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包子藏信,众心护铺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就飘着两缕气。一缕是福记包子铺的肉香,浓得能把墙根的青苔都熏得打颤;另一缕是码头飘来的咸腥气,混着煤烟,糙得呛人。包阿福正光着脊梁揉面,面团在他掌心转得像陀螺,脊梁上的汗珠子滚到腰际,被灶膛的热气一烘,痒得他龇牙咧嘴往王大叔身边凑。
“揉面要沉住气,你这急吼吼的样子,是要把面团揉成炮仗?”王大叔端着刚泡好的花茶出来,粗布褂子的领口磨得发亮,“昨天陈婆婆来谢你,送了一篮鸡蛋,我给你煮了两个,就放在灶台上,趁热吃。”他往阿福手里塞了块湿布,“把案板擦干净,主顾要的是干净包子,不是沾着面粉的‘花脸包’。”
阿福嘿嘿笑,手腕猛地一收,面团“啪”地贴在案板上,溅起的面粉沾在鼻尖,活像只刚偷吃完面的花脸猫。“师傅,您看这褶子。”他拿起一小块面团,指尖翻飞间,包子顶端就转出一圈匀称的旋纹褶,“比上次那个‘蜈蚣褶’强多了吧?”
王大叔眯着眼睛看了看,嘴角往两边扯了扯:“还差得远。你师娘当年捏的包子,褶子像莲花,咬开的时候油汁不溅衣服。”他往巷口瞥了眼,晨光里有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墙角啃昨天阿福给的菜包,是巷口的孤儿小豆子。“把刚蒸好的豆沙包拿两个给他,别让孩子饿肚子。”
阿福刚把豆沙包递过去,就听见巷口传来“咚咚”的脚步声,陈婆婆挎着个竹篮走来,篮子里是刚煮好的茶叶蛋。“阿福,给你送蛋来。”陈婆婆的嗓子还是哑的,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孙儿今天能下地跑了,说要亲自来谢你,我怕他耽误你做生意,就先来了。”
“婆婆,您太客气了。”阿福赶紧接过竹篮,往陈婆婆手里塞了两个肉包,“这是刚蒸好的,您带回去给小孙子吃。”陈婆婆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转身要走时,突然压低声音:“阿福,我刚才看见白银多的人了,带着个高鼻子的洋人,往你这铺子方向来,你要小心。”
阿福心里一沉,刚要追问,就看见穿灰布衫的小徒弟从巷口跑过来,脸色惨白,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包老板,不好了!”小徒弟扑到柜台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林先生说,白银多要和洋商交易军火,就在今天下午申时,码头五号仓库。他让你赶紧把消息传给李探长,晚了就来不及了!”
他从袖管里摸出张折叠的纸条,上面画着仓库的草图,还有交易的时间和暗号。阿福刚要接,就听见巷口传来粗声粗气的喊叫:“包阿福,给我滚出来!”
这次来的不仅有秃鹫,他身边还站着个穿蓝眼制服的洋巡捕,高鼻梁,黄头发,手里拿着根文明棍,眼神像鹰一样锐利。“就是他,”秃鹫指着阿福,用生硬的中文对洋巡捕说,“他通乱党,和晚秋书店的人勾结,私藏军火。”
洋巡捕往前一步,文明棍往柜台上一敲:“我是法租界巡捕房的皮埃尔,现在怀疑你私通乱党,查封你的铺子,跟我走一趟!”他身后的两个华捕立刻冲上来,就要抓阿福的胳膊。
“慢着!”阿福往后一躲,往巷口喊了一声,“张大叔,赵铁头,你们快过来!”正在巷口修拐杖的张老头,还有拉着黄包车路过的赵铁头,一听这话,立刻冲了过来。赵铁头身后还跟着十几个拉黄包车的兄弟,一下子就把洋巡捕和秃鹫围了起来。
“皮埃尔先生,你可不能听他胡说。”张老头拄着拐杖,往阿福身边一站,“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包子,还给巷口的穷孩子送吃的,怎么会通乱党?”他往周围指了指,“街坊们都能作证!”
巷口的街坊本来就在看热闹,一听这话,都围了过来。卖菜的王婶举着手里的萝卜:“我作证!阿福昨天还帮我把菜挑到码头去卖!”修鞋的李师傅蹲在地上喊:“我也作证!他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怎么会藏军火?”
皮埃尔皱了皱眉,他最怕这种人多的场面,要是闹到法国领事那里,他可吃不了兜着走。秃鹫赶紧凑过去,用生硬的法语说:“皮埃尔先生,他是在拖延时间,他的铺子里肯定藏着证据,我们搜一搜就知道了。”
“搜可以,但要是搜不到呢?”阿福往前一步,脸上带着笑,“皮埃尔先生,我这包子铺是李探长的定点供应点,他每天都来吃包子。要是你乱搜我的铺子,耽误了李探长的事,他肯定会去找法国领事评理。”他从怀里摸出李探长给的腰牌,举得高高的,“这是李探长给我的腰牌,你可以去问他。”
皮埃尔接过腰牌看了看,上面确实有巡捕房的印章,还有李探长的签名。他知道李探长和法国领事的关系不错,要是真把他得罪了,自己的差事就保不住了。但他收了白银多的钱,又不能就这么走了,只好说:“我可以不抓你,但必须搜铺子,要是搜不到证据,我再向你道歉。”
“可以,但我有个条件。”阿福指着秃鹫,“他不能进去,我怕他趁机栽赃陷害,把东西藏在我的铺子里。”秃鹫一听,急了:“你胡说!我怎么会栽赃你?”阿福笑了:“上次你拿假纸条陷害我的事,街坊们都知道,你要是进去,搜出来的东西谁知道是不是你的?”
皮埃尔想了想,点了点头:“秃鹫,你在外面等着。”他带着两个华捕走进铺子,从灶房搜到柴房,从柜台搜到阁楼,连蒸笼的夹层都翻遍了,也没找到任何“证据”。最后,他拿起一个刚蒸好的肉包,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包子很好吃,是我误会你了。”他把腰牌还给阿福,带着华捕走了。
秃鹫气得直跺脚,却不敢发作,只能恶狠狠地瞪了阿福一眼:“包阿福,你别得意!下午申时,我看你还能不能笑出来!”说完,转身跑了。阿福心里一动,秃鹫说的申时,正好是林晚秋说的军火交易时间,看来他是要去码头帮忙。
“阿福,你没事吧?”王大叔赶紧拉着阿福的手,上下打量,“刚才可把我吓坏了。”阿福摇摇头,把小徒弟给的纸条拿出来,递给王大叔:“师傅,白银多下午申时要在码头五号仓库和洋商交易军火,我得赶紧把消息传给李探长。”
“我去叫赵铁头。”王大叔刚要往外走,就被阿福拉住了,“师傅,不用。赵铁头他们拉黄包车的,目标太大,容易被白银多的人发现。我自己去,更安全。”他从灶膛里拿出个刚烤热的烧饼,塞进怀里,“我假装去码头送包子,把消息传给李探长。”
王大叔想了想,从墙上取下个布包,里面是他年轻时用的匕首:“你拿着,万一遇到危险,防身用。”他往阿福手里塞了个油纸包,“这是刚蒸的肉包,你路上吃,也可以给李探长带两个。”阿福接过匕首和油纸包,对着王大叔鞠了一躬:“师傅,我一定平安回来。”
阿福刚走到巷口,就看见小豆子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个空碗。“阿福哥哥,你要去哪里?”小豆子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阿福摸了摸他的头:“我去码头送包子,你帮我看着铺子,要是有陌生人来,就去叫张大叔。”小豆子用力点点头:“我知道了,阿福哥哥。”
阿福提着包子篮,往码头走。路过洋行时,他看见白银多的车停在门口,白银多穿着件绸子大褂,正和一个高鼻子的洋人说话,那洋人手里拿着个皮箱,想必就是交易军火的洋商。阿福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包子篮,快步走了过去。
到了码头,阿福看见五号仓库门口站着十几个黑影,手里拿着短棍,正是白银多的人。李探长安排的眼线,正蹲在仓库旁边的货堆后,看见阿福,赶紧招手。阿福走过去,把包子篮递给他:“李探长呢?白银多下午申时交易,洋商已经来了。”
“探长带着人在仓库后面等着,让我在这里接应你。”眼线从怀里摸出个哨子,“探长说,只要看见交易开始,就吹哨子,他会立刻带人冲过来。”阿福点点头,从包子篮里拿出个肉包,掰开,里面藏着林晚秋给的纸条:“这是交易的暗号和草图,你赶紧交给李探长。”
眼线接过纸条,刚要走,就听见仓库门口传来秃鹫的声音:“都精神点!白爷说了,今天的交易要是出了岔子,把你们都扔黄浦江喂鱼!”阿福赶紧躲到货堆后面,看见白银多和那个洋商走进仓库,手里的皮箱“咚”地放在地上。
“就是现在!”阿福对眼线说。眼线立刻吹响哨子,“嘀嘀嘀”的哨声在码头格外清晰。李探长带着几十个巡捕从仓库后面冲出来,举着枪大喊:“不许动!都举起手来!”白银多的人没料到巡捕会来,顿时乱了阵脚。
秃鹫刚要掏枪,就被阿福从后面一脚踹倒,按在地上:“你小子还想跑?”阿福捡起秃鹫掉在地上的枪,递给冲过来的巡捕。白银多和那个洋商想从仓库的后门跑,却被赵铁头带着十几个拉黄包车的兄弟拦住了。“白爷,别跑啊,我给你留了包子!”赵铁头攥着拳头,笑得一脸凶相。
白银多气得脸色铁青,从怀里摸出把匕首,就往赵铁头身上刺。阿福眼疾手快,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匕首“当”地掉在地上。“白银多,你作恶多端,今天该还债了!”阿福用力一推,白银多摔在地上,巡捕赶紧冲上来,把他铐住。
洋商吓得脸色惨白,举起手说:“我是来做生意的,我不知道他卖的是军火。”李探长走过去,打开他手里的皮箱,里面全是崭新的手枪和子弹。“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说?”李探长冷笑一声,让巡捕把洋商也铐了起来。
“包阿福,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白银多被巡捕押着走的时候,恶狠狠地瞪着阿福。阿福笑了笑:“你在牢里好好反省吧,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八仙桥的街坊了。”
解决了白银多,李探长拍着阿福的肩膀:“阿福,这次多亏了你,要是让这批军火流出去,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乱子。”他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递给阿福:“这是给你的酬劳。”阿福摆摆手:“探长,我不是为了钱,只是想让街坊们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赵铁头走过来,拍了拍阿福的后背:“阿福,你可真行,连白银多都被你收拾了。以后你就是我们八仙桥的英雄!”阿福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这都是大家的功劳,要是没有街坊们帮忙,没有李探长,我一个人也做不成。”
回到包子铺时,已经是傍晚了。王大叔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阿福回来,赶紧迎上去:“没事吧?我这心都快跳出来了。”阿福摇摇头,把白银多被抓的消息告诉了师傅。王大叔一听,高兴得直拍手:“太好了!以后我们再也不用怕他了!”
巷口的街坊们也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情况。阿福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街坊们都夸他聪明、勇敢。陈婆婆拉着阿福的手,眼泪都掉了下来:“阿福,你真是我们的救星啊。以后你这包子铺要是有啥难处,我们街坊们都来帮你。”
晚上收摊时,林晚秋和苏先生来了。苏先生握着阿福的手:“包先生,谢谢你。这次你不仅帮我们截获了军火,还端了白银多的老巢,前线的战士们都会感激你的。”林晚秋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递给阿福:“这是苏先生给你的奖励,里面有一百块大洋,你拿着改善生活。”
“苏先生,林姑娘,这钱我不能要。”阿福把布包推回去,“我做这些不是为了钱,只是想帮大家做点事。要是你们真的想谢我,就多关注关注八仙桥的穷街坊,他们日子不容易。”苏先生点点头:“你放心,我们会的。以后要是有需要,你随时可以去找我们。”
林晚秋从怀里摸出一本新书,递给阿福:“这是刚出版的进步书籍,你有空看看,能明白很多道理。”阿福接过书,封面上写着“呐喊”两个字,字迹刚劲有力。他点点头:“我会看的,谢谢林姑娘。”
夜深了,包子铺的灯还亮着。包阿福坐在灶房里,手里捧着林晚秋给的书,旁边放着师傅刚端来的热汤面。王大叔坐在他对面,抽着旱烟,火星在昏暗中一闪一闪。“阿福,你长大了。”王大叔突然说,“以前你还是个逃荒的孩子,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师傅,这都是您教我的。”阿福放下书,拿起筷子,“您教我做包子,教我做人要良心,教我遇到困难别退缩。”王大叔笑了,往阿福碗里夹了个荷包蛋:“快吃吧,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阿福大口吃着面,心里暖暖的。他想起娘在洪水里的叮嘱,想起爹留下的铜锁,想起王大叔教他揉面的样子,想起赵铁头的帮忙,想起街坊们的支持,突然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逃荒少年。他有了自己的名字,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要守护的人。
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照进灶房,洒在案板上的“福”字木牌上,亮得晃眼。阿福站起身,走到灶前,添了块煤,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脸上的笑容格外温暖。他知道,白银多虽然被抓了,但上海的风浪还没停,以后还会遇到很多困难。
但他不再害怕。因为他有一双手,能揉出最香的包子;有一颗心,能装下别人的难处;有一群朋友,在他需要的时候,会站出来帮他;有一个姓,姓包,是福记的包,是包容的包;有一个名,叫阿福,是爹娘给的福,是自己挣的福,也是身边人共同的福。
他走到门口,看着巷口的路灯,心里格外踏实。明天,他还要早起做包子,给巷口的穷孩子送吃的,帮街坊们解决困难。他知道,只要他的手还能揉面,只要他的心还热着,这福记包子铺,就永远是八仙桥最温暖的地方,他的“福”,也会越来越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