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浩的意识体如同被无形的洋流裹挟,穿梭在一片光怪陆离、由记忆碎片构成的迷离之海中。四周是呼啸而过的模糊色块与断续低语,触感冰凉而缥缈。不知过了多久,一片强烈到令人窒息的金色光辉,伴随着一阵虚幻的嗡鸣,骤然涌现在前方。他感觉自己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抛了出去,短暂的失重感过后,双脚骤然触碰到了一片厚实柔软的地毯。
喧嚣声、音乐声、笑语声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入他先前一片寂静的感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晃了晃神,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他正置身于一个极其奢华广阔的大厅。高耸的穹顶上,无数水晶片组成的大型吊灯将室内照耀得如同白昼,光芒在人们手中的水晶杯上折射出炫目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雪茄烟叶、烤肉的焦香以及甜腻点心的复杂气味。男士们身着剪裁完美的深色礼服,女士们的裙摆如绽放的花朵,其上点缀的珠宝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远处,一支小型乐团正演奏着优雅而略显慵懒的爵士乐,但乐声几乎被现场的欢声笑语所掩盖。
“养父曾谓贫穷限制想象,此诚不欺我也!”史浩心中巨震,眼前的景象远超他能想象的任何场景。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局促与疏离,仿佛误入了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但他立刻记起了此行的目的——寻找琴。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撼,目光如鹰隼般急切地扫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试图从那一片片精致的衣香鬓影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她会在这里吗?在这片金色的、喧嚣的、却隐隐让他感到不安的海洋的何处?
史浩穿梭在酒会的人群之中。他发现那些高贵的绅士与淑女虽然聚在一起“有说有笑”,他们的交谈却像是一场无声的默剧。史浩在这里仿佛一个‘小透明’,即便他从人群中穿过,甚至不小心‘撞到’对方,那些人也毫无反应,仿佛他根本不存在。“这些人感觉像是完成既定程序的机器……”史浩观察道。“这应该是琴的回忆吧?如果这是她回忆,那她是在哪里看到这个场景呢?”史浩猛然抬头,他开始留心二楼的身影。当他环顾四周时,他发现那座宏伟的旋转楼梯不远处,有两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正倚在栏杆上聊着天。陌生是因为这两位是十来岁的小孩。熟悉,是因为他们的笑容和气场史浩才刚见过。
“这是琴和安璃十岁的样子吧?他们果然从小认识!”认出琴和安璃的史浩朝着楼梯方向走去,但诡异的是,无论他如何加快脚步,甚至小跑起来,那架旋转楼梯与他之间的距离仿佛被固定住了,无论他如何奔跑,都无法靠近。周遭谈笑风生的人群成了流动的背景板,唯有他的徒劳奔走在这片人海之中。
“是琴的心防在无意识地阻挡我靠近这段核心记忆吗?还是……这片区域的‘规则’本就如此?”史浩尝试调动自身能量去感知,却发现他的光能量在此地如同泥牛入海,唯有左手疤痕下的猩红能量微微躁动,与你处形成微弱的链接。“为何如此,这里不是琴的意识界,为何猩红能量能被呼唤?这会伤到琴吗?”正当史浩正在思考之际,他突然听到一声巨响从他的后方传来。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他身后炸开!
华丽的墙壁如同纸糊般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窟窿,碎石与烟尘混合着冲击波喷涌而入!瞬间,靠近洞口的几位“宾客”如同被无形巨手拍中,一声不吭地倒下。
硝烟未散,窟窿外火光一闪。
“哒哒哒哒——!!”
刺耳的枪声狂暴地撕裂了悠扬的爵士乐,死亡的尖啸取而代之!更多身影在惊呼中扭曲、跌倒。
浓烟中,四五个戴着猩红色狰狞面具的身影,踏着冷酷而一致的步伐,迈过废墟,闯入这片金色的地狱。为首者一抬手,枪声暂歇,他似乎在下达指令。“……国会……议长……活捉……格杀……!”
命令一下,身后的红面具们再度举枪,更加冷酷地开始清场扫射!
史浩一时忘了自己无法于这意识界的人事物互动的事实,本能地想扑向最近的立柱躲避。一发流芒穿透了他的“身体”的瞬间,他这才猛然想起自己在此地只是同幽灵一般的纯粹“观察者”。
他猛地转头望向楼梯方向,两名高大的护卫已迅速挟裹起吓呆的小琴和小安璃,正欲从侧翼撤离。
随着琴的移动,整个场景开始剧烈崩塌!脚下的地毯化作虚无,头顶的水晶灯纷纷坠落、消散,周遭华丽的一切如同退潮般卷入身后的黑暗深渊。
“追上她们!”史浩不及多想,再次拔腿狂奔。
这一次,那原本无法逾越的距离仿佛消失了,旋转楼梯近在眼前。他飞跃而上,在身后不断崩塌的虚无边缘惊险地跳跃、奔跑。整个世界的崩毁仿佛在追赶着他的脚后跟。
不知跑了多久,穿越了多少即将消散的回廊,他猛地在一个拐角刹住脚步——
琴和安璃就在前方不远处,她们的身影因恐惧而僵硬。三十、四十名红面具的歹徒已经完成了包抄。他们拿出了棍棒封死了退路。仅存的忠诚护卫将女孩们死死护在身后,他们虽有配枪,但双拳难敌四手,形势危如累卵。
史浩心猛地沉了下去,但他清楚只不过是一个见证回忆的幽灵罢了。当最后一个护卫倒下之际,一道人影飞速赶来。那人影没有任何武器和枪械,只凭快速的步伐,凶悍的拳风,几乎以一拳必杀的方式将对方放倒。“这熟悉的风格……罗老师!”待琴和安璃身边的歹徒被击倒之际,史浩定睛一看,果真是罗成。琴和安璃见到罗成的到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正当她们要上前抱住狼叔的时候,一名歹徒从口袋拿一粒胶囊。他先是挣扎起身,对众人露出了狠辣的笑容。在他吞下胶囊之际,史浩的左手感受到了灼烫之感。“啊啊啊啊啊”猩红色的能量从那名歹徒的身体了爆开,形成了一个猩红的人影。
那猩红人影出现的刹那,史浩左手疤痕下的能量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同源,开始雀跃地跳动。一股呼喊着解放和杀戮狂暴之势冲击着他的意志。“同……同源吗?”透过师傅静心状态压下这股意志的史浩来不及思考,便见那红人影扑向罗成,与他扭打在了一起。罗成的拳风依旧刚猛,每一击都带着骨骼碎裂的闷响。但那红影仿佛没有痛觉,被打得扭曲变形也能瞬间反击,攻击方式越发狂野,竟逼得罗成连连后退。
正当红影压在罗成身上,一拳拳打在脸上之际,后方追兵已经跟上。“真让我们好找啊小姑娘。接下来就让你好看了哦”。那些追兵发出了猥亵的声音。
“不要啊!!”看着歹徒们一脸坏笑的逼近,琴的心弦在这一刻崩溃,她的双眼泛起起起了金光。
“噫,金色的??”史浩一怔。
赶来的追兵在这一瞬间,仿佛成了脱线的木偶瘫倒在地。他们各个露出了惊恐的神情,挣扎着尝试深吸一口气。但他们身体仿佛被下“不准动也不准呼吸”的命令,他就瘫在地上一动而不动,直到心跳的那一刻。他们狰狞的面容与无法阖上眼睛就这样烙印在这片空间之中。
安璃不可置信地看着琴,踉跄地回退几步。红影也感觉到琴的威胁,他放下罗成直扑琴而去。琴只是轻轻地转过头来,她眼瞳的金光快速转动,红影的动作停了下来。但不同于其他的歹徒,红影并没有直接倒下来,而是拼命挣扎着。他全身颤抖的身体仿佛随时都能脱困的巨兽。琴眼瞳泛着的金光也染上了猩红,由外向内地入侵琴的眼珠。
就在猩红能量即将完全吞噬琴的眼眸时,罗成从后方倾尽全力,一拳打爆了红影的脑袋。琴眼瞳散发的光芒散去,人在摇晃了几下后也昏死在地。史浩看着琴娇小的身躯软软倒下时,整个世界也随之失去了支撑,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般从他四周剥落、消散。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罗成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拼命扑向琴的那一幕……紧接着,便是无边无际的虚无。
就在这片虚无中,史浩待了半响。他举起了自己的左手,似乎明白了为何在此处能够呼唤猩红能量了。“这是六年前战斗时,残留在她意识里的猩红能量吧?虽然量不多”。史浩思考道。“即然如此,那就试试吧!”他将手指向虚空,猩红的能量汇集在他的手中,形成了一道新的门。史浩打开门后,便来到了以间排满了玩偶的女性闺房。房间里空无一人。史浩循着猩红能量的联系来到角落,发现那里有一床巨大的被子,将某个事物包裹得严严实实。被子周围,许多半旧的玩偶东倒西歪地散落在地,仿佛被遗弃了一般。
“琴,是我。我来接你了。”史浩对着大被说道。
大被并没有回应,而史浩也不着急。良久,大被里终于有了回应:“都被你看到了呀……我果然很可怕啊!”
“你也看过我的兰州时刻嘛,这点我们算扯平?”史浩一边说着,一边在思考如何组织接下的措辞。“我倒是觉得如果我们组成一队,不妨考虑猩红双煞这个名字,足够讨喜。”
琴没能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你觉得这支队伍会有人缘吗?”
“至少哈山应该会是一脸崇敬吧?”史浩说道。
“他是特例呀,特例。”琴的头终于从大被里冒了出来。
“终于出来,大小姐。”史浩笑了笑。他伸出手,温柔地问向琴“要回去吗?”
琴没有接过话,而是将被子盖了回去。史浩的手没有收回,就这样地悬在空中。
“你体内的猩红力量,我早该知道这和这场袭击有关。不过我不断催眠自己忘了这件事……”
“安璃也忘了吗?还是说……”史浩回想起安璃似乎也对他的猩红之力没有太大的反应。
“是我动的手脚。安璃她看着我,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恐惧……”琴的声音嘶哑。“我受不了……于是我篡改了她的记忆……让她在中途就昏厥了。”史浩静心聆听,并没有插话。“我是个坏女人对吧。”琴的声音正在颤抖着。
“怎么会呢?你要真坏,早就用这逆天的能力当女王了。怎么会在如此热心地帮助一个从兰州来的穷小子呢?”史浩将双手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弯曲。“更何况你并没有再使用这样的能力了不是?金光都黯淡为银色了。”
“你貌似也是被大人物关照的对象,怎么会是穷小子呢?”琴再度拿下了被单。
“不管我是个什么情况,兰州的穷小子就是我给自己的定位。而你,就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乐于助人的慷慨热血大学姐,琴。这个称号满意吗?”史浩露出了琴招牌式的灿烂笑容。他的手再次伸了出来。
“大学姐就好了谢谢!其他的给我删掉!”琴没好气地说。她的手却伸了出去,握住了史浩的手。那一瞬间,天旋地转。当天旋地转的感觉消失,史浩猛地吸了一口气,凉亭中湿润的空气夹杂着青草与食物残渣的味道涌入鼻腔——他回来了。他的手指还残留着紧握琴的手时,那微凉而真实的触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