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对不起,我赶时间
沈从文那句轻飘飘的“你死后别怨我”,如同惊雷般在艾丽娅耳边炸响。
她哭泣的声音戛然而止,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那双盈满水光的眼眸中,浓烈的委屈和伤心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无法理解的茫然和惊骇所取代。
他……在说什么?
道歉?死亡?
这转折快得超出了她的思维速度。
就在这思维凝固的万分之一秒里,她看见了暗影箭的光芒。
没有冗长的咒文吟唱,没有复杂的精神力凝聚过程,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能量波动预警。
只有沈从文那只刚刚还带着歉意搓动的手,指尖不知何时已悄然对准了她。
一道凝练到极致、漆黑如永夜、边缘扭曲着光线的暗影能量,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发起的致命一击,无声无息地从他指尖迸发而出。
太快了!
快得超越了声音,快得超越了视觉残留!
艾丽娅的瞳孔中,只来得及倒映出那道撕裂温馨烛光的死亡黑芒,在她大脑甚至还没能完整处理“死亡”这个概念的瞬间——“噗!”
一连串极其轻微、仿佛熟透果实落地的闷响。
那道暗影箭已精准地没入了她纤细白皙的脖颈正中央。
没有巨大的冲击,没有狂暴的能量爆发。
只有一股极致冰冷的毁灭性能量,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贯穿了她的喉骨、气管和颈髓,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四周湮灭所有的生机。
艾丽娅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未褪尽的委屈、骤然升起的极致惊骇、以及最深沉的、无法理解的茫然的复杂表情。她的眼睛瞪得极大,仿佛在问“为什么连咒语都没有?”
但她永远得不到答案,艾丽娅从来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一个小学徒“秒杀”。
暗影能量在她体内无声地肆虐,吞噬着一切生命气息。
她身体猛地一颤,按在胸口的手无力地滑落。
艾丽娅想要尖叫,却只能从被摧毁的喉咙里发出一丝微不可闻的、如同气流泄漏般的“嗬……”的声音。
她眼中的神采如同被狂风吹灭的烛火,迅速黯淡、熄灭。
娇躯失去了所有力量,软软地从椅子上滑落,瘫倒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烛光依旧温暖地跳跃着,映照着她倒在地上的身影,脖颈处只有一个不起眼的焦黑小孔,没有鲜血淋漓,只有生命被瞬间剥夺后留下的、诡异的整洁。
餐厅里死寂一片。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空气中隐隐弥漫开的、暗影能量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焦糊寒意。
沈从文缓缓放下手指,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已然失去生息的艾丽娅,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他确实很诚恳。诚恳地道歉,然后,更加诚恳地、毫不留情地,清除了一个潜在的、已被确认的威胁。
温馨的晚餐,以最突兀、最残酷的方式,画上了句点。
“对不起,我赶时间。”
沈从文指尖残留的暗影能量寒意尚未完全消散,他脸上那片刻的温和与歉意早已被一种绝对的、深不见底的冷静所取代。
他说完后就没有再看地上艾丽娅的尸体,仿佛那只是清除了一个确认的故障节点。
沈从文的意识始终与脑机接口和外部侦察单元保持着无缝链接。
早在艾丽娅开始那场委屈的表演之前,甚至更早,蜻蜓无人机群就已经悄无声息地升空,如同无形的天眼,将方圆数公里内的动态尽收眼底。
因此,当艾丽娅的眼泪刚刚滑落,当她还试图用颤抖的指尖传递虚假的脆弱时,沈从文的脑海中,其实正冷峻地流淌着另一幅图景。
通过无人机传回的热成像与微光影像,他能清晰地“看”到——数十个代表生命体的高热信号,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从荒野的各个方向呈扇形向这座孤零零的法师塔快速合围。
他们的移动迅捷,虽然不够专业但能看出他们的决心。而且他们还利用着地形掩护,彼此间似乎还有着简单的战术协同。
而其中一个纤细的热源信号,刚刚在塔外短暂停留,与两个明显是武装佣兵的热源有过接触和指向性的交流后,正快速返回塔内——正是薇拉。
沈从文亲眼看见薇拉的热源从屋子里出去,和人接触后正在往回走。
这一切,都发生在艾丽娅还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试图用眼泪构筑最后一道伪装防线的时候。
所以,沈从文那句道歉是诚恳的。
诚恳地为即将发生的事情道歉。
而随后的杀戮,更是冷静到极致的必然选择。
在确认了陷阱的存在和即将收紧的绞索后,清除身边最近、最具欺骗性的威胁,是唯一符合逻辑的行动。
艾丽娅的表演越逼真,她的危险性就越高。
沈从文并不好奇,因为好奇害死猫。
此刻,随着艾丽娅的死亡,最后的迷雾也已散去。沈从文的心神更加专注地投入到战术界面中。
薇拉的身影已经穿过回廊,接近餐厅门口。
她的脚步声清晰可闻,甚至能通过声音传感器捕捉到她略微加快的心跳和呼吸频率——那是阴谋即将得逞前的兴奋与紧张。
而塔外,合围的网正在收紧。
沈从文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投向餐厅门口方向,仿佛能穿透木门,看到那个正带着虚假关切归来的女人。
餐厅里,烛火依旧跳跃,映照着地上尚存余温的尸体和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
餐厅外,由远及近的、略显轻快的脚步声停住了。
接着是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仿佛门外的人正在调整呼吸,或者是在酝酿某种情绪。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马儿们都挺好的,艾丽娅,我回来了……”
薇拉脸上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轻松愉快的笑容,一边说着话,一边迈步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先投向沈从文之前坐的位置,试图捕捉他的反应,完成她归来的表演。
然而她的话音和脚步,在下一秒同时僵住。
薇拉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了沈从文脚边不远处的地毯——那里,艾丽娅一动不动地倒卧着,脖颈处那个焦黑的小孔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艾丽娅的脸侧对着沈从文,那双曾经盈满水光的眼睛空洞地圆睁着,凝固着最后的惊骇与茫然,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薇拉脸上那准备好的、带着些许邀功意味的笑容,如同被冰封般瞬间碎裂、剥落。
她的瞳孔在万分之一秒内急剧收缩成两个针尖,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
薇拉张着嘴,似乎想继续说完那句家常话,但喉咙里却只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被硬生生掐断的抽气声:“呃——!”
她整个人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僵立在门口,手中原本随意拿着的、或许是来自马厩的一小把干草,从她无意识松开的手指间飘落在地。
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迅速掠过眼底的、计划彻底失控后的恐慌,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精心布置的温情陷阱,
她与艾丽娅默契的表演,
她以为即将到手的成功,
在眼前这具尚存余温的尸体面前,轰然崩塌。
这突如其来的、血淋淋的真相,比她预想中最坏的情况还要残酷一万倍。
她以为自己是猎手,带着猎物回到巢穴,却发现巢穴中的同伴已被撕碎,而真正的猎人,正用一双冷彻骨髓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
“薇拉,你能告诉我是谁么?”沈从文温和的询问,仿佛艾丽娅的死跟他毫无关系。
“你!”
一声尖锐的、混合着极度恐惧、愤怒和绝望的嘶吼从薇拉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眼中最后一丝伪装彻底剥落,取而代之的是疯狂杀意!
几乎在嘶吼的同时,她的双手猛地抬起,十指如同抽搐般急速交叠、变幻,指尖黑暗能量疯狂汇聚,空气中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如同无数细碎玻璃摩擦的刺耳嗡鸣。
暗影箭急速成型时撕裂能量的声音让整个屋子的温度都骤然下降。
她的嘴唇以非人的速度翕动着,晦涩刺耳的咒文如同毒蛇吐信般倾泻而出。
最短时间内,薇拉要用自己最强的力量,将这个看穿一切、毁掉一切的怪物轰杀至渣!
然而——她的咒语才刚刚吐出第一个扭曲的音节,指尖的黑暗能量漩涡才刚刚显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沈从文抬起了手。
没有咒文,没有蓄力,甚至没有瞄准的动作。
就只是那么随意地一抬。
数道比袭击艾丽娅时更加凝练、更加深邃、速度快到超越视觉捕捉极限的暗影箭,如同早已等候多时、只待指令的毒蛇,后发先至,从他指尖悄然迸发。
暗影不断,沈从文另外一只手已经拿起了一瓶初级精神药剂。
“咻——噗!”
微弱的破空声与肉体被贯穿的闷响几乎重叠在一起。
薇拉那双因疯狂吟唱而瞪大的眼眸,瞳孔中倒映出的最后景象,不是她即将成型的复仇法术,而是那道凭空出现、已然没入她自己脖颈的死亡黑芒。
她吟唱咒文的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指尖汇聚的黑暗能量失去了引导,发出一声轻微的爆鸣,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溃散成虚无的黑烟,反噬的力量让她抬起的手臂无力地垂落。
她脸上的疯狂、愤怒、恐惧,全都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荒诞的难以置信。
她似乎无法理解,为什么对方的攻击可以没有征兆,可以快到她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无法念完。
而且对方的暗影箭看上去是一个,其实却是至少三发暗影箭。
是什么罕见的卷轴么?
薇拉的脑海里闪过最后一个片段。
她的身体晃了晃,喉咙里发出和艾丽娅如出一辙的、漏气般的“嗬……”声,眼中的神采如同断电的灯盏般瞬间熄灭。
随后,她直挺挺地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地板上,就倒在离艾丽娅尸体不远的地方。
两位女术士,曾精心演绎温情与暧昧的搭档,此刻以几乎相同的姿态,脖颈带着焦黑的孔洞,倒在了这片烛光摇曳的餐厅里。
沈从文缓缓放下手,仿佛只是掸了掸灰尘。
“唉,你们怎么都不告诉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