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初伏的蓉城，暑气还未真正肆虐。江安河畔的柳树枝条轻垂，风一吹，便带着水汽的清凉拂过面颊，惬意得让人想把全身都浸在这温柔里。齐航倚着河边的栏杆，脸上的笑意却未褪去——那是一种压抑太久后，终于扬眉吐气的舒展。

　　就在几小时前，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华动”的股价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一路向上猛冲，红色的数字不断刷新，21、22、23元，涨幅19%，离涨停仅一步之遥。那一刻，大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跟着放缓，仿佛稍一用力，这涨势就会被惊散。可下一秒，股价却像泄了气的气球，缓缓回落，大叔的心也开始跟着下沉。他盯着数字从22.8掉到22.2，再到22元时，大叔不再犹豫，招呼小伙伴们：“清仓！”

　　确认卖出后，大叔返回账户主页，数字刷新的瞬间，大叔的心跳骤然加快——当初操作短线的50万，如今已是240多万，屏幕上的数字像一朵朵绽放的花，映得他眼睛发亮。他忍不住拍了拍胸脯，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从心底涌上来，嘴角咧开的弧度藏都藏不住。这几个月的熬没白费，那颗荒了半年的心，总算有了安稳的去处。

　　风拂过脸颊，将他的思绪从股海的激荡中拉回河畔的宁静。齐航望着潺潺流淌的河水，眼前不觉浮现出鲜活的画面：物业的小张在房产交易中心的柜台前，手指麻利地翻着资料，笔尖在表单上飞快滑动；而自己，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听闻200万房价就打退堂鼓的窘迫模样，那一刻神采奕奕，和房主谈笑风生，连呼出来的风都带着底气；从交易中心出来，攥着房间钥匙，第一时间奔向装修公司…。

　　这份即将安居的满足感，像温水一样漫过心头，齐航抖出一根华子，点燃。轻吐一口烟雾，透过袅袅轻烟，他仿佛看到了半年前——同样是在这条江安河畔，风里裹着化不开的雾，和雾中落寞低垂的眉眼。

　　那时的他，刚从创业失败的泥沼里爬出来，手里攥着卖房子剩下的150万，既买不起心仪的房子，又找不到体面的出路。那天他开着车，在路口等红灯，满脑子都是“怎么办”的嘶吼。明明年轻时也是在财院讲过课、在报社发过专栏，也曾被经济台邀为座上嘉宾的人，怎么就活成了这般模样？从容不迫成了奢望，只剩下匆匆忙忙的狼狈，进退维谷的焦虑。愤怒像潮水般涌上心头，裹挟着压抑许久的委屈，让他瞬间陷入一种近乎亢奋的迷茫。他想冲破眼前的迷雾，想逃离这该死的困境，竟下意识地加力踩下油门。

　　汽车猛地向前冲去，打破了路口的宁静。前方直行的车辆猝不及防，纷纷急踩刹车，刺耳的摩擦声紧接着响起，随后便是“砰”“砰”一连串的追尾声。齐航坐在驾驶座上，脑子一片空白，直到交警敲打车窗，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闯祸了。

　　后来的事像一场模糊的梦，被交警扣下、做检查、确认不是醉驾毒驾，最后收到一张罚单和几句教育。可那份惊魂未定，却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一直跟到江安河，他沿着河边走了很久，一个人，默默的。天渐渐下起了雾，夹着细雨，把整个蓉城都笼在一片灰蒙中，看不清前路，也望不见归途。他觉得自己像困在一个怪圈里，拼尽全力向前跑，却始终在原地打转，越挣扎，越迷茫。

　　那时脑子开始迷糊，一些诗句突然跳了出来，在脑海里盘旋，最终汇成一幅怅然的画卷：

　　细雾蒙蒙锁益州，霜飞何似江南游？

　　漫烟四百锦城寺，疏雨一宵望江楼。

　　回眼云遮金顶夏，抬眉露裹草堂秋。

　　少陵翘首出师泪，不见当年卓女愁。

　　烟燃尽了，烫得指尖一缩，齐航猛地回神。手机账户里那些熠熠生辉的数字，映照着半年前的窘迫，竟让人有种隔了半生的恍惚——哪是什么重来，是他一步一步，真的熬了过来。再望向河水时，眼里多了几分清明，风里还残留些唏嘘。

　　河水泛起涟漪，载着飘零的叶流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