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明确方向的齐航开始收敛心神,彻底推掉不必要的应酬,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盯盘。屏幕上的K线像跳动的脉搏,他在系统中标注出重点个股,盘中紧追资金流向,盘后对着走势图复盘到深夜,连窗外的天色暗了都没察觉。
3月23日,星期二。横盘多日的御银股份突然放量冲高,午盘前封死涨停,午后虽有开板,但尾市坚定回封,全天换手13%。这是他熟悉的资金异动信号,却按捺住冲动——“再看看,别急着进场”。
3月24日,星期三。早盘平开,首分钟成交过千万,随后股价在均线附近震荡,换手始终居高不下。“是震仓吸筹。”齐航心里有了谱,午后在均线位置分批低吸。原以为会强势上板,尾市却突现抛单,股价跌破均线,好在下方承接有力,他盯着屏幕,预计收盘会高于早盘成交密集区,日K线将呈现一根小射击星,果断将剩余资金全部梭哈:“赌你一个1+1涨停!”
次日,御银股份低开后快速拉升,不到半小时便封死涨停,全天换手仅12%。“完美!”齐航看着账户里跳动的数字,指尖微微发麻。
周五早盘,御银高开秒板,随即快速下杀至水线附近,又反弹至7%,反复震荡间换手已突破20%。午后,当股价再次冲高逼近涨停,却被持续抛盘压制时,齐航心里打了个突——“换手太大,说不准是出货。”他不再犹豫,一键清仓。
收盘后盘点,初次试水,净赚5万多。齐航盯着账户余额,紧锁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当晚,他编辑了一条朋友圈,设置为部分可见:
对市场的一些粗浅看法
坐标蓉城
近期市场整体呈通道盘升态势,前期看空的机构应已修正观点。
1. 无人驾驶概念多点开花,炒作逻辑持续强化。官方明确“单车智能+车路协同”并进,个人更看好以智能平台为核心的大唐高鸿、千方科技——前者央企背景加持,叠加定增预期,若定增落地,智能高速建设(单公里造价10亿,为普通高速10倍)及车厂预装模组将打开业绩空间,长线持有;中海达等高精定位标的可相机短线操作。
2. 数字货币在人民币国际化中地位关键,目前虽对相关公司了解不深,但概念炒作已启动,后续必有翻倍机会。短线关注御银股份,一起吃肉!哈哈!
朋友圈很快炸了锅。
磊子:老大这是决定了?跟上,扎起!
羊咩咩:紧跟老大脚步,求带!
张姐:齐总回来了?啥时候来山城搓麻将?
王总:山城三缺一,就等你!
张姐@王总:别抢,先来我这儿!
小赵:欢迎老大回归战场!
小书包:航哥,玉林路的小酒馆等你!
刘颖:好久不见…看到起的哈!
……
几十条评论滚动着,齐航却没急着回复。他放下手机,望着窗外的夜色,忽然发起呆来。
思绪像被风吹着,一下子飘回2014年下半年——那是他被外派到江城工作的第三年。
远离总部的束缚,齐航第一次觉得自己敞亮。江城的空气里没有写字楼的压抑,时间终于归自己支配。虽说工作压力比在总部时更大,但不必早上八点准时打卡,不必熬到深夜才离开公司,他能在周末去江边散步,能和新认识的朋友喝酒聊天,连呼吸都觉得顺畅。
那时的世界,像突然挣脱了牢笼的枷锁,豁然开朗。“忙碌只是存在,不是生活!”这句话,就是从那时起成了他的微信签名。
后来当人们吐槽时,齐航总会撇撇嘴:“其实,在小厂拧过螺丝的都知道,有活干忙着赶工那还不是家常便饭?那些拿着高薪也拼的,不也和他们一样吗?”大家都是打工的,出来做事也都是为了好好活着——不过是有些人活得舒心,有些人活憋屈;大公司的岗位本就寥寥无几,周围人体会更多的还是小工场的辛苦。工人们每天两头忙,中间没有多少歇脚的时间,很多企业一个月有四、五天休息,可到了那天能不能休息还真说不准。好些人一干就是十多年,这些青春,都和着汗水淌在了生产线上。
2013年,他所在的工厂靠着全体同事没日没夜的熬,终于扭亏为盈。2014年,老板贾浪的布局逐渐落地,公司迎来腾飞的曙光,齐航也跟着“活”了过来。他开始刷新闻、看时事,渐渐找回1998年刚进证券公司时的状态——那时的他,眼里还闪着自信。
他亲历过1997年亚洲金融风波,在1998年香港金融市场稳定维护阶段满心振奋,1999年听闻国际上的相关事件时,心里满是愤慨与不平。可他竟不知道2008年发生了全球金融危机——那一年,他们车间的灯亮到深夜,订单多得堆成山,所有人都以为公司要大赚一笔,年底的中层会议上,贾浪却宣布取消年终奖。
“外面的市场环境正在经历波动,我们要沉住气,做国内的NO.1!”贾浪在台上描绘着蓝图,台下的人虽错愕,却也被这番“高瞻远瞩”说服。后来齐航才知道,哪里是什么市场环境不好,不过是贾浪收购另一家企业缺了资金,借着“外部环境不好”的由头,扣下“草料”赌这群人不会走。更讽刺的是,后来有个离职又回来的同事,在会上哭诉“外面的工作不好找”,竟真的稳住了军心。
那段时间,他满脑子都是赶订单、听别人画饼,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连他曾经亲历风雨的证券市场,也早抛到了九霄云外。后来还是磊子拍着大腿吐槽那年的股市动荡:“那叫跌得一个惨!好多人亏得血本无归,有欠了债躲起来的,还有情绪低落走了弯路的,那些跟风起哄闹事的,也都受到了相应的批评教育。”
可齐航完全没这概念,直到去了江城,才明白,自己才是那个需要重新看清现实的人。后来也才慢慢拼凑起那些年错过的真相:2003年房地产带动经济强劲复苏;2005年悄悄改写了外贸格局;2006年资本市场掀起的全民狂欢;2008年的经济刺激,2009年后疯涨的房价,2012年大家对房价上涨的日益焦虑,还有新提出的“走出去”的美好愿景——那些年只顾着低头做事,竟对这些改写命运的时代信号视而不见。原来东大早已从“富起来”,悄悄迈向了“强起来”,普通人都站直了对幸福翘首以盼。
也是从那时起,《新闻联播》成了他每天必看的节目。他开始留意小区门口新开的便利店,听路边小贩聊生意的好坏,甚至会蹲在菜市场看大妈们讨价还价——这些细碎的烟火气,让他觉得自己真正“活着”。偶尔在电视里听到那句熟悉的话,他总会鼻子一酸,生出一股莫名的感动:“此生不悔入华夏,来世仍做中国人。”
人民币国际化的大棋铺开,资本市场对外开放提速,有人喊着“一万点不是梦”,齐航虽不信这种夸张的口号,却敏锐地察觉到机会——股市要成为新的“蓄水池”,消化多年超发的货币,平抑房价,让民生喘口气。齐航觉得人生来到了十字路口。
忽然一个激灵,把他拉回了2021年。那些还留在2014年的感慨,也让他有些迷惑——如今,也如那时一样,再次站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只是…有些不同。当年是揣着对“不用当牛马”的盼头,像在江城盼着那份能自由喘气的日子那样,主动往市场里探;如今却是被生活推着走到这一步,没得选。可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终是那份对美好生活的渴望,初心未动。
齐航抬头望向远方,夜色里,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坚定。
另一边,杨帆拖着灌了铅的腿从海南的医院出来,眼前的碧海蓝天,在他眼里只剩一片灰暗。他和刘颖在海南旅居了一段时日,从东线到西线,再回到海口,可身体的疼痛越来越频繁——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看着身边日渐憔悴的刘颖,杨帆心里只剩愧疚。虽然有一段时间对刘颖的行为很疑惑,一直不让碰她身子,隐约觉得她心里装了别人,但那也是他自己造成的。病情恶化后,刘颖陪在他身边,日夜照料,让他无言以对。泪水漫上眼眶,模糊了视线,他想起多年前在申城的那个下午——那天,一个年轻女孩哭着找到他,说自己被姐姐传染了乙肝,要回老家治病。“你也去查查吧,可能通过你传的。”女孩的话像一记闷棍,杨帆去医院检查,结果果然是阳性。这件事,他瞒了所有人,包括齐航。
那些短暂的欢娱,自私的放纵,竟毁了本来该有的大把美好!此时如一颗颗吞下的苦果,苦涩自知。思绪在苦味里漫延,不禁又飘回高中时代。那时女排精神风靡全国,排球成了校园里最火的运动,他是校排球队队长,每次校际比赛,场边的啦啦队里,总有一个女孩让他挪不开眼——那是刘颖。后来在游泳馆偶遇,他失魂落魄了好几天,却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
周末他跑去找齐航诉苦,两个少年各诉心事。齐航也有苦闷:“高一的时候她喜欢我,我没在意,现在她变漂亮了,反倒暗恋上人家了。”正当两人相互安慰时,齐航的邻家小妹来了,“齐航哥哥”,人还没到,声音先飘了进来——杨帆抬头一看,瞬间愣住:这不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孩吗?
缘分就是这么神奇。从那以后,他、齐航、刘颖经常一起玩,后来还多了个小尾巴——关悦。
1990年,杨帆专科毕业回了山城,做销售的日子里,常出入风月场所,渐渐思想开了小差,跟着别人带妹子鬼混。后来贾浪创业,他去了江城,没了刘颖的管束,更是肆无忌惮……
“你也别愣着,我订了明天回山城的票,回去再做详细检查。”刘颖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杨帆点点头,疼得皱紧了眉。
这几年,除了定期复查,他们几乎走遍了全国——年轻时想去却没机会去的地方,都一一打卡了。医药费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旅游的开销更是超出预算,刘颖偶尔会念叨:“一套房的钱都没了。”杨帆知道,她不是心疼钱,是心疼他,也怨这病——当初明明是不起眼的乙肝,怎么就拖成了肝癌晚期?
他望着刘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