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低语者。”维克托心里念叨着，充满厌恶。

　　在他这样追求深渊恶魔力量本源的术士看来，暗影低语者根本算不上什么真正的神祇。

　　它不过是一个躲在角落里的、窃窃私语的、专精于隐匿和诡诈的弱小存在，其信徒也大多如黑夜里的老鼠般鬼鬼祟祟，上不得台面。

　　维克托内心对黑衣人以及他信奉的神灵充满了鄙夷。

　　“一个只会教人如何像老鼠一样打洞、潜行、在背后捅刀子的怯懦邪祟。”

　　维克托心中暗骂。

　　这种存在，力量或许诡异难防，但神格太小，神力太低，永远不可能登上真正的力量舞台。

　　然而，暗影低语者和它的信徒们很难缠，维克托心里清楚。

　　他们不正面抗衡，却无孔不入，像附骨之疽，你永远不知道他们藏在哪个阴影里窥视，何时会发动致命一击。

　　而且弱小只是相对的，是和其他神祗相比。

　　自己？

　　根本没能力去和古神说“不”。

　　维克托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藏在长袍内衬里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几分。

　　那袋金币是实实在在的，是他已经吞下肚的肥肉，绝无可能再吐出去。

　　维克托站在昏暗的密室里，眉头紧锁，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一根横跨在两道深渊之上的脆弱钢丝。

　　左边，是沈从文——一个行走的、尚未完全发掘的宝藏。

　　那疑似混合了矮人王族与精灵的血脉，能抗住枯萎之息，还能召唤出前所未见的无魂构装体，背后势力的强大溢于言表。

　　右边，是那个黑袍人和他背后的暗影低语者。

　　一想到那帮如同阴影中的虱子般无孔不入的家伙，而且还牵扯上神谕，维克托就从心底感到一阵腻烦。

　　维克托其实瞧不起这种专精于隐匿和背后伎俩的古神和它的信徒。

　　但不得不承认，被这群人盯上，就像衣服里爬进了痒痒挠不到的虱子，虽不致命，却足以让你寝食难安，永无宁日。

　　“要不就这样吧。”维克托低声说道。

　　……

　　沈从文没在维克托的眼睛里读出来恶意与危险。

　　虽然薇拉留下汇报，肯定要把当时的情况说一遍，但沈从文没有离开，而是回到自己住的地方。

　　夜，已经深了。

　　沈从文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霉味、汗臭和某种劣质油脂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适应着眼前的昏暗。

　　这是一间狭长而低矮的统舱，与其说是居所，不如说更像一个废弃的仓库。

　　墙壁斑驳，露出里面粗糙的砖石结构。

　　几盏挂在锈蚀铁钩上的油灯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勉强驱散着一隅的黑暗，却将更多的角落留给浓重的阴影。

　　然后，他看到了那副景象。

　　数十个形容枯槁、衣着破烂的男人，如同被榨干了活力的躯壳，密密麻麻地挤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

　　他们没有床铺，甚至没有一片可以躺下的空地。

　　取而代之的，是在空中横七竖八拉起的、一根根粗糙的麻绳。

　　更准确地说，是这些人将自己的下巴和脖颈，直接搁在了那些绷紧的绳子上！

　　他们的身体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站立着，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半悬挂着。

　　全身的重量通过脖颈压在绳子上，头部后仰，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发出沉重的、断断续续的鼾声和喘息。

　　有些人为了防止滑落，还用破布条将自己的额头或脸颊勉强绑在绳子上。整个身体就像一件件被随意挂起来的旧衣服，在昏暗中轻轻晃荡。

　　这一幕，从一年前第一次看见，就让来自高度文明世界的沈从文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和强烈的荒诞感。

　　这比他见过的任何战场废墟或实验事故现场，都更冲击他对人类生存的认知底线。

　　可能是和所里取得了联系，沈从文恍惚中已经淡忘了这一切。

　　如今再次看见，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久不洗澡的体味、还有某种类似工业润滑油的刺鼻气味。

　　鼾声、磨牙声、咳嗽声、以及绳子摩擦时发出的细微“嘎吱”声，交织成一首怪异的、属于底层挣扎者的夜曲。

　　一些人即使在这样的睡眠中，脸上也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麻木。

　　还有一些人，或许是因为脖颈被勒得太紧，面色呈现出不健康的紫绀，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

　　自己想多了，沈从文叹了口气。

　　沈从文带着机器狗绕到统舱后方，在一处堆放废弃杂物的角落停下。

　　这里相对僻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微弱鼾声和绳索摩擦声。

　　他仔细看了一眼视野中的四维数据。

　　【精神】：14.9/15.3

　　【力量】：8.1/11.5

　　【韧性】：9.8/13.1

　　【敏捷】：10.2/12.9

　　看着这些数字，沈从文觉得还好。

　　他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将注意力转向静立一旁的机器狗。

　　通过脑机接口，他发出了清晰的指令：“EC-209改，任务暂缓。进入待机状态，解除实体链接。”

　　机器狗头部传感器红光柔和地闪烁了几下，仿佛确认指令。

　　随后，它那流线型的金属躯体开始发生微妙变化——周身的散热孔微微张开，发出几乎不可闻的低频嗡鸣，装甲接缝处泛起一层极淡的蓝色光晕，这是能量回收系统启动的标志。

　　没有炫目的光影效果，也没有空间扭曲的异象。

　　在短短两三秒内，机器狗的身影就如同褪色的全息投影般，逐渐变淡、透明，最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原地一丝微弱的臭氧气息。

　　然而沈从文却猛然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抽空了一块。

　　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虚脱感如同冰水般当头浇下。

　　眼前骤然一黑，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太阳穴传来撕裂般的刺痛。

　　他下意识地看窥源之眼，瞳孔猛地收缩。

　　【精神】：14.9/15.3→ 0.8/15.3。

　　数值如同断崖般暴跌，仅仅一个解散指令，竟然消耗了近乎全部的精神力。

　　“糟了。”沈从文心中猛地一沉，暗叫不好。

　　他瞬间明白了关键：在这个世界，召唤与维持契约恶魔所消耗的精神力，远不如“主动解散”时，切断与异界稳定连接所付出的代价大。

　　这就像维持一个通道只需少量能量，但强行关闭并抹去痕迹，却需要巨大的能量逆流。

　　维克托和薇拉他们之前从未提及这一点，或许对他们而言，这已是常识，或者他们的召唤物死亡后是自然消散，而非这种主动的、彻底的召回。

　　此刻，沈从文感觉自己如同一个被掏空的壳子，思维滞涩，连保持清醒都极其困难。

　　红色警告和濒危数值，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死亡威胁。

　　精神力低于1的后果，薇拉描述过的疯狂与湮灭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杂念。

　　他强忍着几乎要昏厥过去的眩晕和恶心，立刻摒弃所有杂念，按照维克托教导的、也是最基础的冥想方式，艰难地尝试起来。

　　他背靠冰冷的木箱，紧闭双眼，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试图捕捉、汇聚那几乎枯竭的精神本源中残存的每一丝能量。

　　这个过程异常艰难，如同在干涸的河床深处挖掘最后的水滴。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因为虚弱和专注而微微颤抖。

　　……

　　……

　　209所。

　　刺耳的警报声在机器狗EC-209改的身影于隔离平台上由虚转实、完成物质重组的瞬间，响彻了整个分析大厅。

　　红色的警示灯旋转闪烁，将室内映照得一片肃杀。

　　早已待命多时的技术团队立刻蜂拥而上，各种扫描设备发出的光束笼罩了机器狗伤痕累累的躯体。

　　“目标已回收！能量特征稳定！开始下载黑匣子数据！”

　　“优先解析执行记录及环境传感器数据！”

　　主控台上，巨大的全息屏幕亮起，开始高速滚动海量的数据流。

　　画面被分割成数个区域，分别显示着机器狗传感器记录的光学影像、热成像、能量频谱分析以及音频波形。

　　沈从文到底经历了什么？

　　很快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从文吟唱咒语、凝聚并发射“暗影箭”的那几个关键帧上。

　　“锁定音频片段，时间戳标记：T+03:47:12。”技术主管的声音冷静而急促。

　　屏幕上，沈从文吟唱咒语的音频波形被高亮放大、降噪、增强。那拗口而富有奇异韵律的音节变得清晰可辨：

　　“萨—多—拉—维—恩—凯勒—纳—斯……”

　　声纹分析软件自动将音节拆解，并在旁边标注出实时的能量读数。

　　“检测到异常声波共振！音节萨多拉出现时，环境背景暗影能量波动提升300%！”

　　“音节‘维恩’——能量开始定向汇聚至目标指尖！”

　　“音节‘凯勒纳斯’——能量达到临界点，塑形完成！”

　　针对咒语的研究在继续。

　　短时间内，209所申请到最高权限，把国内语言学专家都请来。

　　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而语言学专家还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