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儒将归心,拿捏巡抚
万历二十四年秋,福建连江。
骆思恭一身商人打扮,带着两名亲信,悄无声息地住进城内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进房间后他们纷纷脱去外衫。
秋老虎带来的酷热与海面吹来的湿气,交织一起,形成一种异样闷热,令他在日光下仿佛置身蒸笼里,汗水早已将他衣袍浸透。
“这是人呆的地方么,秋天还这般炎热。”一名亲信嘟囔一句。
骆思恭能理解,初次来闽的北方汉子,不容易适应这边特殊气候。
近年天气也是奇特,北方夏天酷热难耐,初秋突然迅速降温,有些地方甚至开始下雪。
他们穿着棉衣南下,到了这里,在外头行走恨不能光膀子。
他此行身负重大使命:
一,招揽罢职老将陈第。
二,考察福建旱灾加严重水灾,导致的大饥荒。准备采取以工代赈,运送灾民去东番,帮助灾民同时,又能开拓东番,两全其美,这需要地方巡抚的同意和协助。
三,与福建巡抚金学曾会面,观察这个人是否可用,不能用就查出点罪证,直接抓回诏狱,换个可用的人当巡抚。
这些也都是为殿下那个胆大包天却十分合理的“东番备倭,奇兵捣巢”计划铺路。
殿下交代过他,时间紧迫,便宜行事。
现在正在做第一件事,来海边小城镇连江,见陈第。
陈第曾是戚继光部下,擅长练兵,精通水战,后因性情耿直看不惯上司喝兵血,辞官归乡,喜好游历,擅于航海,在闽地颇有声望。
不久后,骆思恭来到城外一处僻静村落,敲响一座简朴宅院的大门。
陈第打开大门,他虽头发灰白,布衣草履,但腰板挺直,目光锐利如昔,他扫视来者,顿时流露警惕之色。
久经沙场的老将,一眼看出眼前三人皆是手染血腥的厮杀汉,且身手不俗。
骆思恭出示信物,说明来意,递上吴惟忠的亲笔信。
陈第这才放松警惕,看完过命之交老友的信件,他又毫不掩饰地激动起来。
陈第并未立即答应,而是目光灼灼地盯着骆思恭:“骆大人,朝廷真有意经略东番,肃清海疆?还是又一出虚应故事?”
“这是三殿下力主之策,陛下支持,阁老们同意。”骆思恭低声道,“殿下需得力干将主持前往东番开荒屯垦,造船建寨,练兵备倭。吴将军力荐陈老将军,殿下了解后,也认为陈老将军正是上上之选。”
陈第陷入沉思。
年轻时他胸怀大志,当时倭寇害民,他毅然投笔从戎,追随戚帅杀倭寇时最是快意,戚帅黯然收场,再加换来的上司,十分贪婪,他愤而挂冠而去。
他早已心灰意冷,又年逾花甲,就算是圣旨来请他复职,他也不会答应,只想纵情在山海之间,以文会友。
然而……
来请他出山的是三皇子。
因天火而开窍,以绝妙方略对付李朝,驳倒阁臣,慈宁宫论战为武人正言,碾压大皇子,却还是被绝大多数文臣反对立储的三皇子。
如果答应出山,担任“水师备倭运筹司”下属的“东番备倭游击将军”,那等于是站位三皇子一边,与天下绝大多数文臣作对,自己受到排挤刁难无所谓,老命一条死不足惜,惟担心影响子孙前途。
想为国为民办实事,为何总是那么难?
戚帅、胡宗宪如是,三皇子亦如是。
骆思恭又道:“老将军不用立刻决定,不妨多考虑几日。”
陈第恍然:“老夫怠慢了,三位快请进,喝口粗茶。”
“不用了,我们还有殿下交代的任务,要去考察灾情。”骆思恭推迟道,“我等过几日再来叨唠。”
“考察灾情……殿下对闽人有心了。”陈第很是感慨,随即目光一定,“骆大人不必麻烦,老夫决定了,我接受东番备倭游击一职!”
骆思恭露出笑容,谨慎地从包裹中取出一份黄绫裱封的册书:“这是殿下为你争取到一份‘专敕’。”
陈第大为动容,没料到三皇子如此重视他这个罢职已久,职衔不高的老将,直接绕过内阁、兵部等,给他讨来皇帝直接任命的“专敕”。
要知道,他当年任职的游击将军,仅是刚跨入高级将领行列,头上还有参将、副将、副总兵、总兵,而且一抓一大把。
骆思恭展开册书,语气一肃:“圣上敕谕,陈第接敕。”
陈第立即上前一步,撩衣跪倒,面朝册书,拱手朗声道:“臣,谨听圣谕!”
骆思恭开始宣读专敕:“皇帝敕谕……兹特起复原任蓟镇游击将军陈第,擢为都指挥同知,授尔游击将军职,提督东番等处守备……会同福建抚按等,督造战船,募练水兵,一应兵饷、匠役,听尔便宜调遣。凡东番剿抚、戍守、屯田及相机关务,悉听尔便宜行事……”
“臣,领敕!必当竭尽全力,以报皇恩!”
陈第再拜,然后起身,双手过头,接过那卷黄绫包裹的敕书和沉甸甸的关防印信时,感觉像是接过了自己的新生。
这份专敕,何止是起复任命书。
更是破格放权,是倍加信重,是寄予厚望。
“便宜调遣”、“便宜行事”简单几个字,却相当于给他全权指挥权,并拥有独立于官僚体系,直属于“水师备倭运筹司”的特权。这是陈第完全没料到的。
接下来的几日。
骆思恭在陈第的引导下,暗中察访了福州府及周边兴化、泉州等地。
情况与巡抚金学曾那封字字泣血的奏疏大相径庭。
水灾是真,部分地区沿岸低洼处田庐尽毁,有百姓流离失所。
但“饿殍遍野”、“人相食”的惨状却未见。
倒是见到不少百姓在抢收水退后残留的叫做“番薯”的粮食作物。
集市里,米价贵了三成,不算离谱,疍民篷船运来许多鱼干,山民挑来大量野果、野菜和野味等,平价出售,名为“番薯”的作物,由于量最大价格低廉,被反复提及。
“此物是数年前海商从吕宋带回,”陈第指着田垄间茁壮的藤蔓,“耐旱抗涝,不挑地方,山坡旱地皆可种植,产量极高。金抚台自前年起便大力推广,民间储粮大增。今夏虽大水,但种在高处的番薯大多无恙,埋在地里的薯果,淹过水亦能食用,加之我八闽江海山林物产颇丰,闽人坚韧,岂会坐以待毙?”
骆思恭心中了然。
官场文章,夸大其词是常事,为了争取朝廷减免税赋、多拨赈银,导致一遇天灾,上报奏章动辄“饿殍遍野”,尤其是偏远难核查地区。
他感叹:“看来,金抚台此举也算‘惯例’。”
陈第不明所以:“什么惯例?”
骆思恭简略说一遍,金学曾上奏的关于福建饥荒的惨烈情形。
陈第眼中顿时燃起怒火:“如此夸大,那些遇上真正大灾,真正急需救济的灾民,到时反而分不到足够钱粮,将害死许多人!金学曾,为些虚名,做出这等事,实为欺君殃民!”
摸清底细后,骆思恭亮明身份,直闯巡抚衙门。
内堂里,福建巡抚金学曾施礼陪笑道:“不知钦差驾到,不曾远迎,下官有罪。”
骆思恭端坐上位,面无表情地用两个手指,敲了敲桌面:“金抚台,你奏疏中的‘饿殍遍野,人相食’,本官这几日为何不曾见到?倒是那番薯,长得甚是喜人。”
金学曾陡然脸色煞白,扑通跪下:“大人明鉴!下官……下官也是为了八闽百姓。若不将灾情说得重些,朝……朝廷怎会重视?这……这也是无奈之举啊。”
他脸上带着委屈,继续辩解,“大人久在京城,可能不知如今灾情奏报惯例,皆是如此。”
一旁的陈第忍不住厉声喝道:“好一个皆是如此!金抚台,你身为朝廷封疆大吏,竟以‘惯例’为名,混淆灾情轻重,致使赈济不公,还敢振振有词?这就是你们自谓清流的担当吗?!”
金学曾被斥得面红耳赤,仍强辩:“陈兄,你辞官日久,不知如今……”
“够了!”骆思恭打断金学曾。
金学曾吓得大汗直流,忙不迭磕头求饶,仿佛看到一条绳索把他捆绑,拖向诏狱。
骆思恭与陈第对视一眼,两人眼中流闪过笑意。
骆思恭觉得差不多了,语气稍缓:“金抚台,你推广番薯,成功抵御饥荒,活民无数,实乃大功一件。此次水灾,你也应对得当,百姓得以喘息,没有出乱子。在我个人看来,你功大于过。”
他此行首要任务并非查办一个巡抚,而是推进殿下的大计,需要金学曾的配合和支持,有了把柄就更完美了。
于公,说他有欺君罔上之嫌。
于私,说他有大功。
金学曾闻言,如蒙大赦,连声道谢,感觉像是刚从诏狱门口被拽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