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包子铺里的包打听

第3章 学徒规矩,眼观六路

  天还没亮透,八仙桥的巷子里就飘起了白雾,福记包子铺的灶房已经亮起了昏黄的油灯。陈阿福裹着粗布棉袄蹲在灶台前,手里攥着块冰凉的面团,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王大叔站在旁边,手里的擀面杖敲得案板“砰砰”响:“揉面要沉住气,力道从腰上发,不是用胳膊死扛!”

  阿福赶紧调整姿势,学着王大叔的样子,身体微微前倾,将全身力气都聚在手掌上。面团在他手里慢慢变得光滑,带着体温的热度透过粗布传到掌心,这是他来上海后,第一次摸到如此实在的东西。前几天还在洪水里挣扎的手,如今正握着在上海的生计,他心里又酸又暖。

  “面要‘三光’,盆光、手光、面光,这是做包子的本分。”王大叔往灶里添了块煤,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格外清晰,“我在淮军当伙夫时,给大帅做包子,差一点都要挨军棍。做吃食和做人一样,不能糊弄。”

  阿福点点头,把揉好的面团放进陶盆里,盖上湿布发酵。他蹲在灶台边添煤,眼角余光瞥见王大叔从瓦罐里掏出一小撮红糖,放进另一个面盆里。“这是给李探长留的豆沙馅,”王大叔头也不抬地说,“他嘴刁,甜了嫌腻,淡了又说没滋味,得拿捏得正好。”

  天刚蒙蒙亮,巷口就传来了黄包车的铃铛声。赵铁头拉着空车跑过来,车把上还挂着件沾着煤灰的短褂,一进门就喊:“阿福,给我来两个肉包,今天要去码头拉货,得垫垫肚子。”他把两个铜板拍在柜台上,铜子儿滚到桌边,被阿福伸手按住。

  “铁头哥,稍等,刚蒸好的还热乎。”阿福掀开蒸笼盖,一股热气裹着肉香扑出来,白雾里隐约能看见一个个圆鼓鼓的包子,褶子虽不如王大叔捏得匀整,却也个个饱满。他捡了两个肉馅最足的,用油纸包好递过去,“今天码头啥货这么急?”

  赵铁头咬着包子往外跑,含糊地喊:“听说来了批洋布,白银多的人守在码头,连拉车的都要盘查!”阿福心里一动,赶紧追问:“是哪艘船?什么时候卸的货?”赵铁头已经跑出了巷口,只留下一句“听说是昨天半夜到的”,黄包车的铃铛声越来越远。

  阿福把那两个铜板放进钱匣,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着。昨天李探长来买豆沙包时,特意问过码头的动静,今天赵铁头就说有洋布到港,还被白银多的人盯着,这两件事肯定有关联。他从灶房角落里摸出块烧黑的木炭,在柴房的墙根上写下:“码头:洋布,白银多,夜到。”

  刚写完,就听见门口传来皮鞋踩石板的声音,李探长穿着笔挺的洋装马甲,手里拄着根文明棍走了进来。他往八仙桌前一坐,跷起二郎腿:“王老头,来两个豆沙包,要热的。”王大叔赶紧从蒸笼里捡了两个,用细瓷盘子端过去,脸上堆着笑:“探长,您今天来得早。”

  李探长用银叉扎起包子,咬了一小口,皱了皱眉:“今天的豆沙甜了点。”阿福端着茶走过去,笑着说:“探长,这是我师傅特意加了点红糖,说您最近查案子辛苦,补补力气。”李探长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里带着审视:“你这乡下仔,倒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实话。”阿福放下茶杯,故意往门口瞥了一眼,“刚才听拉车的赵哥说,码头来了批洋布,白银多的人看得紧,探长您要不要去看看?”李探长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叉子:“哦?他没说是什么船运的?”

  “赵哥没细说,只说半夜卸的货,用黑布盖着,看着挺沉。”阿福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擦着桌上的水渍,“我听隔壁张大叔说,白银多最近和洋行的王经理走得近,说不定是洋行的货。”李探长没再追问,吃完包子就走了,临走时丢了句“记账上”,阿福赶紧应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你别乱说话!”王大叔从灶房出来,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李探长和白银多都不是好惹的,你把他们的事搅在一起,迟早要出事!”阿福拿起抹布擦桌子,低声说:“师傅,我没搅和,只是把听到的话说了。李探长要查走私,白银多在码头搞鬼,他们本来就不对付。”

  王大叔叹了口气,坐在凳子上抽烟:“我知道你是想帮铺子,可咱们小老百姓,就该安安分分做包子,别掺合那些浑水。当年我在淮军,见多了因为多嘴丢命的人。”阿福没说话,他知道师傅是为他好,可在上海这地方,安安分分未必能活下去,刀疤脸的威胁还悬在头上。

  中午的时候,洋行的小伙计小周来了。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西装,戴着圆框眼镜,脸色苍白,一进门就说:“王老板,给我来两个肉包,赊账。”王大叔皱了皱眉,却还是捡了两个给他:“小周,你都赊了十几次了,什么时候结?”

  小周接过包子,塞进口袋里,慌慌张张地说:“等老板发了工钱就结。”他转身要走,被阿福拦住了:“周哥,你是不是有心事?看你脸色不太好。”小周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们老板最近不对劲,半夜总去码头,还让我整理洋布的账目,可我根本没见过那些货。”

  阿福心里一亮,赶紧问:“是不是用黑布盖着的货?半夜卸的?”小周点点头,眼神里带着害怕:“你怎么知道?老板说要是我敢说出去,就把我扔黄浦江里。”阿福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哥,你别害怕,要是遇到麻烦,就来包子铺找我。”

  小周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跑了。阿福回到柴房,在墙根的木炭笔记上又添了几笔:“洋行王经理:洋布,黑布盖,半夜码头。”他把这些信息串起来,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白银多和王经理合作,半夜在码头卸洋布,很可能是走私的货,而李探长正在查这件事。

  下午的时候,张老头从杂货店过来买盐。他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进来,看见阿福在揉面,笑着说:“阿福,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比王老头年轻时还强。”阿福停下手里的活,给张老头倒了杯茶:“张大叔,您别夸我,我还差得远呢。对了,您听说码头的事了吗?”

  张老头喝了口茶,压低声音说:“怎么没听说?白银多的人在码头设了岗,连我儿子去巡街都被拦了。我听我儿子说,李探长正盯着这件事,就等抓现行呢。”阿福心里有了底,又问:“张大叔,刀疤脸最近还去别的铺子收保护费吗?”

  “去啊,昨天还把街尾的馄饨铺砸了,说没交保护费。”张老头叹了口气,“白银多这是想趁乱捞一笔,最近洋行的生意不好做,他就把主意打到我们这些小铺子身上了。”阿福点点头,心里的计划越来越清晰。

  傍晚收摊的时候,刀疤脸果然来了,这次带了两个手下,个个凶神恶煞。他一脚踢翻门口的凳子,指着王大叔骂:“老东西,五天期限到了,钱呢?”王大叔的脸色发白,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声音发颤:“刀疤哥,我就这么多了,您再宽限几天。”

  “宽限?”刀疤脸一脚踩在铜板上,铜子儿被碾得变形,“你当我是要饭的?今天要是交不出钱,就把你这铺子砸了!”他的手下已经开始搬门口的蒸笼,阿福赶紧上前拦住:“刀疤哥,别动手,钱我们有,只是没带在身上。”

  “没带在身上?”刀疤脸揪住阿福的衣领,把他提起来,“你耍我?”阿福的脚离了地,却一点都不慌:“刀疤哥,我怎么敢耍您?钱在我师傅的地窖里,您跟我去拿。”刀疤脸眯起眼睛:“你别玩花样,不然我先废了你。”

  阿福点点头,带着刀疤脸和他的手下走进后屋。地窖在灶房的角落里,盖着块石板。阿福弯腰掀开石板,对刀疤脸说:“刀疤哥,钱就在下面,您自己拿。”刀疤脸让一个手下下去拿,那手下刚跳下去,就被地窖里的绳子绊倒了,里面传来“哎哟”一声。

  “怎么回事?”刀疤脸刚要弯腰看,阿福突然推了他一把,刀疤脸重心不稳,摔进了地窖里。阿福赶紧把石板盖回去,用木棍顶住:“刀疤哥,对不住了,等李探长来了,我再放您出来。”地窖里传来刀疤脸的怒吼:“你个小兔崽子,我饶不了你!”

  王大叔吓得脸都白了:“阿福,你这是干什么?白银多不会放过我们的!”阿福扶起王大叔:“师傅,别害怕,我已经让张大叔给巡捕房送信了,李探长马上就来。白银多私藏走私货,李探长正想抓他的把柄,刀疤脸落在我们手里,正好当证据。”

  果然,没过多久,巷口就传来了巡捕的哨声。李探长带着几个巡捕跑过来,手里举着枪:“陈阿福,你说有走私犯的线索?”阿福指着地窖:“探长,刀疤脸在下面,他是白银多的人,负责看守码头的走私货。”

  李探长让人打开地窖,把刀疤脸和他的手下拉了出来。刀疤脸一见李探长,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地上。李探长盯着他:“说,白银多在码头藏了什么货?在哪艘船上?”刀疤脸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是洋布,在‘顺昌号’上,半夜卸的货,藏在码头的三号仓库。”

  李探长立刻带着巡捕去了码头,阿福和王大叔留在铺子里,心还在怦怦跳。王大叔拍了拍阿福的肩膀:“你这小子,胆子也太大了,要是李探长没来,我们俩今天就完了。”阿福笑了笑:“师傅,我算准了李探长会来,他查了这么久,就等这个机会呢。”

  半夜的时候,李探长回来了,脸上带着笑容。他走进包子铺,丢给阿福一块大洋:“小子,干得不错,这次多亏了你,我不仅查到了走私的洋布,还顺藤摸瓜抓了洋行的王经理。”阿福接过大洋,心里暖暖的:“探长,这是我应该做的。”

  李探长走后,王大叔给阿福端来一碗热汤面:“吃点吧,今天吓坏了。”阿福接过碗,看着碗里的荷包蛋,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来上海这么久,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王大叔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面:“阿福,你比我机灵,以后这铺子就交给你管吧。”

  阿福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面条:“师傅,我不行,我还太年轻。”“年轻不是毛病,”王大叔说,“你有脑子,有胆子,还有良心,这就够了。我老了,只想安安稳稳做包子,以后铺子的事,你多费心。”

  阿福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逃荒的乡下仔,而是福记包子铺的半个主人。他摸了摸胸口,虽然铜锁没了,但“福”字已经刻在了他的心里。他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师傅过上好日子,一定要在上海站稳脚跟。

  夜深了,包子铺的灯还亮着。阿福坐在灶房里,揉着面团,脸上带着笑容。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遇到很多困难,但他不再害怕。因为他有一双手,能揉出最香的包子;有一颗心,能分辨善恶;还有一群值得信赖的人,陪着他一起走下去。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