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饿殍街头,包子飘香
夕阳把八仙桥的石板路晒得发烫,又被巷口的穿堂风卷去几分热气。陈阿福顺着那声“热腾腾的肉包”往前挪,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肚子里的空响比巷尾洋行的汽笛声还刺耳。最后那块糙米早被嚼得没了滋味,现在连胃酸都在灼烧喉咙,眼前的“福记包子铺”布幡晃得他眼睛发花,终于腿一软,栽倒在铺门口的台阶上。
失去意识前,他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发酵面团的清甜,是他这辈子从没闻过的香气。然后是一双粗糙的大手把他翻过来,带着面粉的触感擦过他的脸颊,一个洪亮的山东口音在耳边炸响:“这小子咋说倒就倒?”
再次睁开眼时,阿福先看到的是头顶发黑的木梁,梁上挂着一串干玉米和红辣椒,透着股烟火气。身下是铺着稻草的板床,盖在身上的粗布被子有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有淡淡的面碱味。他动了动手指,发现喉咙里润润的,是被人灌过温水的缘故。
“醒了?”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壮汉端着碗走进来,约莫五十岁年纪,穿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沟壑纵横,下巴上的胡茬硬得像钢针。他把碗递到阿福面前,“刚熬的米汤,慢点喝,别呛着。”
阿福撑起身子,接过碗的手还在抖。米汤熬得浓稠,上面飘着几粒米油,他顾不上烫,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暖意在胃里化开,连带着眼眶都热了。“谢、谢谢大叔……”他哽咽着说,这是他从绍兴逃出来后,第一次有人对他这么好。
壮汉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打量他:“听你口音是绍兴来的?咋跑到上海这地界了?”“家乡发大水,房子冲没了,娘也……”阿福说不下去,攥紧了碗沿,指节泛白。壮汉叹了口气,磕了磕烟锅:“我姓王,山东人,早年在淮军当伙夫,后来打仗散了伙,就来上海开了这包子铺。你叫啥?”
“陈阿福。”他摸了摸脖子,空落落的——那枚刻着福字的铜锁,早换了去上海的船票。王大叔点点头:“阿福,是个好名字。你要是不嫌弃,就留在我这铺子里当学徒,管吃管住,前三年没工钱,三年后给你开月钱,咋样?”
阿福猛地抬头,眼里闪着光。他原以为自己会像路边的野狗一样,死在上海的小巷里,没想到能有这样的活路。他掀掉被子,就要下床磕头,被王大叔一把拦住:“不用来这套虚的,我这包子铺小,糙活儿多,就怕你吃不了苦。”“我能!”阿福急忙说,“我在家种过地,挑过水,啥苦都能吃!”
王大叔笑了,露出两排结实的牙:“成,那你先歇半天,下午跟我学揉面。”他起身要走,阿福突然叫住他:“王大叔,我刚才闻到肉包的香味,是不是您做的?”王大叔愣了一下,随即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他:“刚蒸好的霉干菜肉包,你娘要是在,肯定也想让你吃口热的。”
阿福接过包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油纸传来,他咬了一小口,肉馅的鲜香混着霉干菜的醇厚在嘴里散开,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油纸上。他想起娘在世时,过年才能包一次肉包,每次都把肉馅最多的那个塞给他。王大叔没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了柴房。
下午,阿福就跟着王大叔学手艺。包子铺不大,前屋摆着两张八仙桌,后屋是灶房和柴房,门口支着个大蒸笼,常年冒着热气。王大叔教他和面,手里攥着面团演示:“和面要‘三光’,盆光、手光、面光,水要分三次加,水温得看天,夏天用凉水,冬天用温水,不然面发不起来。”
阿福学得认真,蹲在旁边看了两遍就上手试。可他的手太生,面团在手里像块不听话的泥巴,要么水多了发黏,要么水少了干硬,脸上还沾了不少面粉,活像个白面馒头。王大叔骂他“笨鸟”,手里却没停,帮他把干硬的面团重新加水揉软:“别急,手艺是练出来的,我刚学的时候,揉坏的面能喂两头猪。”
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两个穿黑短褂的汉子走了进来,为首的脸上带着刀疤,正是阿福在破庙外遇到的那个。阿福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王大叔身后躲了躲,手里的面团被攥得变形。
“王老头,这个月的保护费该交了吧?”刀疤脸一脚踢翻门口的凳子,声音像破锣,“白银多爷的规矩,你不会忘了吧?”王大叔的脸色沉了下来,却还是挤出笑容,从怀里摸出两个刚蒸好的肉包:“刀疤哥,最近生意不好,你先尝尝包子,宽限几天行不行?”
刀疤脸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就吐在地上,踩得稀烂:“谁吃你这破包子?三天后,要是再交不上钱,我就砸了你的铺子!”他的目光扫过躲在后面的阿福,撇了撇嘴,“又招了个乡下仔?别到时候连自己都养不活。”说完,带着手下骂骂咧咧地走了。
王大叔蹲下身,默默捡起地上的包子皮,扔进泔水桶里。阿福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王大叔,为啥不告官?巡捕房不是管这个吗?”王大叔叹了口气,坐在凳子上,给自己卷了根旱烟:“告官?巡捕房的李探长和白银多是拜把子兄弟,收的保护费有他一份,告了也是白告。”
阿福这才明白,上海的天比绍兴的洪水还黑。他想起娘说的“上海遍地是馒头”,却没说这馒头要靠受气才能吃到。他看着王大叔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能揉出最香的面团,却护不住一张小小的包子铺,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接下来的几天,阿福跟着王大叔起早贪黑。天不亮就起来挑水、烧火,然后学揉面、包包子。王大叔的包子是绍兴风味,霉干菜都是从老家带来的,泡得软透,和五花肉一起炖得酥烂,包的时候要捏十八道褶子,收口要紧,不然蒸的时候会漏馅。阿福学得快,没过几天就能包出像模像样的包子,虽然褶子还不匀,但王大叔已经夸他“有悟性”。
包子铺的客人五花八门。有个拉黄包车的汉子,每天早上都来买两个肉包,一口绍兴口音,自称赵铁头,力气大得能拉着车跑十里地。他每次来都和阿福聊几句,说码头的新鲜事,比如“哪艘船卸了洋货”“哪个帮派又火并了”。阿福听得认真,把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
还有个穿洋装马甲的男人,每天中午都来买豆沙包,说是法租界巡捕房的李探长。他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买包子从不给钱,说“记在账上”,可从来没结过。王大叔也不敢催,只是每次他来,都特意把豆沙包蒸得甜一些。
阿福发现,这包子铺就像个小戏台,三教九流都在这里交汇。拉车的赵铁头知道街头的动静,巡捕李探长清楚租界的规矩,隔壁杂货店的张老头消息最灵通,连白银多昨天娶了第几房姨太都知道。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这些人,听他们聊天,把有用的消息记在心里,就像在绍兴时,记着哪块地的水稻熟得早一样。
这天早上,阿福正在门口摆凳子,赵铁头拉着车过来,把两个铜板拍在桌上:“阿福,来两个肉包,今天码头有大活儿,得吃点实在的。”阿福递给他包子,随口问:“铁头哥,码头今天有啥活儿?”赵铁头咬了口包子,含糊地说:“有艘运煤的船卸军火,白银多的人守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阿福心里一动,想起了刀疤脸说的“白银多爷”,又想起李探长每次来都打听码头的消息。他没再多问,只是笑着说:“铁头哥,要是遇到啥麻烦,尽管来寻我。”赵铁头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够意思。”
中午的时候,李探长又来了,照旧要了两个豆沙包,坐在桌边慢慢吃。阿福端茶过去,故意说:“探长,今天听拉车的赵哥说,码头有艘船卸了不少东西,守得可严了。”李探长的眼睛亮了一下,放下包子问:“哦?你知道卸的啥吗?”阿福摇摇头:“不知道,赵哥没说,只说白银多的人看得紧。”
李探长没再追问,吃完包子就走了。阿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了个模糊的念头。他想起在绍兴时,村长常说“借势而为”,现在白银多和李探长互相利用,或许这就是他们包子铺的活路。
傍晚收摊的时候,刀疤脸又出现了,这次没带手下,就他一个人。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阿福收拾蒸笼:“小子,三天期限快到了,王老头的钱凑得咋样了?”阿福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脸上带着笑:“刀疤哥,我师傅最近确实难,你看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宽限?”刀疤脸嗤笑一声,走上前一把揪住阿福的衣领,“你个乡下仔,也配跟我谈条件?”阿福没挣扎,只是眼神平静地看着他:“刀疤哥,我知道你是白银多爷的人,可李探长最近也在查码头的事,要是让他知道你收保护费,怕是不好吧?”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变,松开了手。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老实的乡下仔,居然知道这么多事。阿福趁热打铁:“刀疤哥,我师傅做的包子好吃,你以后来,随便吃,不要钱。等过段时间生意好了,保护费肯定给你凑齐,你看咋样?”
刀疤脸盯着阿福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你这小子,比王老头机灵。行,我就再宽限你五天,要是还交不上,别怪我不客气。”说完,转身走了。王大叔从后屋出来,擦了擦汗:“阿福,你跟他说啥了?他咋突然松口了?”
阿福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王大叔,王大叔听得直皱眉:“这样太危险了,白银多和李探长都不是好惹的,我们小老百姓,还是别掺和他们的事。”阿福摇摇头:“师傅,我们不是掺和,是保命。要是交不上保护费,铺子没了,我们俩都得睡街头。”
王大叔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阿福知道,师傅是担心他,可他没有退路。他想起娘塞给他糙米时的眼神,想起爹留下的铜锁,想起那些在洪水里死去的乡亲,他必须在上海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有尊严。
晚上,阿福躺在柴房的板床上,睡不着觉。他想起白天赵铁头说的军火,想起李探长的反应,想起刀疤脸的忌惮,一个计划在他心里慢慢成型。他摸了摸胸口,虽然铜锁没了,但“福”字还在,娘说的“戴着它能活”,不是指铜锁,是指心里的那股劲。
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照进柴房,洒在阿福的脸上。他攥紧了拳头,眼神坚定。上海的路很难走,但他不怕,他有一双手,能揉出最香的包子,也能闯出一条活路。明天,他要去隔壁找张老头聊聊,看看能不能从他那里,再套点消息。
夜风吹过,带来巷口洋行的汽笛声,还有远处租界的钟声。阿福闭上眼,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他知道,从他走进这家包子铺开始,他的人生就不一样了。这里不仅有热腾腾的包子,还有他在上海的希望,有他要守护的人,有他未来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