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百毒阁中·蛊婆的预言
黑水镇的夜晚,比白日更加狂放、混乱,也更加危险。
白日里那些勉强维持的表面秩序,在夜色降临时便荡然无存。主街上稀稀拉拉挂着几盏气死风灯,光线昏黄黯淡,只能照亮脚下几步的范围,更远的地方则被浓重的黑暗吞噬。街边的酒肆、赌坊、暗娼馆子却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各种喧嚣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从那些门窗缝隙里挤出,在狭窄的巷道中碰撞、回荡。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液的酸腐气、烤肉的焦糊味、廉价脂粉的甜腻,以及更深处隐约的血腥和暴力气息。阴影里,偶尔能看到蜷缩的流浪者,或是快速穿行、目光警惕的身影。几声短促的惨叫或打斗声从不知哪个角落传来,很快又淹没在更大的喧嚣中,无人理会。
李逍遥四人换上了王掌柜伙计提供的粗布衣服,脸上也用苏小柔的药膏稍作修饰,肤色显得暗沉粗糙了些,看上去更像是几个不起眼的行商或落魄江湖客。他们避开主街,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文若辰在前面带路,他手中有一张王掌柜提供的、绘制着黑水镇大致街巷的粗糙地图,上面用炭笔标出了几个重要地点,其中之一就是“百毒阁”。
阿萝紧紧跟在苏小柔身边,一只手不自觉地抓住苏小柔的衣角。她虽然出身苗疆,但自幼生活的寨子相对淳朴安宁,何曾见过黑水镇这般赤裸裸的混乱与野蛮。那些从阴影中投来的、不加掩饰的贪婪、凶狠、淫邪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小脸有些发白。苏小柔轻轻握住她的手,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同时指尖几不可察地捏着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随时准备洒出。
李逍遥走在最后,吊着伤臂,但脚步沉稳,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实则已将周围环境、可能的藏身点、以及身后是否有人跟踪尽收眼底。《独孤九剑》的“破气式”心法虽因内伤未愈不能全力运转,但那份对气机感应的敏锐并未消失。他能感觉到,至少有不止一道目光,在他们离开诚信堂不久后,就若有若无地缀了上来。
是黑龙帮?还是下毒试探的那伙人?亦或是其他觊觎“肥羊”的宵小?
他没有点破,只是暗中对文若辰打了个手势。文若辰会意,带着队伍在几条狭窄曲折、污水横流的小巷中多绕了几圈,借助地形和夜色,悄无声息地甩掉了大部分尾巴。但其中一道气息,极为隐晦飘忽,如同附骨之疽,始终若即若离地吊在后面。
是下午“影子”提到的那波气息诡秘的“尾巴”?李逍遥心中微凛,但面上不动声色。对方只是跟踪,并未有进一步动作,眼下不宜节外生枝。
约莫两刻钟后,一行人来到了镇子南头。此处的建筑更加稀疏破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败、腥臭和草药混合的怪味。地上污水横流,垃圾遍地,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远处几点零星的、如同鬼火般的灯火,以及更远处,那片在夜色中显得黑黢黢、轮廓狰狞的山坡——乱葬岗。
“就是那里了。”文若辰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约三十丈外,一栋孤零零矗立在荒地上的两层木楼。
木楼样式古旧,歪歪斜斜,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楼体用黑褐色的木头搭建,不少地方已经腐朽,露出里面的结构。屋檐下挂着一块破旧的白布幌子,上面用墨汁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大字——百毒阁。墨迹早已褪色,在夜风中微微晃动,配上周围荒凉的环境,显得格外阴森。
木楼的一楼亮着灯,是那种昏暗的、泛着惨绿色的灯光,从糊着厚厚窗纸的窗户透出来,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二楼则一片漆黑,窗户紧闭。
楼前有一小片空地,寸草不生,地面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黑褐色。空气中那股混合怪味,到了这里更加浓郁,其中夹杂着各种腥臊、甜腻、辛辣、腐败的气息,令人闻之欲呕。
“好重的毒瘴之气。”苏小柔秀眉紧蹙,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四粒清香扑鼻的药丸,“含在舌下,可避百毒瘴气,但此地气息复杂,药效未必能完全抵挡,仍需万分小心。”
四人依言含了药丸,一股清凉之意从喉间升起,直透天灵,将那令人不适的异味冲淡不少。
文若辰低声道:“王掌柜说,百毒阁白日也营业,但多是些普通货色。真正见不得光的交易,都在晚上。阁主‘毒娘子’神龙见首不见尾,大部分时候,是一个姓龙的老蛊婆在看店。此人脾气古怪,用毒手段诡异,但似乎守着某种规矩,只要付得起价钱,不触其逆鳞,倒也能交易。”
李逍遥点点头,当先朝着那栋孤零零的木楼走去。既然对方已经用“失魂散”打过招呼,他们也没必要再隐藏来意。此行名为“拜访”,实为探查,看看这“百毒阁”与“癸”部,与今日的袭击,与姐姐的下落,究竟有多少关联。
木楼的门是两扇虚掩的、厚重的木门,颜色暗沉,上面满是虫蛀的孔洞和深浅不一的污渍,不知是血迹还是药渍。门楣上挂着一串风干的、形似婴儿手掌的黑色果实,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如同指甲刮过木板的“沙沙”声。
李逍遥抬手,刚要敲门。
“吱呀——”
木门却自己向里开了一条缝。一股更加浓烈、复杂、难以形容的怪味混合着热烘烘的、带着腥甜的气息,猛地从门内涌出。
门内一片昏暗,只有深处那点惨绿色的灯光,隐约照亮门口一小片区域。地上似乎铺着厚厚的、颜色暗沉的毯子。光线太暗,看不清具体。
一个苍老、沙哑、如同破旧风箱拉扯般的声音,从门内黑暗深处传来:
“贵客夜临,老婆子有失远迎。门没锁,进来吧,小心脚下。”
二、龙婆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直透人心的阴冷感。
李逍遥与文若辰对视一眼,后者微微点头,示意门后暂时没有埋伏或陷阱的气机波动。
李逍遥推开门,当先走了进去。文若辰紧随其后,手已按在判官笔上。苏小柔拉着阿萝,走在最后,阿萝明显更紧张了,身体微微绷紧。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但也更加……诡异。
惨绿色的光源,来自房间深处一张长条木桌上的一盏油灯。灯油似乎是某种动物的油脂,燃烧时发出“噼啪”的轻微爆响,散发出甜腻中带着腥臊的气味。灯火透过一个半透明的、似乎是某种兽骨磨制的灯罩,将绿油油的光晕投射在屋内。
借着这诡异的光线,可以看清屋内的陈设。
入目所及,是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有陶的、瓷的、木的、骨头的,甚至还有整个掏空晒干的葫芦,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密密麻麻地摆放在靠墙的木架上、地上、甚至桌椅上。很多罐子没有封口,里面浸泡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色彩斑斓的蛇、蜷缩的蜈蚣、长着人脸的蜘蛛、栩栩如生却只有拇指大小的婴孩(不知真假)、干枯的眼球、纠缠在一起的奇怪藤蔓……在绿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空气中那股混合怪味更加浓郁,几乎化为实质,甜、腥、臊、腐、苦、涩……各种气味混杂,中人欲呕。饶是四人含着苏小柔的避毒药丸,也感到一阵阵头晕胸闷。
地上铺着的,并非毯子,而是一种厚厚的、暗红色的苔藓类植物,踩上去软绵绵、湿漉漉的,发出“噗叽”的轻微声响。苔藓中,偶尔能看到颜色鲜艳的菌类,或缓慢爬行的、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的甲虫。
房间深处,那张长条木桌后面,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极其枯瘦的老妪,穿着颜色驳杂、缀满各种古怪饰品(兽牙、骨片、干枯的虫蜕)的苗疆服饰,头发稀疏花白,在头顶盘成一个勉强的小髻,用一根不知是什么鸟类腿骨制成的簪子固定。她的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如同干裂的树皮,眼窝深陷,眼睛浑浊,像是蒙着一层灰白的翳,看人时似乎没有焦点。
她双手拢在袖中,放在膝盖上,身形佝偻,整个人仿佛要缩进那张宽大的、铺着不知名兽皮的椅子里。在她身后的阴影中,隐约可见更多堆积的罐子和一些用黑布盖着的笼子,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
“深夜叨扰,还请龙婆婆见谅。”文若辰上前一步,拱手说道,语气不卑不亢,“我等从北边来,想向婆婆打听些事情,购置些药物。”
老妪——龙婆,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四人。她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却又仿佛能将人从里到外看透。她的视线在李逍遥吊着的左臂上停留了一瞬,又在苏小柔和阿萝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在文若辰脸上。
“北边来的?”龙婆的声音依旧沙哑平淡,“打听事情,可以。买药,也可以。但老婆子这里的规矩,得先让老婆子看看,你们有没有资格……站着说话。”
话音未落,她拢在袖中的右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风声、破空声。
但走在稍后的阿萝,突然脸色一变,猛地拉住苏小柔向后退了半步,同时右手飞快地在腰间一个小竹笼上一拍!
“嗡——”
一道碧绿色的影子从竹笼中飞出,正是她的本命蛊“青灵蝉”。玉蝉悬浮在阿萝身前,翅膀高频振动,发出急促的鸣叫,一圈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光晕以它为中心扩散开来。
就在青灵蝉振翅的刹那,苏小柔身前尺许的空气,突然泛起一阵极其细微的、水波般的涟漪。紧接着,几点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如牛毛的淡蓝色晶芒,凭空出现,悬浮在半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
晶芒在青灵蝉散发的光晕中,迅速失去光泽,然后化为一点点极细的蓝色粉末,飘然落地,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地上的红色苔藓中。那苔藓接触到蓝色粉末,立刻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冒起一缕淡淡的青烟,迅速枯萎了一片。
“冰魄寒针?”苏小柔俏脸一寒,目光锐利地看向龙婆,“婆婆这是何意?”
“哦?”龙婆浑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目光在阿萝和她身前的青灵蝉上停留片刻,又转向苏小柔,“小丫头眼力不错,居然认得老婆子的‘无影针’。你这小女娃的蛊,有点意思,青灵蝉……好久没见到这么纯正的‘木灵蛊’了。”
她又“看”向阿萝,用生硬的苗语问道:“女娃子,你是哪个寨子的?青灵蝉乃木灵圣蛊,非大寨嫡系或有大机缘者不得传承。你师父是谁?”
阿萝没想到这古怪的老婆婆突然用苗语问自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用苗语回答:“我…我是白溪寨的,我没有师父,是阿嬷教我的。你…你怎么会‘无影针’?那是我阿嬷说早已失传的……”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警惕地闭上了嘴。
“白溪寨……木灵一脉……”龙婆喃喃低语,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神色,似怀念,似怨恨,又似悲哀。但这神色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资格够了。”她重新恢复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沙哑道,“能看破老婆子的无影针,能驱使青灵蝉护主,能一眼认出冰魄寒针……你们,不是普通的北边来客。说吧,想知道什么?想买什么?”
文若辰心中凛然。这龙婆看似老朽,出手却毫无征兆,毒针无形无影,若非阿萝的本命蛊灵觉敏锐,加上苏小柔见识广博,方才那一下,他们可能已经中招。这哪里是试探资格,分明是下马威,甚至可能是灭口的前奏。幸好,阿萝的蛊和苏小柔的见识,似乎让对方改变了态度。
“婆婆见谅,我等并无恶意。”文若辰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桌上,“只是想向婆婆打听几件事,再购置些进山防身驱毒的药物。”
龙婆看也没看那钱袋,只是“望”着他们,等待下文。
文若辰看了一眼李逍遥,见后者微微点头,便从怀中取出那半块黑色木牌,轻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婆婆可识得此物?”
木牌出现的刹那,龙婆那一直如同枯井般的身影,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缓缓伸出枯瘦如鸡爪、布满深褐色老人斑的右手,拿起木牌,凑到眼前,几乎贴到了脸上。她那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木牌上扭曲的火焰图案,以及中间那个“癸”字。
房间内一时间安静得可怕,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角落里笼子中传出的窸窣声。空气仿佛凝固了,那股混合的怪味似乎也变得更加浓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龙婆放下木牌,发出一声悠长、嘶哑,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出的叹息。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恐惧、怨恨,以及……一丝绝望。
“你们……从何处得来此物?”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瘴气林中,一个驱使食髓蛊、控尸杀人的枯瘦老者身上。”李逍遥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临死前,用此木牌自焚,只留下这半块。”
“食髓蛊……控尸……”龙婆低声重复,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牌边缘焦黑的痕迹,“是了……是他们的做派……癸部……”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骤然变得锐利,死死“盯”着李逍遥:“你们杀了‘癸十七’?”
癸十七?是那老者的编号?李逍遥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他想杀我们,我们自卫。”
“呵呵……呵呵呵……”龙婆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干涩刺耳,如同夜枭啼哭,“自卫……杀得好……杀得好啊……那个老毒物,早该死了……”
笑着笑着,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悲凉:“可是……你们不该来……更不该拿着这东西,来找我……”
“婆婆知道这木牌的来历?”文若辰追问。
“知道?何止知道……”龙婆将木牌丢回桌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十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圣火教最神秘、最黑暗的十支利刃。‘癸’部,行十之末,掌‘死祭’、‘炼魂’、‘饲蛊’……是十部中最诡秘、最残忍,也最不祥的一部。这木牌,是他们的身份标识,也是……催命符。”
“死祭?炼魂?”苏小柔俏脸发白,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记载。
“就是你们想的那样。”龙婆的声音冰冷,“以活人为祭品,抽取生魂,炼制邪物,或供养某些……不该存于世间的存在。他们修炼的功法,驱使的蛊毒,都需要大量的生魂和血肉精华。这些年,西南大山里失踪的人,尤其是一些生辰特殊、体质阴寒的女子,十有八九,都与他们有关。”
李逍遥的心脏骤然收紧,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一丝紧绷:“婆婆可知,他们寻找‘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玄阴之体’女子,所谓何事?是否与鬼哭岭有关?”
“玄阴之体?鬼哭岭?”龙婆猛地看向李逍遥,那空洞的眼神仿佛要将他刺穿,“你们知道得不少……看来,不光是‘癸十七’惹到了你们。你们是冲着他们去的?还是……”她的目光扫过李逍遥、文若辰,最后落在苏小柔和阿萝身上,尤其是在阿萝脸上停留片刻,“冲着被他们掳走的人去的?”
李逍遥沉默了一下,从怀中取出那方珍藏的、边缘磨损的旧手帕,轻轻展开。手帕的一角,绣着半个清秀的“萱”字。他将手帕放在桌上,与那半块木牌并列。
“她是我姐姐,李萱儿。六年前失踪,最后的线索指向西南,指向圣火教,指向……鬼哭岭。”李逍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婆婆若知道什么,还请告知。任何代价,我们都愿支付。”
龙婆再次沉默。她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手帕上那个“萱”字,动作竟是难得的轻柔。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无声地念着什么,浑浊的眼中,竟泛起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水光。
“六年……萱……”她喃喃道,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收回手,靠在椅背上,整个人仿佛又苍老了几分。
“大概……四个多月前吧。”她开始说,声音飘忽,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一伙人,带着一个昏迷的女子,路过黑水镇,在我这里买过一批‘定魂香’和‘封脉散’。那女子……被裹在厚厚的黑斗篷里,看不清脸,但身形……和你描述的,有几分相似。他们付钱时,掉出了一小块紫色的丝绸碎片,被我捡到。那碎片上的气息……和这木牌,很像。”
李逍遥和文若辰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震。紫色丝绸碎片!果然对上了!
“他们去了哪里?是不是鬼哭岭?”李逍遥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龙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们是往大山深处去了,方向是鬼哭岭没错。但鬼哭岭……那可不是人能去的地方。”她的声音里透出深切的恐惧,“那是生人禁地,亡者乐园。几百年前,黑巫的祭坛就在那里。后来黑巫被剿灭,但那里的邪气、怨气、蛊毒、瘴气,千百年来从未散去,反而越来越浓。山里的苗人、猎户,宁可绕行百里,也不敢靠近鬼哭岭三十里范围内。进去的人,十之八九,再也出不来。就算偶尔有出来的,也疯了,傻了,没多久就浑身溃烂而死……”
她顿了顿,看着李逍遥,缓缓道:“而且,据我所知,‘癸’部在鬼哭岭的活动,并非只是掳掠祭品那么简单。他们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在准备一个巨大的仪式。近半年,鬼哭岭方向的异象越来越多,夜里的红光,白天的黑雾,还有那隐隐约约的、像是无数人哭泣的声音……年轻人,听老婆子一句劝,回去吧。那里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你姐姐……如果真在那里,恐怕也……”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我必须去。”李逍遥的回答只有四个字,却重若千钧。他没有看龙婆,目光落在手帕的那个“萱”字上,仿佛要穿透时光,看到姐姐的面容。
龙婆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花“噼啪”爆了一下。她再次叹了口气,这次,叹息声中多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决断。
“罢了……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她低声自语,然后从袖中摸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灰褐色粗陶瓶,瓶口用蜡密封。另一张,是一块硝制过的、边缘不规则的兽皮,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着简陋的山川地形图,其中一个位置,用更深的红色标记了一个骷髅头图案,旁边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鬼哭岭”。
“这瓶里,是七颗‘祛瘴护心丹’,以百年朱果为主药,辅以十七味珍稀草药炼制,能解百瘴,护持心脉,抵御一般毒蛊邪气侵袭。关键时刻,或可保命。”龙婆指着陶瓶,又指向兽皮地图,“这张图,是我根据早年一些不要命的采药人和猎户口述拼凑的,标注了通往鬼哭岭的大致路径,以及几处已知的绝地、毒沼、蛊虫巢穴。但鬼哭岭内部,老婆子也没进去过,里面是什么样子,有没有变化,一概不知。拿着这两样东西,走吧。”
“婆婆……”苏小柔有些意外,没想到对方会主动给出这些。
“代价。”李逍遥看向龙婆。
“代价……”龙婆浑浊的眼睛看向桌上那个钱袋,又看向李逍遥,缓缓摇头,“钱财于我,已无大用。这两样东西,换你们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如果……如果你们真的进了鬼哭岭,如果……你们能活着出来,如果……你们在里面,看到一个左眼角有颗黑痣、脖子后面纹着一只黑蝎子的年轻人……”龙婆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那双枯槁的手紧紧攥住了椅子扶手,指节发白,“告诉他,阿妈……一直在等他回家。如果……如果他回不来了,就……就让他安息,不要再受折磨。”
李逍遥心头一震。左眼角黑痣,颈后黑蝎纹身……这是她失踪儿子的特征?她儿子,也落入了“癸”部手中,甚至可能就在鬼哭岭?
“他叫什么名字?”文若辰沉声问。
“……阿木。”龙婆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她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他叫龙岩,小名阿木。六年前……进山采一味罕见的蛊草,就再没回来……只留下一只他从小养到大的‘寻踪蛊’,死在了鬼哭岭的方向……”
六年前!又是六年前!李逍遥和文若辰心中都是一凛。姐姐失踪是六年前,龙婆的儿子失踪也是六年前!这仅仅是巧合吗?
“婆婆,令郎失踪,是否也与这‘癸’部有关?与这木牌有关?”文若辰举起那半块黑色木牌。
龙婆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恐惧。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木牌,嘴唇颤抖着,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绝望的叹息。
“走吧……拿着东西,离开黑水镇,离开西南,永远别再回来。如果你们执意要去鬼哭岭……记住老婆子的话:不要相信任何活物,不要触碰任何看似美好的东西,不要被任何声音迷惑,不要回头……一直往前走,或许,还有一丝生机。因果已了,勿再寻我。”
说完,她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重新闭上了眼睛,缩回那张宽大的椅子里,如同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李逍遥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他收起手帕、木牌、陶瓶和兽皮地图,对龙婆深深一揖:“多谢婆婆。若遇令郎,必当转告。若有可能,必尽力救他脱困。”
龙婆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已经睡着。
四人不再停留,转身退出这间诡异阴森的屋子。木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关闭,将那片惨绿色的灯光和浓郁的怪味,隔绝在内。
门外,夜风更冷,带着乱葬岗飘来的腐朽气息。远处黑水镇的喧嚣隐隐传来,更显得此地死寂。
“盟主,现在……”文若辰低声问。
“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与孟烈他们汇合,再从长计议。”李逍遥看了一眼手中粗糙的兽皮地图和冰凉的陶瓶,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在黑暗中如同巨兽匍匐的木楼。龙婆最后的话语,和她眼中那深切的恐惧,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心头。
鬼哭岭,癸部,玄阴之体,生祭炼魂,姐姐,失踪六年的龙岩……无数的线索和谜团交织在一起,指向那片被迷雾和死亡笼罩的深山绝地。
阿萝紧紧抓着苏小柔的手,小脸依旧苍白。苏小柔轻轻搂了搂她的肩膀,低声道:“别怕。”
李逍遥最后看了一眼“百毒阁”那三个在风中飘摇的破旧大字,转身,带着三人,迅速没入黑暗的巷道中。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百毒阁二楼那扇一直紧闭的窗户,悄然推开了一条缝隙。一双浑浊中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许久,才缓缓闭合。窗户重新关紧,仿佛从未打开过。
夜还深,黑水镇的暗流,远未平息。从龙婆这里得到的信息,如同撕开了阴谋的一角,露出的,是更深、更浓、更令人窒息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