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子·诗与远方》
都说庚子最言伤。
战流瘟,抗洪荒。
人到中年,旧梦渐成殇。
身困囧途心忐忑,容憔悴,意彷徨。
忽忆当年去南方。
砸铁碗,气轩昂。
潮起潮落,不见有秋凉。
诗与远方终不负,今苟且,又何妨。
庚子,七月初三
庚子年的这首《江城子》,是齐航站在鹿城菉溪河边,蘸着半生沧桑写下的注脚。那个处暑的夕阳,带点午后渐散的闷热,又慢慢坠入秋后早晚的寒凉。河面上的白鹭,也如现在的江安河上一样,敛翅落在浅滩,啄食着被余晖染成金红的水花。齐航站在江安河边,望着那抹白,陷入了这半生的起落。
“战流瘟,抗洪荒”的庚子年,于他而言,是时代洪流与个人命运的双重碾压——十四年的职场生涯在一场猝不及防的变故中戛然而止,他像被抽走了主心骨的木偶,跌跌撞撞闯入江湖,想凭着一腔热血去搏一条新路,却在一年的折腾里撞得头破血流,最后只能拖着一身疲惫与不甘,退回了蓉城。
这座他年轻时毅然背弃的城市,曾是他“砸铁碗,去南方”时最想逃离的温柔乡,如今竟成了失意中年唯一的避风港。
蓉城的温柔曾让他暂忘狼狈。江安河的余晖、呆萌捕鱼的白鹭、孩童追逐的喧闹,还有烟火集市里混着咖啡香的串串热气,都在诉说“少不入川老不出蜀”的安逸。他循着这份安逸寻一处安居,网红公园旁的小区里,干净的步道、贴心的便民设施,出门便是红旗连锁的烟火气与老中医坐诊的妥帖,让他以为终于能安放漂泊。他甚至开始盘算,用手头的150万积蓄,先买一套100万的房子安身,剩下的50万做点小营生。可当中介报出“200万起”的房价时,他才猛然惊醒——十年前,50万就能拿下的房子,如今翻了三倍,连“不伤体面”的三居室都够不上。那些挥洒在申城、吴城的青春,那些曾以为能换来体面的打拼,最终只落得一句自我调侃:“江浙沪的房子没换来体面,只换来:没出息。”
房价的落差像一块石子,投进记忆的深潭,溅起满池涟漪。2014年,他放弃朋友邀约、错失富士康代工的创业风口,守着“大树底下好乘凉”的执念留在公司;2015年股市的“轰轰烈烈”与2017年的“惨惨淡淡”,让他在股海沉浮中尝尽冷暖;2018年回总部述职又随老板返回江城出差的隐秘变故,让他陷入无休止的失眠,夜夜睁着眼睛到天亮,最后靠老中医的汤药调理了半载,才勉强从崩溃的边缘爬回来,最终递交辞呈,带着股市清仓的100万投身新事业,却又在时代的变故中落得公司解散、一切归零。那些“胜利大逃亡”的错过,那些“为幸福晚年”的挣扎,都成了“痛的领悟”。
他曾以为自己能一直追逐“诗与远方”,可现实的重锤落下,才发现中年人的肩膀,扛不住那么多浪漫。最终,他拖着一身破碎的理想,踏着满心的虚空,不得不放下了曾遥不可及的远方。
如今的齐航,像被卡在“苟且”与“远方”之间的钟摆,左右为难。他放不下中年人的体面,拉不下脸去送外卖、跑滴滴,可已远离职场,除了股市,他竟再无其他安身立命的技能。每当夜深人静,想到“筑巢引凤”的期许,想到对安稳生活的渴望,他就辗转难眠——那条曾让他伤痕累累的股海,竟成了唯一的退路。
这天清晨,他坐在书桌前,指尖在鼠标上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点开了交易软件。屏幕亮起的瞬间,K线图如同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在他眼前铺展开来。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6124与5178两个数字上,这两座牛市的顶峰,在走势图上遥遥相对,轨迹惊人地相似:都是以一记凌厉的脉冲式上涨登顶,随后便毫无悬念地坠入ABC调整的深渊,再无翻身之力。6124那波行情,他还在旭光电子苦熬渡劫,没有参与,只从老股民的闲谈中,想象过一年半涨6倍的壮阔——那该是怎样的热血沸腾,每个交易日的涨跌都牵动着神经,每一次涨停都能让人彻夜难眠,那是属于股民的极致狂欢,可惜他只拾得几分余韵。而5178,是他心口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每当看到这个数字,他的指尖都会不自觉地收紧。当初入市时,他笃定那是酝酿已久的第三大浪,正是这份执念,让他在指数雪崩的那一刻,失去了最后的逃生机会。他至今记得,指数从2014年6月到2015年6月,一年时间里涨了近两倍,那种看着账户数字日日攀升的销魂,让他以为自己找到了通往“远方”的捷径,可后来的断崖式下跌,却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他,股市的温柔背后,藏着怎样的刺骨寒意。此刻回想,心口仍会一阵发紧,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满屏飘绿的下午。
他猛地晃了晃头,像是要把那些翻涌的回忆从脑海里甩出去。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映出他鬓角的几根白发。2019年启动的这波行情,他再不敢像当年那样贸然定论,只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先当成独立行情来看,稳着来,不能再犯同样的错。”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聚焦在盘面上,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调整着K线的周期与参数,上证指数的运行脉络渐渐在他眼前清晰起来:2019年初,是第一浪的启动,指数从低位快速攀升,到4月份便收了尾,随即进入第二浪调整;在调整过程中,经历过两次快速探底,相信每一次下跌都让市场人心惶惶,直到2020年3月底,指数才终于见底回升,正式进入第三浪;2021年2月中旬,指数见高后开始回落,随后进入盘整。结合前期的形态来看,第三浪似乎已经走完,当下正运行在第四浪调整中,而且股指已经逼近前一个推动浪第4小浪的成交密集区,从量能和K线形态来看,止跌的信号已经初步显现。
“是时候尝试进场了”,齐航在心里暗暗确定,语气里带着几分中年人的谨慎,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太清楚,当下的位置,无论是后续走b浪反弹,还是直接开启第五浪上涨,都是一个值得博弈的节点——唯一需要注意的,是仓位的把握,不能像年轻时那样孤注一掷,还要精准拿捏短线进出的时机,避免再次陷入被动。
有了对大盘走势的初步判断,齐航在看盘之余,开始每天抽出大量时间整理市场信息。离开证券公司多年,他对上市公司的基本面情况早已生疏,再也没有当年在国君工作时的便利:那时,一份行业研报、几通电话,就能在手里串起一大堆备选公司;偶尔,还能跟着团队去上市公司调研,走进生产车间,和企业的管理层面对面交流,了解最真实的经营状况。他还记得,那时ZG办主任还是YJ同志,每次去调研前,都会热心地给上市公司打招呼,叮嘱他们做好接待工作。这些尘封的往事,总会在整理资料时不经意间冒出来,尤其容易让他想起2015年的那场股市灾难——那两位曾与他有过交集的人,怎么就突然出了事?后来无数次复盘,他才慢慢咂摸出一些味来。
不过,基本面的生疏,倒并不妨碍齐航这个“技术派”的判断。他在股市里摸爬滚打多年,太清楚市场的逻辑:有时候,那些基本面平平的个股,反而会因为市场情绪的推动、资金的接力炒作,走出一波强势行情;而那些被机构一致看好的白马股,也可能在资金出逃时跌得面目全非。对他而言,通过K线、量能等技术指标,捕捉资金在市场上留下的痕迹,进而判断个股的涨跌趋势,才是他安身立命的强项,也是他在股海里数次沉浮后,唯一能牢牢抓住的“浮木”。
接下来的几天,齐航一边密切关注盘面变化,一边筛选着潜在的投资标的。他把市场上的热点板块逐一梳理,结合资金流向与技术形态反复比对,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两个方向上:一个是无人驾驶,另一个是数字货币。无人驾驶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选定的重点,行业前景广阔,政策支持力度大,适合重仓介入,做中长线布局;而数字货币则更偏向短线炒作,波动较大,他计划拿出50万资金,先投入30万试水,看看市场的反应,再决定后续的操作策略。
夕阳洒落在江安河上,齐航关掉交易软件,走到窗边。河面上的白鹭早已归巢,远处的灯火渐渐亮起,勾勒出蓉城温柔的轮廓。他知道,重回股海的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但此刻的他,心里却多了几分笃定——就像《江城子》里写的那样,“诗与远方终不负,今苟且,又何妨”,只要还有前行的勇气,哪怕从“苟且”出发,也总能抵达“远方”。
此时,一个声音在耳边回响:“拼了——拼下来是重生,拼不下来盼来生!”那是昨晚送走磊子时,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2000年,小表弟倾其所有,入手二手拓儿车跑野的时的呐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