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一剑封喉
朱常洵越是深入了解目前的大明制度细节,越是对那皇位兴味索然。
外朝文官的触手,伸得实在太长,已将皇权层层束缚。
首先皇帝失去了兵权,京营看似皇帝掌握,实际在勋贵手中,皇帝还得想方设法笼络勋贵。
再者,锦衣卫、东厂,这两把刀早已不太中用。
现在的锦衣卫和东厂,与洪武、永乐年间的几乎是两码事。
锦衣卫被渗透得比皇宫还筛子,肥差与实权职位充斥勋贵、官宦子弟,骆思恭这样很有能力的世袭锦衣卫忠良之后,反而被长期排挤在外,想出头只能去干最累、最危险的活。
东厂这边,督主太监都未必完全效忠皇帝。
上代东厂督主张诚,明面上效忠皇帝,暗地里却是李太后的人,与外戚武清侯长期勾结。
而且东厂制度上,居然受制于文官,即使有皇帝中旨,依照规定,还需要刑科给事中签发驾帖,东厂缇骑才能抓捕官员,否则必然被弹劾。
这规矩,是在弘治时期定下。
除了驾帖权,还有封驳权。
皇帝想抓的人,想施行的政策,没经过文官权臣同意,都难以执行。
别看只是一个品级不高的给事中站着,他背后往往是通过门生乡党,政治联姻形成盘根错节的强大势力。
财权,也早就被攫取,下西洋搞不下去,根本原因就是文官掌控财权,截断资金流。
话语权……更不必说了。
一整套下来,皇帝权力被层层钳制,几乎只剩下一个任免权。
问题是,皇帝很快会发现,无论任免谁,都是他们的人。
而文臣掌权后又不好好干,内斗倒是愈演愈烈,还热衷于给皇帝这面象征国家的旗帜泼脏水,让国家愈加失去组织力,迅速走向崩坏。
想破解,要够聪明,够狠,杀出一条血路才行。
孙暹过于保守,既然要做皇帝手中的刀,就要依照皇帝命令,指哪砍哪,管他流程与弹劾。
文臣越弹劾你,皇帝就越信重你。
问题是,孙暹是偏技术型内臣,掌管火药局等多年,不曾出过差错,晋升是靠能力与诚恳态度,以及硬熬资历。
老爹作为皇帝,略显软弱,也狠不起来,何况宫里还有李太后掣肘。
所以,算了吧老爹,支持你躺平,至少能长寿一些。
本小爷也不想浪费时间内耗,目标坚定,要向海外拓展。
新式海船即将完工,标志着走向大海第一步的完成。
也很快可以离开皇宫,找个合伙人把酒楼开起来。
再弄个河岸码头建造真正海船,一步步向前迈进。
朱常洵彻底放弃了“望父成龙”的念头,只愿自己离开后,老爹能平安顺遂。
正当他思绪纷飞之际,一名内侍匆匆入殿禀报:“启禀皇爷,元辅赵志皋率多位大臣宫门外请罪,上交误收李朝‘朝贡品’共计三十车!”
孙暹闻言一惊,急问:“礼部主客司郎中何乔远可在其中?”
“何乔远……有在。”
孙暹顿时闭目,心下黯然。
他本想拿这位仁兄开刀,作为突破,牵连李忱,拿捏李朝,进而狠狠敲打朝臣。
如今此人随首辅等众臣一同前来,势难单独治罪。
他这件事,办砸了。
“定是那刑科给事中泄密!”孙暹恨声道,悻悻然望向朱常洵,想起殿下曾提醒的“兵贵神速”,此次却卡在“驾帖”一环,未能践行。
万历帝也望向儿子,惊讶的却是另一件事:“三十车,有如此之多?”
朱常洵面色平静。
早在听闻孙暹取不到驾帖时,他便料到是这个结果。
那天所见的阁臣,个个是“不粘锅”,政治嗅觉极其敏锐。
一旦听到东厂抓人的风声,即便没有宫内信息,也能推测出皇帝会把礼物定性为朝贡品的可能,自然会主动吐出礼物,说个家人无知,胡乱接收等理由,上交礼品,以示清白。
只是那位主客司郎中也上交了,计划的这一环没能成功。
赵志皋、张位、陈于陛等众大臣一起前来,说是请罪,隐隐有施压的意味。
他们中有些人平时互为政敌,但在维护共同利益时,往往非常团结。
赵志皋告病躲事一个月了,为这事不得不从病床“惊坐起”,亲自来到皇宫。
不用看他奏书都知道,洋洋洒洒文笔优秀的一堆借口废话。
朱常洵想了想,开口道:“父皇,李忱名为谢恩使,却以重礼行贿我大明臣子,其心叵测,该当何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一环受阻,不等于整个计划失败。
只要咬死李忱贿赂大臣的事实,如何定性,就是皇帝说了算,无需文臣同意。
孙暹、骆思恭闻言,精神顿时一振。
知道重点来了。
万历帝眼中锐光一闪,帝王霸气显露:“其罪当诛!然念其远道而来,亦是初犯,姑且免死,将其与随从尽数驱逐出境!孙暹、骆思恭,此事由你二人协同办理!”
“老奴/臣遵旨!”
二人领命,心思各有不同。
孙暹得戴罪立功之机,心下稍安。
骆思恭初涉这等泼天大案,心潮澎湃。
“拟旨。”万历帝声音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孙暹即刻趋步至书案前,研墨执笔。
他除提督东厂外,还兼秉笔太监之职,为皇帝拟旨抄写也是本职工作之一。
万历帝沉声道:“李昖于申饬之后,不知悔改,复遣使行不义之事,罪无可恕。朕决意,即日起召回所有驻朝将士,断绝往来!”
孙暹笔下如飞,心中却与骆思恭一样,掀起惊涛骇浪。
陛下行事,向来以求稳为主,何曾有过如此雷霆万钧,不留余地之举。
二人目光有意无意看向三殿下朱常洵,却见其面色波澜不惊。
霎时间,他们恍然大悟。
此策必定又是出自三殿下,陛下纳之,父子俩早就商量好的。
此旨一出,可谓一剑封喉。
不仅将三十车礼物尽数吞下,免去回赐,更以“召回驻军,断绝往来”的终极手段,彻底扭转局势。
大明帮李朝复国,仁至义尽,李朝却屡行不义。
污蔑大明援朝统帅和将士,挑拨大明内部关系。
又有阻挠和谈、拒供粮饷、重金行贿、图谋反制……
现在大明不陪你们耍了。
要知道,釜山尚有倭军盘踞,若倭国得知明军撤离,明朝交恶,会作何反应?
李朝只能自求多福了。
至此,大明不仅从战争泥潭抽身,更占尽道德高地,完全掌握主动。
倘若倭国再次入侵李朝,大明就有了多种选择,而不是只有被道德绑架着举国之力去支援。
这样看来,三殿下最初提出向李朝“索回损耗”的方略,只是个引子,最终目的其实便是这“召回驻军,断绝往来”。
此等深谋远虑,环环相扣,令人细思极恐,继而心生敬畏。
骆思恭与孙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相同的震撼与欢欣鼓舞。
很难相信十岁皇子有这谋略和手段,但用玄学就容易解释:天降中兴之主!天命所归!
不久后,二人领旨告退,即刻调集人手,以雷霆之势驱逐李忱使团,不容其申辩,也不给文官们阻挠的时间。
一桩震动三国朝野的大案,就此拉开序幕。
一个改写国运的战略布局,悄然铺下基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