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托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急速划动，勾勒出一个简易的侦测法阵，幽光再次笼罩了那台沉默的机器狗。

　　这一次，他的探查更为深入，眉头也锁得更紧。

　　“不可能啊，这不科学。”他沙哑地低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没有混乱，没有无意义的低语，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灵魂回响都没有。”

　　这完全违背了深渊召唤的基本法则。

　　即便是最弱小的劣魔，其核心也燃烧着混乱的灵魂碎片，会对外界的探测产生本能的抗拒或回应。

　　但这个碰巧召唤出来的东西，就像一个内部绝对光滑、毫无摩擦力的完美球体，任何探测其内在的尝试都滑开了，什么也捕捉不到。

　　要不是亲眼看见那小子从召唤法阵里把构装体召唤出来，维克托可不会相信这玩意来自混乱、邪恶的深渊。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这种空无并非死寂，而是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精密地运行着。

　　他能隐约听到一种极高频、极有规律的微弱嗡鸣，那不是生命或魔法的波动，更像是一种超越了魔网规则的绝对秩序在低吟。

　　维克托猛地转头，那双能看透能量流动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瘫坐在地的沈从文。

　　这一看，让他感到了另一种层面的诡异。

　　在他的视觉中，沈从文的精神力确确实实是彻底枯竭的状态。

　　按常理，任何一个学徒，哪怕是经验老到的术士，精神力被抽干到这种地步，都早已邪恶与混乱污染，导致意识崩碎，不死也会变成白痴。

　　可眼前的这个学徒呢？

　　他虽然脸色苍白，喘着粗气，显得虚弱不堪，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空洞，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和极度专注的观察欲。

　　那小子正死死盯着那台构装体，仿佛在分析和确认着什么，就像一个工匠在检查自己刚刚完工的作品是否合格。

　　“精神力见底，神志却清醒如常？”维克托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这比召唤出一个无魂构装体更挑战他的认知。

　　眼前这个穿着破烂、来历不明的护卫，他的精神结构似乎也和他召唤出来的东西一样，不受这个世界的某些基础规则约束。

　　深渊的特性是混沌与不可预测，召唤物会反映出召唤者内心的渴望或本质。

　　难道说这个叫沈从文的家伙，其本质就是这种摒弃了灵魂与混乱的、冰冷的绝对秩序？

　　维克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讶。

　　他不再将沈从文视为一个可以随意牺牲的消耗品，而是变成了一个亟待解开的、危险而珍贵的谜题。

　　维克托挥了挥手，对周围的学徒厉声道：“仪式暂停。卡尔，把你的小鬼收好。芬恩，滚到一边去反省。其他人，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法阵，更不准再尝试召唤！”

　　维克托目光最后落在沈从文和那台机器狗身上，语气复杂道：“你，跟我来。”

　　沈从文没有立即动弹。

　　他先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那种古怪，有点像是贤者时刻，沈从文觉得世界的一切都对他来讲都无意义。

　　现在沈从文发现自己的动作都要比平时慢了几分。

　　他支撑着尽量用平稳的脚步走到静立不动的机器狗旁侧。

　　在维克托和学徒们疑惑的注视下，他的手指熟练地在机器狗背部那块哑光黑装甲的特定接缝处一按。

　　“咔。”

　　一声轻微的气密声响，一个不起眼的装甲板滑开，露出了内部一个小巧的储物仓。

　　沈从文从里面取出了一个造型极简、泛着金属光泽的弧形薄片，薄如蝉翼，线条流畅。

　　他将这薄片往自己左侧太阳穴上一贴，薄片便牢牢吸附住，表面亮起一道几乎微不可见的蓝色光带，随即隐没。

　　无线脑机接口，西工大三院的最新验证品。

　　沈从文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

　　一年前他穿越时，这玩意还处在实验室连线测试阶段，现在竟然已经做到了如此轻薄、稳定且即贴即用。

　　才一年，家那边的技术进步真是快得让人恍惚。

　　这念头一闪而过，现实的压力便重回心头。

　　有了这个接口，他才能以最低的精神负荷，对机器狗进行精确的意念指令传达。

　　这是他目前状态下，唯一能有效控制这台战争机器的钥匙。

　　他心念微动，通过脑机接口发出了一个简单的指令。

　　一直静立如雕塑的机器狗头部传感器红光柔和地闪烁了一下，随即迈动机械四肢，沉默地跟上了沈文的脚步，动作平稳而精准。

　　维克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尤其是沈从文取出和佩戴那奇异薄片的过程，以及构装体随之而来的精准响应，让他眼中的探究之意更浓。

　　这根本不是传统的契约联系，更像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法术。

　　“好了，”维克托压下疑虑，将沈从文和机器狗带到地窟一侧，“让我们看看，你的恶魔到底有多大本事。”

　　维克托目光锐利，心中已有盘算。

　　“卡尔，”他头也不回地命令道，“让你的小鬼，用火焰箭攻击那台构装体。”

　　卡尔愣了一下，但不敢违抗，立刻对自己的小鬼下达了攻击指令。

　　那小怪物尖笑一声，搓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绿色火球，带着腐蚀性的暗影能量，呼啸着砸向机器狗。

　　沈从文眉头微皱，但没有任何惊慌。

　　通过贴在太阳穴的无线脑机接口，他清晰地看到传感器传来的威胁警报和弹道预测。

　　他心中默念一个指令：“非致命威胁，标准防护应对。”

　　就在火焰箭即将命中机器狗胸甲的瞬间就碎裂成无数片。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那团火焰箭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阻尼墙，能量被迅速分散、消失，最终只在哑光黑的装甲上留下了一小块焦黑的痕迹，如同烟头烫过。

　　机器狗的身体甚至连晃都没有晃一下，它的传感器红光扫过那只小鬼，评估威胁等级后，便不再关注，重新恢复到待机警戒状态。

　　仿佛刚才那记攻击，不过是蚊虫叮咬。

　　维克托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绝不是深渊恶魔应该有的反应！

　　任何恶魔，哪怕是最低等的小鬼，受到攻击后都会暴怒、反击，这是刻在它们混乱本质里的本能。

　　可这台构装体的反应简直太冷静了，冷静得令人发指。

　　他将目光投向沈从文，试图从这小子脸上找到一丝愤怒、紧张，或者至少是心疼。

　　但他只看到沈从文只是静静的看着，一动不动。

　　维克托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更强烈的好奇。

　　他原本期待的“激怒-反击”戏码完全没有上演。

　　这一人一狗展现出的，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互动模式：绝对服从，高效防御，零情感波动。

　　这哪里是召唤师与恶魔的关系。

　　这分明是工匠与工具，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指挥官与一件高度智能的战争机器之间的关系。

　　“这东西……”维克托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它到底听命于什么？”

　　沈从文抬起头，用他那科学家特有的、平静到近乎无辜的语气回答：“我也不知道，刚才我让它还击，它一动不动。”

　　“你让它还击？”维克托的声调瞬间拔高，差点破了音。

　　他枯瘦的手指先是指了指沈从文，然后又猛地指向那台连漆皮都没掉几块的机器狗，最后又戳回沈托的鼻子尖，气得差点原地转了个圈。

　　“小子！你当我是被污染的家伙，还是地里刚刨出来的地精尸体？”

　　他围着机器狗快走了两步，突然凑到那闪着红光的传感器前，几乎是在对它喊话：“你听听！你听听他自己说的！‘我—让—它—还—击—’！”

　　他每个字都咬得极其夸张，仿佛在宣读一份荒谬绝伦的恶魔契约。

　　他猛地扭头，死死盯住沈从文，脸上混杂着一种我职业生涯遇到了最大骗子的愤怒和这玩意儿居然真能骗到人的荒谬感。

　　“它刚才挡下火焰箭那一下，比老地精数钱还利索！你现在告诉我你让它揍人，它不听？”

　　维克托甚至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戳一戳机器狗那冰冷的装甲外壳，但在最后一刻又警惕地缩了回来，只是对着空气比划着。

　　“它要真不听你的，刚才那一下是怎么来的？是你用眼神求它帮帮忙的吗？！”

　　维克托喘着粗气，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活了大半辈子，跟深渊里的狡诈魔怪打过交道，跟表里不一的贵族老爷们虚与委蛇过，自认也算见识过各种谎言和伪装。

　　但像眼前这小子这样，用一张纯良的脸，说着如此明目张胆、破绽百出却又让人一时无法证伪的瞎话却极少见。

　　他算是明白了，这个叫沈从文的小子，嘴里说出来的话，从他娘的第一句开始，就半个标点符号都不能信！

　　维克托正骂到激动处，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沈从文脸上。

　　当然，他只是故意这么做，只是要让这小子知道自己知道他在做什么。

　　突然，维克托眼前一花——沈从文的身体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毫无征兆地软软歪倒，直接晕死了过去，脸色苍白如纸。

　　“喂！你小子~”维克托的骂声戛然而止，下意识想去探察情况。

　　但就在沈从文彻底失去意识的同一瞬间，他身旁那台一直沉默、稳定得如同磐石般的机器狗，出现了诡异至极的变化。

　　它那流线型、泛着哑光黑的装甲外壳，开始变得不真实。

　　并非变淡或透明，而是像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一般，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像素化抖动和空间扭曲。

　　一阵极其微弱、却尖锐到刺耳的高频嗡鸣从机器狗内部传出，仿佛某种精密的超时空引擎正在失控。

　　它周身的光线开始不正常地弯曲，使得它的轮廓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残影。

　　紧接着，核心的诡异现象发生了。

　　机器狗的实体，仿佛正在被一个看不见的橡皮擦从这个世界抹除。

　　不是分解，也不是消散，而是一种更根本的、从存在到虚无的逆过程。

　　它曾经占据的那片空间，现在看起来空无一物，却又残留着一种被强行撕裂的空洞感。

　　前后不过一两秒的时间。

　　维克托甚至没来得及眨眼，那台刚刚还硬生生扛下了一发火焰箭的构装体，就在他眼前，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枯瘦的手指还僵在半空，指着那片如今已空无一物的地面。

　　一阵冰冷的寒意，夹杂着前所未有的困惑，瞬间席卷了这位经验老到的术士。

　　他关于深渊、关于召唤术的所有常识告诉他，那玩意的确是恶魔，在没有精神力维系召唤通道的时候，恶魔被解散，回到了深渊。

　　……

　　嗡~~~

　　209所里，报警声早已经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