柄看起来就恐怖无比的门板大刀,仅凭一双肉拳、一条铁腿,就以一种纯粹力量碾压的方式,轻松写意地解决了三个持刀的地痞流氓!这种绝对的实力差距和狂暴的战斗风格,深深震撼了酒馆内的每一个人!

  大堂内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魁梧少年展现出的恐怖实力和狠辣手段震慑住了,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畏、惊讶,甚至是一丝恐惧。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被打翻的酒菜气味,更添几分肃杀。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铁牛,却像是刚刚做完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比如随手拍死了几只嗡嗡叫的苍蝇。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那骇人的怒气迅速消退,转而露出了一个与他彪悍外形极不相符的、带着几分憨厚和不好意思的笑容。他走到那个早已吓得呆若木鸡、抱着琵琶瑟瑟发抖、眼泪如同断线珠子般滚落的卖唱女面前,挠了挠自己那头如同钢针般的短发,声音也放低了许多,显得有些笨拙和局促:“姑……姑娘,没事了,坏人都被俺打跑了。你……你没吓着吧?别怕,有俺在,他们不敢再欺负你。”

  那卖唱女这才从极度的惊恐中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巨灵神下凡、却又表情憨厚的少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她连忙放下琵琶,对着铁牛盈盈拜倒,泪眼婆娑,声音哽咽地感激道:“多……多谢壮士!多谢壮士救命之恩!小女子……小女子无以为报……”说着,她手忙脚乱地想要从脚边的破篮子里取出那寥寥几枚铜钱,献给恩人。

  铁牛见状,连忙摆手,黝黑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丝红晕,连连后退,仿佛那几枚铜钱是什么烫手山芋,憨声憨气地急道:“使不得!使不得!姑娘你快起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俺……是俺应该做的!俺不要钱!你快拿着钱走吧,以后……以后找个安全点的地方卖唱,别再来这种龙蛇混杂的酒馆了。”他似乎极其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尤其是面对年轻女子,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卖唱女见他态度坚决,神情真诚,不似作伪,心中更是感激涕零,又对着铁牛磕了一个头,这才千恩万谢地站起身,对着四周惊魂未定的食客们也鞠了一躬,然后抱起心爱的琵琶,如同受惊的小鹿般,低着头,匆匆逃离了这是非之地。

  风波渐渐平息,酒馆内的气氛却依旧有些怪异。食客们开始低声议论起来,话题自然离不开刚才那场短暂却震撼的打斗,以及对铁牛身份的种种猜测。有惊叹其神力的,有佩服其侠义的,也有担忧那“清水三杰”日后报复的。跑堂的小二和掌柜则开始愁眉苦脸地收拾地上的狼藉——打碎的碗碟、倒塌的桌椅、泼洒的酒菜,损失不小。

  而事件的中心人物铁牛,却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像个没事人一样,慢悠悠地走回自己那个位于角落的座位,一屁股坐了下来。那张原本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榆木凳子,在他巨大的体重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端起桌上那个堪比小盆的海碗,里面还有小半碗浑浊的土酿烧酒,“咕咚咕咚”几口便喝了个底朝天,然后伸出舌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抹了一把沾在胡茬上的酒渍,咂咂嘴,显然还没喝够。但下一刻,他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间那个干瘪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钱袋,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犹豫和窘迫之色。那钱袋瘪得可怜,显然里面的存货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再来一碗了。

  李逍遥将这一切细微的动作和表情都尽收眼底,心中对这名叫铁牛的少年,已然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和强烈的好感。此人武功刚猛霸道,实力深不可测,刚才展现出的力量和反应,绝对超越了普通的皮肉境,很可能已经踏入了锻体期更高的层次(如脏腑境,甚至筋骨境),远非自己目前可比。但更难得的是,他拥有如此强横的实力,心思却如此单纯憨直,宛如赤子。路见不平,便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事后不图回报,甚至连一句像样的感谢话都说得磕磕绊绊。这种在尔虞我诈的江湖中几乎绝迹的纯粹品质,让李逍遥在经历了黑店的黑暗后,仿佛看到了一缕难得的光明,心中暖洋洋的。再看他那身朴素的、甚至可以说是寒酸的打扮,以及摸钱袋时那副窘迫的模样,显然是囊中羞涩,可能连这顿酒钱都快要付不起了。这巨大的反差,让人既觉好笑,又心生同情与敬佩。

  就在这时,那个留着两撇鼠须、身材精瘦矮小、眼神中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的酒馆掌柜,陪着十二分的小心,脸上堆着职业性的、却难掩肉痛的笑容,迈着小碎步走到了铁牛的桌前。他先是拱手作了个揖,然后搓着手,用尽可能委婉的语气说道:“这位……壮士,英雄!您……您刚才仗义出手,教训了那几个泼皮,实在是……大快人心!小店……小店也深感敬佩!只是……您看……”他指了指地上那片狼藉,苦着脸道,“这打坏的一张桌子,还有这些碗碟……都是小本经营,实在……实在是损失不起啊……您看这赔偿……”

  铁牛闻言,愣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壮举”造成了破坏。他黝黑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明显的窘迫和歉意,连忙站起身(凳子又发出一声呻吟),摸了摸自己刺猬般的短发,憨声憨气、带着歉意说道:“啊……对不住啊掌柜的!是俺不好,俺光顾着打人,没注意……弄坏了你的东西。该赔!该赔!多少钱?你说个数,俺赔给你!”说着,他非常实诚地再次掏出了那个干瘪的钱袋,将里面所有的家当都倒在了粗糙的桌面上——只有区区十几个磨得边缘都发亮的铜钱,还有两三个更小的、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劣质铜钱混在其中。这点钱,别说赔偿,恐怕连那半碗粗酒的钱都不够。

  掌柜的看到桌上那点寒酸的铜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算计,但脸上依旧堆着笑,只是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意味:“这个……壮士,您也看到了,那张是上好的榆木方桌,用料扎实,做工精细,还有那四个粗瓷大碗,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瓷器,但也是成套的……这么着,您给个成本价,一共……一百文钱!如何?”这个价格,明显是看准了铁牛憨直不懂行情,趁机抬价敲竹杠。一张普通的榆木桌加几个粗碗,市价顶多五六十文。

  铁牛一听“一百文”这个数字,铜铃般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像是煮熟的虾子。他急得抓耳挠腮,结结巴巴地说道:“一……一百文?!这……这么多?!俺……俺所有的钱都在这儿了……只有……只有这么多……”他把桌上那十几个铜钱往前推了推,窘迫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一身惊世骇俗的武艺,此刻却因为区区一百文钱而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这巨大的反差,让周围一些食客都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窃笑声,有人同情,也有人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李逍遥见状,知道是自己出面的时候了。他不再犹豫,从容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缓步走到掌柜面前。他没有看铁牛那窘迫的样子,而是直接从自己那个看起来就结实不少的钱袋里,数出了一百文整整齐齐的铜钱,递到掌柜面前,语气平静而淡然地说道:“掌柜的,这位壮士是为救人而出手,损坏之物,理应由我来赔偿。这是一百文,你清点一下。”

  掌柜的一见到黄澄澄的铜钱,脸上立刻笑开了花,仿佛川剧变脸,刚才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瞬间消失不见。他连忙伸出双手接过钱,看也不看就揣进怀里,连连点头哈腰:“够了够了!客官您真是仗义疏财!明白事理!多谢!多谢您了!”说完,仿佛生怕李逍遥反悔似的,立刻转身,屁颠屁颠地跑去指挥小二加快收拾速度,再也不看铁牛一眼。

  铁牛愣愣地看着李逍遥,又看了看掌柜迅速消失的背影,以及空空如也的桌面,一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巨大的惊讶、难以置信以及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感激。他猛地转过身,因为动作过大,差点带倒身后的凳子。他对着李逍遥,抱拳躬身,行了一个虽然有些笨拙、却极其郑重其事、几乎成了九十度直角的大礼,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洪亮,甚至有些颤抖:“这位……这位小哥!不,这位恩公!多谢你!多谢你帮俺解围!俺铁牛……俺铁牛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俺记在心里了!俺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以后……以后你就是要俺铁牛上刀山,下油锅,俺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爹生娘养的!”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脸色涨红,但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无比真诚和炽热,没有丝毫的虚伪和杂质。

  李逍遥被他这过于郑重的态度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微笑着拱手还礼,语气诚恳地说道:“铁牛兄弟言重了,万万不可如此称呼!什么恩公不恩公的,不过是举手之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我辈应为之事。兄台刚才不畏强暴,挺身而出,救那卖唱女子于水火,才是真正令人佩服的侠义之举!在下李逍遥,这位是苏小柔姑娘。”他顺势介绍了自己和走上前来的苏小柔。

  铁牛被李逍遥这么一夸,更加不好意思了,黝黑的脸上泛着红晕,憨憨地笑着,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连连摆手:“嘿嘿……李……李大哥!苏姑娘!你们太客气了!俺……俺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没想那么多……”他看了看李逍遥,又看了看温婉秀美的苏小柔,像是想起了什么,好奇地问道:“李大哥,苏姑娘,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李逍遥答道:“我们打算去北边的黑木城。”

  “黑木城?!”铁牛一听这三个字,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兴奋地用力一拍自己结实的大腿,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巧了!太巧了!俺也要去黑木城!俺听说那里马上就要开一个什么‘少年英雄会’,天南地北的年轻高手都会去,热闹得很!俺想去见识见识,顺便……嘿嘿……”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压低了一点声音,却掩不住语气中的向往,“看看能不能……能不能真的当上个行侠仗义的大侠!”他说起“当大侠”时,眼睛里闪烁的光芒,纯粹而炽热,充满了少年人独有的梦想和傻气,让人动容。

  李逍遥心中顿时一动。这铁牛武功高强,心思单纯如白纸,正是最可靠的伙伴类型。若是能与他结伴同行,前往那龙蛇混杂、前途未卜的黑木城,无疑会安全许多,是一股强大的助力。而且,看他这样子,身无分文,独自闯荡江湖,定然要吃尽苦头,甚至可能被人利用。于情于理,都应该拉他一把。于是,李逍遥便顺势发出了邀请,语气真诚:“既然如此,铁牛兄弟若是不嫌弃我们二人实力低微,不如我们就此结伴同行?一路上彼此也好有个照应,一起去那黑木城见识一下那‘少年英雄会’的风采,如何?”

  铁牛一听,简直是喜出望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连点头,那颗大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好啊!好啊!太好了!俺正愁路上一个人闷得慌,也没个认识的人!李大哥你人这么好,这么仗义,苏姑娘也……也这么好看,跟你们一起走,俺求之不得!俺铁牛就跟定你们了!以后路上有啥重活累活,爬山涉水,打架放哨,都交给俺!俺力气大!”他拍着自己那如同钢板般的胸膛,发出“咚咚”的、如同擂鼓般的响声,显示着惊人的力量和满腔的赤诚。

  苏小柔在一旁看着铁牛这副憨直可爱的模样,也被逗得掩嘴轻笑,柔声道:“铁牛大哥,你太客气了,以后我们互相照顾。”

  就这样,李逍遥顺便替铁牛付了他之前喝的那碗酒钱,三人一起离开了“十里香”酒馆。铁牛果然身无长物,除了背上那柄夸张的门板大刀和一身洗得发白的破旧衣服,连个像样的行囊都没有,可谓是一贫如洗。李逍遥便又在镇上的杂货铺里,花钱给铁牛买了一个最大号、最结实的帆布背囊,又装满了耐储存的干粮、肉脯和一大皮囊清水,足够他惊人的饭量消耗几日。

  三人结伴,再次踏上了北上的官道。队伍里陡然多了铁牛这么一位身高体壮、如同移动小山般的庞然大物,回头率简直是百分之百。他那异于常人的魁梧体格,以及背后那柄门板般宽阔、想不引人注目都难的无鞘巨刃,无论走到哪里,都会立刻成为视线的焦点。所过之处,行人商旅纷纷侧目,投来各种复杂的目光:有纯粹的好奇,有发自内心的敬畏,有难以置信的惊讶,甚至还有一些隐藏在角落里的、不怀好意的窥探和算计。铁牛对此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依旧挺胸抬头,迈着咚咚作响的大步,走得虎虎生风。

  与李逍遥的沉静警惕和苏小柔的温婉内敛不同,铁牛的性格极其开朗外向,心里仿佛藏不住任何事情,有什么就说什么,毫无心机可言。一路上,他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几乎没停过。他主动向李逍遥和苏小柔讲述了自己的来历,声音洪亮,毫不避讳。

  原来,他本名就叫铁牛,人如其名。家住离此地数百里外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偏僻小山村。他似乎是天生地养的神力,从襁褓里就比别的孩子壮实,饭量更是大得惊人。村里有个年轻时曾走过几年镖、会几手粗浅外家功夫的老猎人,见铁牛骨骼清奇,是块练武的好材料,便好心教了他一些打熬气力、锤炼筋骨皮膜的基础法门,也就是最普通的锻体诀。没想到铁牛在这方面有着近乎妖孽的天赋,他凭借这门粗浅功夫,结合自己日复一日上山砍柴、追逐猎物、与野兽搏斗的实践,竟然自行摸索,硬生生地将肉身锤炼到了一个极为恐怖的境地!按照他的描述和之前展现的实力,至少也达到了锻体期中的“脏腑境”巅峰,甚至可能触摸到了“筋骨境”的门槛!呼吸悠长,力大无穷,筋骨坚韧远超常人,寻常刀剑难伤。但他脑子也确实简单,或者说心思纯净得像山涧的清泉,认准的死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因为受不了村里一些同龄人背地里叫他“傻大个”、“光长肌肉不长脑”,再加上从小听多了老人们讲的江湖侠客故事,对那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快意人生充满了向往,便在某天清晨,偷偷拿了家里祖传的(据说是他曾祖父用来劈柴的)厚背砍山刀,给爹娘留下一封歪歪扭扭写着“俺去当大侠了,勿念”的信,就毅然决然地离家出走,踏上了茫茫江湖路。

  “俺爹娘……还有俺小妹……他们肯定急坏了,肯定在到处找俺……”说到离家,铁牛憨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愧疚和思念之色,声音也低沉了些许。但很快,这丝愧疚就被更强烈的兴奋和憧憬所取代,他挥舞着大手,信心满满地说:“不过没关系!等俺在英雄会上打出名堂,当上了真正的大侠,名震江湖的时候,再风风光光地回去!给他们买好多好多新衣服,好吃的!他们肯定就不会怪俺了,肯定以俺为荣!”他的想法简单、直接,甚至有些幼稚,却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梦想和勇气,让李逍遥和苏小柔在觉得好笑之余,也不禁心生感慨。

  这铁牛,简直就像一块深埋于莽莽群山之中的、未经任何雕琢的璞玉,蕴含着令人惊叹的天赋和力量,但心思却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这样的性子,在人心叵测、步步惊心的江湖之中,极易被奸人利用,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李逍遥暗自决定,既然有缘同行,自己一定要多加看顾,尽量引导他,避免他被人所害。但同时,铁牛的憨直、仗义和那绝对可靠的强大武力,又让李逍遥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有他在身边,仿佛再大的危险,也有了直面和抗衡的底气。

  有了铁牛的加入,整个旅途的气氛都变得截然不同。之前李逍遥和苏小柔两人同行时,虽然相依为命,但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压抑和挥之不去的阴影。而现在,铁牛就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太阳,他的开朗、憨直和时不时冒出的傻气,极大地驱散了那份阴郁。他力气极大,看到李逍遥和苏小柔背着行囊,立刻不由分说地抢过去,将最重的那个(主要是给他准备的干粮)扛在自己宽阔的肩上,仿佛轻若无物。遇到难走的山路、沟坎或是雨后泥泞的路段,他往往一手一个,几乎能提着李逍遥和苏小柔轻松越过,引得苏小柔阵阵低呼,而他自己则咧开大嘴,憨憨直笑。

  他的饭量也确实对得起他的体型,一顿饭能吃下李逍遥和苏小柔两人三天的口粮还不止,风卷残云般,看得人目瞪口呆。好在如今他们财力尚可,倒也能满足这头“人形饕餮”的需求。李逍遥负责规划每日的行程路线、应对沿途遇到的各种人情世故、保持高度的警惕观察四周环境;苏小柔心思细腻,负责管理三人共同的财物支出、照料大家的饮食起居、以及利用她的医药知识预防和治疗一些小伤小病;而铁牛,则毫无争议地成为了团队中的“最强武力担当”和“超级负重机器”。三人性格迥异,背景不同,却在这北上的官道上,意外地形成了一种奇妙而和谐的互补与默契。

  李逍遥的机敏谨慎、苏小柔的温柔细心、铁牛的憨直勇猛,这个初具雏形、略显怪异却又充满潜力的小团队,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一丝懵懂、以及一份逐渐增长的信任与羁绊,继续向着北方那座名为黑木城的、传说中的江湖起点,坚定地前行。官道在他们脚下不断延伸,仿佛也预示着,属于他们的、更加波澜壮阔的江湖路,即将正式拉开序幕。

  (第四章完)

  接下来的章节,您希望看到他们三人如何在磨合中应对新的挑战,以及抵达黑木城后又会卷入怎样的事件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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