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浊浪吞家,孤舟赴沪
宣统退位整四年,绍兴的梅雨季就没断过。曹娥江的水从端午开始涨,起初是漫过堤脚的绿苔,后来是吞掉岸边的芦苇,到了七月十五这天,轰隆一声巨响,江堤像被抽了筋骨的壮汉,塌出个丈许宽的豁口。浊浪裹着茅草、断木、甚至半扇被泡胀的木门,像发了狂的野兽,朝着陈家村扑过来。
陈阿福是被娘的哭喊声惊醒的。他赤着脚冲出泥坯房时,洪水已经漫到了膝盖,冰冷的江水裹着泥沙,钻进他脚趾的裂缝里,疼得他倒抽冷气。“福娃,快背东西!”娘的蓝布褂子全湿透了,紧紧贴在瘦削的身上,她把半袋用粗布缝的糙米塞进阿福怀里,又将一枚用红绳系着的铜锁套在他脖子上,“这是你爹留下的,刻着福字,戴着它,能活。”
阿福攥着铜锁,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这枚铜锁是爹在他五岁那年打的,原本亮堂堂的,如今被岁月磨得发乌,只有“福”字的纹路还清晰。他记得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娘抱着他在门槛上坐了一夜,眼泪混着雨水,滴在铜锁上。
“娘,你也走!”阿福拉着娘的手,想把她往高处拽。可娘却推了他一把,转身冲进屋里,要去拿挂在墙上的纺车——那是家里唯一值点钱的东西。就在这时,一股巨浪拍过来,泥坯房的墙“哗啦”一声塌了半边,烟尘混着水花扑了阿福满脸。他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娘的声音在浪里喊:“福娃,往镇上跑,去上海找你堂叔!”
阿福疯了似的想冲回去,却被逃荒的人群裹挟着往前走。江水里漂着家具、牲畜,还有哭喊的孩子,一个抱着木桶的老汉被浪打翻,在水里挣扎了两下就没了踪影。阿福死死把糙米抱在怀里,像抱着救命的稻草,他的粗布裤脚被水底的碎石划开,鲜血渗出来,在浑浊的江水里晕开一小片淡红,很快又被浪冲散。
走了整整一天,洪水才渐渐退去,露出泡得发胀的土地和散落的尸骨。阿福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不敢吃糙米,那是娘用命换来的,他只能抠路边被水泡软的树皮,嚼得牙龈发酸。天黑时,逃荒的人群聚在一座破庙里,阿福缩在墙角,把铜锁贴在胸口,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哭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不知道娘还在不在,也不知道上海在哪里,只知道娘说过,戴着铜锁,就能活。
第二天一早,破庙外传来吵嚷声。阿福探头一看,是几个壮汉在抢一个老婆婆的干粮,老婆婆抱着布包哭,被一个光头汉子一脚踹在地上。阿福心里一紧,赶紧把装糙米的布包塞进破棉袄的夹层里,又把棉袄往紧里裹了裹,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庙外走。他知道,在这乱世里,露富就是招祸。
刚走出庙门没多远,两个穿黑短褂的汉子就拦住了他。“小子,身上有吃的没?”为首的汉子脸上有块刀疤,眼神像饿狼似的,在阿福身上扫来扫去。阿福往后退了一步,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看见刀疤脸的手已经伸向了他的棉袄,那里面藏着他的命。
“大哥,我就一个逃荒的,哪有吃的。”阿福故意弯下腰,露出脚底的伤口,声音带着哭腔,“你看我这脚,都快烂了,能活着就不错了。”刀疤脸皱了皱眉,正要说话,旁边的汉子突然喊:“他棉袄鼓囊囊的,肯定藏了东西!”说着就扑上来,一把揪住阿福的衣领。
阿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硬拼肯定打不过,只能智取。就在汉子的手碰到他棉袄夹层的瞬间,阿福突然蹲下身,抓起地上一块沾着泥的砖头,猛地举过头顶,大喊:“别过来!再过来我就砸死你!”他的声音因为害怕而发颤,但眼神却很亮,死死盯着那两个汉子。
刀疤脸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瘦小子还敢反抗。他正要上前,阿福突然把砖头往地上一砸,“砰”的一声,砖头碎成两半。“我娘死在洪水里了,就剩我一个人,你们要是抢我的东西,我就跟你们拼命!”阿福说着,故意往旁边的芦苇丛退了两步,装作要逃跑的样子。
那两个汉子对视一眼,觉得一个半大孩子也抢不出什么好东西,犯不着拼命。刀疤脸啐了一口,骂道:“穷鬼,滚吧!”阿福松了口气,不敢停留,转身就往芦苇丛里钻。芦苇秆刮得他脸生疼,他跑了足足有半里地,才敢停下来,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喘气。他摸了摸棉袄夹层,糙米还在,铜锁也还在,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又走了三天,阿福终于到了镇上的码头。码头上乱哄哄的,有扛着货物的脚夫,有穿着绸褂的商人,还有拿着鞭子的巡捕。阿福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他缩在角落里,看着来往的船只,心里既害怕又好奇。一个穿粗布褂的水手靠在船边抽烟,阿福凑过去,怯生生地问:“大叔,您知道上海怎么走吗?”
水手瞥了他一眼,吐了个烟圈:“上海?远着呢,坐运煤船得走五天。你个小屁孩去上海干啥?”“我找我堂叔,娘说他在上海开铺子。”阿福说着,摸了摸脖子上的铜锁。水手笑了,露出豁牙:“上海好啊,遍地是馒头,遍地是大洋,就是坏人也多,像你这样的,进去了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阿福的心沉了沉,但他没有退路。他问水手“坐运煤船要多少钱”,水手伸出两个手指头:“两块大洋,少一个子儿都不行。”阿福的脸白了,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只有那半袋糙米和一枚铜锁。他犹豫了半天,终于把铜锁摘下来,递给水手:“大叔,我没有钱,这个铜锁是我爹打的,您看能不能换半张船票?”
水手接过铜锁,翻来覆去地看,又用牙咬了咬:“是块好铜,值不了两块大洋,换半张船票倒是够了。”他把铜锁揣进怀里,指了指旁边一艘冒着黑烟的大船,“上去吧,货舱里找个角落待着,别出来乱跑,巡捕查到要扔海里的。”
阿福连忙道谢,背着半袋糙米,钻进了运煤船的货舱。货舱里漆黑一片,弥漫着煤烟和汗水的臭味,十几个穷苦人挤在角落里,有的躺着,有的坐着,都沉默不语。阿福找了个靠船板的角落,把糙米放在身边,蜷缩着身体。船启动时,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晃,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夜里,货舱里的人都睡着了,阿福却睁着眼睛,看着头顶微弱的光线。旁边一个老水手睡不着,跟他聊起了上海。“上海有洋楼,比咱们镇上的庙还高,洋人的汽车跑得比马还快,巡捕都带着枪,可威风了。”老水手说,“不过那地方不是咱们穷人待的,华界里帮派横行,租界里洋人说了算,一不小心就会掉脑袋。”
阿福听着,心里既紧张又向往。他想起娘说的“上海遍地是馒头”,想起爹留下的铜锁,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在上海活下去,找到堂叔,然后回来找娘。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糙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米香在嘴里散开,那是他这几天吃的最香的东西。
五天后,船终于靠了黄浦江码头。阿福跟着人群下了船,一抬头,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远处的洋楼高耸入云,玻璃在太阳底下闪着光,江面上的小火轮冒着黑烟,呜呜地响着,穿着西装的洋人牵着狗走过,后面跟着弯腰弓背的仆人。码头上的人说着各种各样的话,有他听不懂的洋文,有生硬的北方话,还有带着上海口音的吴侬软语。
阿福看得入了神,忘了往前走,突然被人推了一把。“哪来的叫花子,挡路!”一个穿着高筒靴的巡捕皱着眉,手里的警棍指着他,“赶紧滚,别在这儿碍事!”阿福连忙往后退,不小心踩了巡捕的靴子。巡捕勃然大怒,举起警棍就要打。
阿福吓得转身就跑,他不知道要往哪里跑,只知道不能被巡捕抓住。他钻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巷子里飘着霉味和咸鱼的味道,两边是低矮的棚屋,几个孩子光着屁股在泥里打滚。阿福跑累了,靠在一堵破墙上喘气,他摸了摸棉袄夹层,糙米还剩小半袋,铜锁已经没了,换成了这半张船票,换成了脚下这片陌生的土地。
夕阳西下,巷口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阿福看着远处洋楼的灯火,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小块糙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娘是否还活着,不知道堂叔在哪里,但他知道,他必须活下去。娘说过,戴着福字,就能活。虽然铜锁没了,但“福”字已经刻在了他的心里。
巷子里传来卖包子的吆喝声,“热腾腾的肉包,两文钱一个!”阿福的肚子更饿了,他摸了摸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他顺着吆喝声望去,巷子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幡,上面写着“福记包子铺”三个歪歪扭扭的字。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福记,福字,或许这就是娘说的缘分。他攥了攥拳头,朝着包子铺的方向走去,脚步虽然有些踉跄,却异常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