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李太后果然是狠人
慈圣皇太后也是南面坐,接受万历帝行四拜礼,躬问“圣躬万安”。
郑贵妃、王恭妃,以及皇子们跟着行礼问安。
礼毕,万历帝即刻躬身道:“母后,近日国事繁冗,臣皇帝还需回宫处理政务,就此告退。”
他一刻也不愿在这令他窒息的慈宁宫多留。
“急什么?”李太后面色一沉,声音幽冷,仿佛透着丝丝寒气,“这慈宁宫呐,难得今日这般热闹,皇帝来了便要走,就不能多陪哀家说说话?”
她话是对着万历帝说,而那漠然凤眸,却瞥向站在万历朝身旁的三皇子朱常洵。
直接给父子俩人下马威。
现场温度仿佛陡然降到零度。
李太后轻飘飘的一瞥,却如实质般的压力。
朱常洵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
这就是强者的世界么……被这老太太瞅一眼,心里就有点慌。
果然是史诗级副本隐藏大BOSS。
没想到开场就炸裂。
李太后这番话,看似平淡,内里却蕴含着强烈的怨念与指责,几乎等同指着老爹鼻子骂:你冷落母亲,你今天来只是做做样子,你不孝。
一旁的陈于陛听得心头狂跳,冷汗涔涔。他万没想到,太后与皇帝的关系已僵持至此,更没想到太后竟全然不顾他这位阁臣在场,直接将矛盾摊开。
万历帝显然已习惯了这种场面,面上依旧镇定,从容应对:“臣皇帝岂敢虚言,确是国事缠身,母后若是不信,可垂询陈先生。”
他将话题引向陈于陛。
陈于陛顿觉头皮发麻,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堆起笑容打圆场:“启禀圣母皇太后,陛下所言确是实情,近来政务浩繁,陛下日理万机,仍不忘定省之礼,孝心可昭日月。然则,圣母慈念,期盼天伦,陛下若能稍作盘桓,以慰圣怀,亦是人子之常情。臣斗胆伏乞,陛下今日不妨以承欢圣母为重。”
他试图两面讨好,但圆融之术显然不及老练的赵志皋。
“哦?”李太后眼皮微抬,语气更冷,“照陈大学士这么说,倒是哀家不识大体,不以国事为重喽?哀家真是罪孽深重啊!”
话语间,怒意渐显,仿佛已至爆发的边缘。
若是其父陈以勤在此,她或会给几分薄面,但面对根基尚浅的陈于陛,加之其今日与皇帝同来,明显站在皇帝一边,也等同于倾向三皇子,站到对立阵营,她更无需客气。
陈于陛曾上奏请立皇长子,如今“转向”,在她眼中便是背叛,必须施压敲打,逼得他回转是最好。
“臣惶恐!臣万死不敢作此想。”陈于陛吓得扑通跪地,额头冒出一颗颗细密汗珠,说话都不利索。
朱常洵在一旁暗暗咋舌。
厉害了我的奶奶!
三言两语就轻松拿捏一位内阁大臣。
李太后果然是狠人。
老爹却不够狠,常常被别人拿捏,只是偶尔逆反爆发一下。
他不由想起某些心理学观点,过于强势的虎妈,培养出的子女,容易导致“习得性无助”与“被动攻击型人格”……
典型表现是:遇事犹豫,过度依赖他人意见,内心软弱,回避挑战,易自我否定,消极抵抗……
一般人可以通过远离、旅行、躺平等来疗愈自己的童年,至少可以不去触碰。
老爹这个皇帝却不行。
朱常洵心疼老爹三秒。
万历帝内心挣扎,也只得屈膝跪下:“母后无罪,皆是儿臣侍奉不周之过,国事……的确不急一时。”
“妾妃有罪!”
郑贵妃、王恭妃见状,连忙跟着跪下。
朱常洛、朱常洵也只得随之跪倒。
见皇帝服软,李太后神色稍缓,以胜利者的姿态摆了摆手:“都起来吧,坐下说话。”
众人依言起身,惴惴不安地落座。
李太后再次开口:“你们也当知晓,哀家虽居深宫,亦心系国事。眼下册封倭王一事,进展如何了?还有那碧蹄馆一役,至今众说纷纭,然大多重臣皆认定是战败,何时能下定论?”
话题转到丰臣秀吉的册封和李如松碧蹄馆之战,直指核心军国大事。
她进退自如,牢牢掌控着主动权,刚才还让皇帝与阁臣跪地请罪,转眼便谈论起军国大事,一切都在依照他的节奏和设计之中,权术运用已臻化境。
朱常洵心下吃惊,觉得之前还是低估了这位李太后。
他一边思忖,一边却自顾自地坐到椅子上,伸出小手,拈起一块宫女奉上的宫廷九制酥,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点心外酥里糯,香甜可口,品质上乘。
这只是其中一种,一排宫女端着多达十来种蔬果糕。
对比陈太后那边的略显清寒,李太后这里的茶点可谓十分丰盛,毕竟一位是掌权有钱的皇帝亲生母亲,一位只是无权的名义上嫡母。
然而,两宫的氛围却截然相反,在陈太后那里尚能轻松片刻,到了慈宁宫,连大哥朱常洛都只敢坐半个屁股,战战兢兢的样子。
看着还挺有趣。
大人们斗去,与我小盆友何干。
朱常洵决定专心享用美食,思绪则飘向了船坞和李作头,打算等下再去看看新船进度。
与李作头这位顶级造船师谈论细节,并深度参与造船全过程中,学到不少船舶与航行的知识。
张司膳信件在寄去应天府的路上。
酒楼必须开起来。
搞钱。
争话语权。
招揽人才。
也是以后经常离开皇宫的好借口。
张家人到京城前,再找个合伙人的事可以先进行。
但近期没有肥羊勋贵来皇宫走动。
主动去接触,就要离开皇宫。
提了一次,老爹没允许。
不过,只要多帮着解决一些事情,或学业上进步明显,老爹允许的概率会不断增加。
他心绪飘飞中,吃完几块糕点,又喝了口茶水,满足地打了个小嗝。
忽然感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他们正说着话,怎么一下安静下来?
抬眼四顾,发现众人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都聚焦到了自己身上,眼神古怪。
这是……
下一刻,朱常洵立即明白过来。
在这紧张压抑的场合,唯有他一人随意吃吃喝喝,甚至还打了嗝,这“该死的松弛感”,确实有些突兀。
那咋了?
这不是十岁皇子该有的样子么?
他索性咧嘴一笑,又抓了几个蜜饯梅子,接着心安理得吃着。
“皇祖母,三弟年幼失仪,孙儿身为兄长,恳请代为受罚。”朱常洛适时起身,一副勇于承担的模样。
“咯咯,”李太后笑了,“大孙是个仁厚兄长,甚是懂事,不过嘛,小孩子家,贪食些也无妨,能吃好,能吃是福。”
她看似在为朱常洵开脱,实则与朱常洛一唱一和,坐实朱常洵的贪食失仪,反显出朱常洛的“仁厚”与自己的“慈爱”。
不过,这倒是她今日首次露出笑容,殿内凝固的气氛稍稍缓解。
“母后说的是,能吃是福。”万历帝连忙附和,顺势将话题引回,“方才母后问起李如松之功过,其实争议多在碧蹄馆一役……”
“嗯,哀家正想细听。”
李太后接过话头,看似随意地道,“巧了,哀家今日恰有事召定国公徐文璧入宫,此刻他应已在西华门外候着了。定国公是册封使李宗城的岳丈,于碧蹄馆战事想必也有高见,不如请他入内一并参详,皇帝以为如何?”
万历帝袖中的拳头骤然攥紧,微微颤动。
外臣入宫需皇帝准许,李太后此举,分明是先斩后奏,吃定了他不敢拒绝。
若不准,不仅忤逆太后,也会开罪定国公徐文璧。
徐文璧是中山王徐达八世孙,以顶级武勋身份执掌京营多年,久为班首重臣,在军中大有威望。
徐文璧历来谨言慎行,对于立储,目前没有明确态度,是万历帝与李太后都想拉拢的关键人物。
有传言,徐文璧说了句“大势所趋不可阻”。
大皇子得到朝野几乎一面倒的支持,背后又站着李太后,正是大势所趋。
徐文璧相当于武勋集团代表,一旦明确支持大皇子,就代表大部分武勋支持大皇子,万历帝再无掣肘空间。
李太后把徐文璧叫来,必有意图。
万历帝想不出李太后的后步,但也无法拒绝李太后的请求。
“……准。”万历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一名慈宁宫内侍立刻领命,快步出殿传召。
“既然母后想知碧蹄馆战事详情,锦衣卫有位指挥佥事,亲历此战,还曾深入敌后,刺探军情,斩杀敌方细作,焚烧倭军粮草,可一并叫来参详。”万历帝不甘示弱,目光转向一名随堂太监,“传朕口谕,着锦衣卫指挥佥事骆思恭,即刻陛见!”
“奴婢遵旨!”随堂太监也匆匆离去。
你叫一个,我也叫一个。
陈于陛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暗叫不妙。
怎地又把勋贵和锦衣卫扯进来了。
简单例行问安,却有弄出复杂大阵仗的意味。
朱常洵嚼着梅子,心思活络起来。
不是在意双方摇人,是对几个关键词挺感兴趣。
碧蹄馆之战。
李如松。
徐文璧。
骆思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