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浩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医务室里。视野里弥漫着一层熟悉的、令人不安的血色薄雾。不同于第一次短暂失明时仅右眼被猩红占据,这次,灼热与刺痛感平等地侵蚀着他的双眼。他下意识地望向床边的桌案——那副他原以为不会再戴上的墨镜,正静静地躺在那里,镜腿被细心地折拢,仿佛一个无声的问候。
“会是她吗?”他心里想道。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墨镜。脑海中闪过意识沉沦时那片猩红中唯一一丝尖锐的哨音……他默默戴上了眼镜,将那份翻涌的情绪,连同模糊的视野,一齐掩藏在深色的镜片之后。
他抬起左手,模糊的视线落在那道狰狞的疤痕上。经过这几次的失控,一种清晰的认知在他心中成型:盘踞在他体内的,并非另一个自己,而是一种异质的存在。它像一头寄宿在他血液中的困兽,以他的情绪为食,渴望破笼而出。它从何而来?为何选中他?
他原本对乌玛医生那句“尽量失控”的理论将信将疑,甚至觉得疯狂。但经历了练武场上那场被刻意引导的、彻底的释放与之后的夺回,他不得不承认,这场“意外”让他前所未有地感知到了那个存在的轮廓。罗成、甚至是校方,或许从一开始,就计划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迫使他直面自己最恐惧的根源。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被推开,打断了他的沉思。
那正是那位气质高贵的印度裔医生乌玛。
乌玛医生走了进来,她依旧是那副雷厉风行的模样,手里拿着一个电子记录板。她瞥了一眼已经醒来并戴上墨镜的史浩,没有任何寒暄,直接走到床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动作熟练地检查他的瞳孔反应——尽管隔着深色的镜片。
“嗯,体温正常,看起来没烧坏脑子。”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评论一件物品的状况,而不是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天动地暴走的学生。“感觉怎么样?视觉干扰程度,从1到10,10是彻底瞎了,报告一下。”
她的直接了当反而让史浩松了口气。在这种人面前,任何矫饰和客套都显得多余。
“……大概6到7吧。”史浩老老实实地回答,“像隔着一层不断流动的血色纱幕,但能模糊看到轮廓和光。”他顿了顿,补充道,“比第一次……好了许多。”
“第一次是能量过载的反应,这次是主动引导能量并使用后的反噬,性质不同,恢复曲线自然也不同。”乌玛一边在记录板上快速输入,一边用她特有的、毫无情绪波动的语调解释道,“你的身体正在学习适应这种层级的能量输出,尽管方式粗暴了点。”
她放下记录板,双手抱胸,看着史浩:“现在,有什么想问的?今天免费破例,允许你问三个问题。”她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墨镜,直抵史浩内心所有的困惑与动荡。
史浩先是张了张嘴,随后闭上了嘴。他思索了一会儿后,问道:“测试后来怎么样了?”
史浩的第一个问题让乌玛有些诧异,她原以为他会问自己能力相关的事。“看你如此为学生着想,这一题就免费送你了。”乌玛笑曰。“在你之后,测试继续进行。测验员换为洛克和莱维老师……”
“洛克教授!”史浩一开始有些震惊。在他的印象中,洛克教授醉心研究,一点也不像战斗人员。
“小子,洛克可是我校的顶尖战力之一。他至少能和罗成过上50招,你可别小看人了。”乌玛解释道。她看见史浩怀疑地审视着她,一时没好气地说:“揪什么揪?我又不是能力者,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史浩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间学院的人各个深不可测,连“科学怪人”都是一位孔武有力的武者,他哪知道眼前的乌玛是否也是位隐藏大佬呢?
“至于莱维,很遗憾你暂时见不到大展神通的样子了。”乌玛进一步补充。“咦,莱维老师怎么了?”提到莱维,史浩便想起在师生互相介绍的环节中,那位甚不起眼的中年人。
“出长差,不知何时回来。”乌玛耸了耸肩。“他的数学课都由我兼任……麻烦死了。”乌玛语气中虽然带着一些埋怨,但眼神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狼……罗老师和琴呢?”史浩紧张的问道。“死不了。”听到罗成的称谓,乌玛直接翻了个白眼。“你担心那没心没肺的家伙干嘛,那家伙命硬得像蟑螂,纳米甲替他扛掉了大部分冲击,加上他那变态的自愈能力,现在活蹦乱跳的可能比你还精神。”乌玛一口气念完罗成的事后,叹了口气,说了句“晦气”。史浩见她提起罗成时那副熟稔又嫌弃的口吻,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这两人关系恐怕不简单。但史浩没有表现。他有的是机会侧敲旁击弄清楚两者的关系
说完罗成的情况后,乌玛话锋一转,谈到了琴的情况:“因为测试超时,琴的测试被改到了下一次异能课。当然这也是因为她为了唤回你的意识消耗过大。因此给她多点休息时间。人没事,你放心。这我就算一题咯。”
史浩听闻罗成和琴都没事,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他在心里默默地再次感谢他们两位。
“还有多两个问题哦!”乌玛脸带微笑。“请珍惜你提问的机会。”史浩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思考问题的优先顺序以及是否能将不同的问题包裹在一个问题里。乌玛也没催促,双双手抱胸,倚靠墙上,如同一名优秀的的老师一般提供学生思考的时间。
“让我暴走,是你和狼叔的合谋,还是院长,甚至是师父的决定。”史浩斟酌用词后提出了问题。
乌玛发出一声极响亮的嗤笑:“哈!跟那头疯狼合谋?你是嫌我病历本不够厚,想让我直接得高血压吗?”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这是校方管理层经过集体决议的决定。虽然手段有些极端但效果显著,你不同意吗?”乌玛此刻展露了强大的信心。
“如此大费周章,校方真有如此看重我?”史浩摇了摇头,满脸是不屑与不信。“你这是什么眼神呀,小鬼,我跟你说,你师父可是蓝星有名的巡弋者。只要他一开口,这天下没有容不下你的地方。能让他将你引荐来我们学院,自然是认为我们有办法处理你体内能量异常的问题。”
“巡弋者?”史浩默默记下了这个名词。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师父只不过是位武术家。看来自己的师父也隐瞒了了自己不少事情。不过这并非追问这件事的时候。“所以我体内的能量究竟是什么呢?”史浩图穷匕见,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正当答案即将脱口而出之际,乌玛察觉到了自己的情绪已经被史浩牵动。乌玛看着眼前的少年,不禁失笑道:“好小子,还以为你转了性,原来一直在套话,看来琴对你的影响不小哦。”提到琴,乌玛的眼神柔和许多。但转眼间,她又恢复她那三分挖苦七分冷笑的神情。“已经三个问题咯,小子。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史浩闻言故作颓然之色。“哎呀,就差得逞了呀。”他露出个类似琴独有的狡黠笑容。
“你别在这里跟我装可爱。”乌玛苦笑着说。“不过看到你那么努力的份上,我倒可以透露一些。”史浩心头一震,屏住呼吸仔细聆听乌玛接下来的话。
“你的体内那股猩红能量,是被人为植入进入的。至于是谁植入的,你师父和院长都讳莫如深,自然轮不到我多嘴。”说完,乌玛的神情稍稍正经了些。“洛克让我务必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带给你。”她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洛克那带着古老腔调的语气:“该知道的,你终究会知道。但在那之前,你得先做好一件的事——观照自身,直面心魔。如此,你才能真正地向前踏步”
听完,史浩反复地念着“观照自身,直面心魔”这八个字。乌玛见况也不耽误。她表示自己的话已经带到,就不打扰史浩休息。她已经严令所有人都不准打扰他,明早她会再检查他的身体,看他需要休息几天。说完,她便离开了医务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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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玛离开后,史浩便躺在床上反复咀嚼着那八个字,他举起手看着那狰狞的伤疤。心魔、猩红异体……他不禁回想过去种种,他真的抛弃情绪,‘应作如是观’,从而观照自身,直面心魔吗??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逐渐转暗。在四下无声之际,他心里的不安如滚动的雪球般不断扩大——直到一个熟悉的意念企图链接他的识海。史浩还没来得及确认来者是否是琴,琴那招牌的俏皮笑声已然响起:“嗒噠,想我吗?”
“琴,你没事吧?”虽然史浩已经从乌玛那里知道琴的情况,他还是忍不住向琴确认。
“哼,你大师姐能有什么事?倒是你这位小师弟好多了吗?乌玛医生阻止任何人来探病,我和哈山、孟容、安璃吃完晚餐后便来这里看你了……”换做平时,史浩是无法忍受琴叫自己“小师弟”。但看在她消耗巨大的份上,史浩这次便认了“小师弟”这个称号。除此之外,史浩也简单地分享了乌玛和他分享的内容。他想知道琴本身知道多少。
“嗯……老师其实没有和我说太多。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你的意识界中有老师留下的一个封印,它封锁了你十岁以前的记忆,那里便住着你的心魔。你还记得吗?老师交代过,若想再面对心魔我可以带你去。你准备好了吗?”琴担忧地看着史浩。
史浩当然知道琴担心的是什么。他对琴说:“还没。我虽然想立刻去,但我需要将身心调整成最佳状态。你就放心吧”。琴点了点头,离开前她对史浩说自己在他的识海中留下了精神链接。如果有什么需要倾诉的,随时可以在脑海里默念的她的名字。她便会过来。话音一落,琴便做个鬼脸说:“这不是留电话号码的概念,不是哦,不是这样的。而且我很耗神的,一天最多……嗯,三次!不,两次!没事别乱喊!”不然要你好看。”说完,琴便匆匆地离去,正如她匆匆地来。
“这家伙……”史浩感慨一声。医务室仍是一样的寂静,但里头的人,不再寂寞。他闭上眼之际,他也开始尝试第一次真正地“观照”那片曾令他恐惧的无边猩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