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原这时已经站了起来，目光与叶梦的视线发生交集的同时，他很难抑制住听到林森浩的话之后脸上的尴尬。

　　但是，由于林教授的声音很低，叶梦是压根听不见的，于是就造成了这样的场面：林森浩满脸堆笑，柴原张着嘴巴愣在原地，叶梦则是一脸不解。

　　好在柴原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快速拿过自己的包。“师姐好。师父，你们聊，我就不打扰了。”

　　叶梦嫣然一笑，非常得体地点点头。她身上散发出的距离感恰到好处，就像两人此前完全没有任何交集。“哟，没想到师弟今儿也在。那你也先忙，咱们回头找时间再聚。”

　　林森浩立刻咳嗽了一声，“小柴啊，平时很忙的，要学习，要陪女朋友。来，小叶你过来坐，聊咱们的。”

　　走过叶梦身边的时候，一股香气扑面而来，猝不及防地直接侵入柴原的鼻腔。那香气有点甜，还有点野，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温柔，离得越近，闻起来越舒服。柴原只感觉大脑一阵收缩，脚底一软，差点没能站稳。柴原庆幸，没有对视，不然自己怕是把持不住要失态。

　　毕竟当着林森浩，柴原自知得格外谨慎，于是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办公室，撇下两人径直离开。

　　在楼下，他整理了好半天呼吸，才想起来要先去给师母买一份生日礼物，好以师父的名义送出去。柴原悔得一拍脑袋，刚才出来得急，都没问林森浩给柳璐准备了什么礼物。尽管现在不适合打扰林教授，但该问的还是要问，柴原敲了一行字发过去。

　　“老板，要不要帮您买一份什么礼物带给师母？”

　　过了会，林教授才回复。“这个你不用管，我会给她转账。”

　　柴原哑然，有钱人办事还真是简单粗暴，这样的生日礼物，他都有点动心了。但柴原毕竟见师母的次数少，今天又是人家生日，绝对不能图省事空手去，于是他赶紧打上车直奔附近最大的商场。

　　虽然柴原并不富裕，但这些年来通过做项目接活儿，还是有一点积蓄的。再说，师母是个好女人，既然要送，怎么也不能买个便宜物件。每次想到师母，柴原多少有些心疼，这也直接拉高了他心里的预算。

　　这心疼，既源于他对师父的了解，也与每次他见到的师母的状态有关。

　　林教授家里是典型的男主外女主内模式，林森浩在外一呼百应，柳璐鲜少抛头露面。柴原少有的几次陪林教授回家，遇到师母时，都会发现她素面朝天，毫无打扮可言，讲话也是低声细语，样子格外显老。夫妻俩明明年纪相仿，可师母看起来比林教授要大上快十岁。而且，当着柴原，林教授对柳璐也是呼来喝去。从外人角度看，这个丈夫对妻子欠缺一些基本的尊重。

　　但从世俗角度来说，毕竟林森浩是那个养家的人，在外边有钱有声望，还有一份终身教职，所以在大家看来，柳璐师母总体上也算是相当幸福的人了。

　　可是，无论柴原怎么回忆，他都不记得在师母脸上看到过一点笑容。

　　进了商场，柴原盘算着，给师母送瓶贵点的护肤品应该是不错的选择。所有与减龄有关的传说，向来都对女人有着最大的诱惑。

　　但走着走着，柴原的注意力被香水区吸引了过去，一股刚帮他洗过肺的熟悉气味，再度闯入鼻腔。啊，这令他眩晕的味道，仿佛叶梦刚刚来过。

　　柴原停住脚步，划拉了下刚才的那团空气，问旁边的导购：“请问，这里……是哪一款香水啊？”

　　导购也一愣，但在柴原脸上看到强烈的消费意愿之后，笑得比方才甜美十倍。“先生，刚才顾客试用的是我们比较经典的几款，您要每个都试一下吗？”

　　柴原猛点头。

　　很快，他手上就被塞过来不同气味的试香纸，而他也像寻找信仰一样，虔诚地挨个用鼻子朝拜了一遍。终于，锁定了最后一张。

　　“嗯，我要的是这个。”柴原捏着这张试香纸，递给导购的时候还有点舍不得。那气息，就像是在他嗅觉上打了标记一样，不是警犬，也过鼻不忘。

　　“先生，您的眼光真的很好，不羁是我们品牌很经典的一款，您是送女朋友吧？”导购笑眯眯地问。

　　鬼使神差一般，柴原乖乖刷卡买下一瓶，虽然看到价格时很是肉疼，但他又安慰自己：男人呐，没有一分钱是白花的。

　　他其实也不懂，买下来是要送给叶梦吗？她用的就是这款，再送一瓶一模一样的没有意义。还是自己喷？但男的用不合适吧。

　　可柴原就是觉得，从买下这个小瓶子开始，似乎就变得与她息息相关。

　　柴原一边在心里吐槽，100毫升和200毫升体积差一倍，可价格也没差上一倍，一边继续往护肤品柜台走去。他选来选去，给师母买了套中老年通用礼盒，这样最保险，也最划算。

　　这时，柴原看了眼手机，回家换套衣服再去林教授家，时间刚刚好。

　　中午十二点，他已经出现在林教授家门口。平复了下心情，他走上前按门铃。很快，里边那扇门响起从内打开的声音。

　　看到是柴原的时候，柳璐表现得相当惊喜。“柴原啊，你怎么来啦！快进屋！”

　　但当她往柴原身后看了看时，脸上添了一丝失落。

　　柴原赶紧鞠躬问好，进了屋，一边按照林森浩给的模板说法解释，一边也不忘帮着继续添加修辞，让柳璐心里好受些。

　　“今天有特别重要的合作方来院里拜访，师父他不能缺席。但师母您放心，师父他记着您的生日呢，跟我都念叨好几天了，叫我来陪陪您。”

　　“哦哦！辛苦你啦，还为这点事跑一趟……”柳璐笑着点点头，但掩饰不住神色黯然。“你师父现在啊，忙活专业之外的事情是越来越多啦。”

　　“是，院里的大事都离不开他，确实忙得不可开交的。”

　　“哦，连申请实验室的事都搞不定，忙得有意义吗？”柳璐出乎意料地说道。柴原听了也不知道如何作答，只能愣在那。

　　柳璐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厨房。“菜都得了，既然他不回来，那咱们先吃吧。”

　　柴原心想，原来学校和院里的这些事，师母都知道啊。

　　“师母，生日快乐！一点心意，您别嫌弃啊。”柴原从包里拿出盒子，递给柳璐。

　　柳璐眉目舒展，欣慰地笑起来。“哎呀！小柴，你费心啦。”

　　见柳璐没多推托就收下，柴原总算长出一口气。吃饭期间，柴原努力找话题不让气氛冷场，但还是有点勉强。所以手机一响，他就迅速扫上一眼，只等着林森浩通知警报解除。

　　就当下来说，柴原的心思相当混乱，除了要应付眼前的场景，他还惦念着樊心那边，时而思绪更是直接飘向叶梦。

　　“小柴啊，你是不是心里装着什么事啊？”正吃着，柳璐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柴原心想不好，肯定是被师母看出走神，脸一红。“啊！对不起师母，我昨天没太睡好……”

　　“哦，理解你们年轻人，现在留京压力都很大，尤其是你，以后结婚、就业都在学校这个圈子，他们家情况又不一样，肯定你要考虑的事情特别多啊！”柳璐语气很平，但一听就话里有话。

　　柴原一怔，迟疑地问道：“师母，您是说樊、樊教授家吗？”

　　“对呀，老樊和我们老林是同学。”柳璐平静地笑笑。“老樊是个自尊心挺强的人，但这些年来处处不如你师父，所以也是憋了口气吧。他家里的情况，可不单纯喏。”

　　这个事，柴原还是第一次听说，他惊讶地停下筷子。“他们……是大学同学吧？”

　　一般来说，重点高校里毕业于本校的教授还是占到相当比例的。而且，大凡本校出身还能留校的学生，业务能力都很优秀，无论樊碧海还是林森浩，都属于所在院系的大牛，大学是本校校友也并不奇怪。

　　柳璐依旧轻声细语。“他们从中学开始就是同学了。老樊的成绩一直被老林压着一头，永远差一点。高考的时候，他俩都上了北x大，但不是一个专业，就不怎么往来了。然后一直到读完博留校，井水不犯河水。你师父这个人也是的，太骄傲，一点台阶都不给别人。怎么，你一点都不知道吗？”

　　柴原瞠目结舌。“我……确实不知道。”

　　“哦，那是我多嘴了。以后你进了樊家家门，自己体会吧。”柳璐又笑笑。

　　柴原听完立刻觉得浑身别扭，坐立不安。

　　家事归家事，在对外的事情上，柳璐所说的，自然都代表林教授的态度。而他作为林教授的得意门生，竟然对两位教授之间的积怨毫无察觉，还在林教授眼皮子底下当了好几年的樊教授预备役女婿。

　　柴原下意识看了眼手机，发现林教授还是没发来微信，但他忍不住了，直接站起来。“师母，其实……我跟樊教授的女儿已经……”

　　正在这时，柴原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他和柳璐几乎是同时看了眼屏幕上的来电名字。

　　樊心。

　　见柴原迟疑，柳璐扬了扬下巴，“没事，你接。”

　　“啊……好。”柴原赶忙点了接听，拿起手机转身躲进厕所。

　　这时，听筒里传来樊心的呜咽声。

　　“你在哪……现在可以来找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