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璞玉遴选与暗流交锋

　　演员遴选的通知通过正式渠道发布后，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波澜远超预期。

　　荣信达和唐人的前台电话几乎被打爆，收到的演员资料和试镜录像带堆积如山。除了各大经纪公司力推的新人，更多是来自全国各大艺术院校、地方剧团乃至毫无表演经验的素人。他们被《仙剑》项目的巨大声量和凌墨那份极具煽动性的“角色画像”所吸引，渴望成为这个注定不凡的故事的一部分。

　　遴选工作在BJ东四环附近一家酒店的多功能厅进行，将持续整整一周。凌墨作为总编剧和选角顾问，与导演李国立、选角导演张姐、以及荣信达和唐人各派的一位制片主任，共同组成了五人评审团。

　　第一天上午，主要是过筛资料和观看录像。凌墨坐在评审席中央，面前摊开着剧本和角色分析笔记，神情专注。李国立坐在他旁边，显得略有些紧张——这是他职业生涯中参与过的规模最大、关注度最高的选角。

　　“凌编剧，你看这个，”李国立指着屏幕上一位正在朗诵古诗词的英俊男生，“形象很好，科班出身，但感觉……太端着了，不像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李逍遥。”

　　凌墨点点头：“眼神太干净，没有那股子混不吝的机灵劲和底层生活磨出来的韧劲。过。”

　　录像带一盒盒播放，资料一摞摞翻过。大多数候选人要么流于表面，要么匠气过重，能同时满足外形、气质和灵气要求的寥寥无几。到下午，几位评审都有些疲惫。

　　“凌墨，咱们是不是标准定得太高了？”荣信达的制片主任揉了揉太阳穴，“这些孩子很多条件不错，稍微调教一下……”

　　“《仙剑》的成功，一半在剧本，一半在演员。”凌墨打断他，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李逍遥、赵灵儿、林月如，这几个角色立住了，戏就成了一半。我们不能将就。”

　　他翻开笔记本，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重点标注的角色：“今天下午我们加快进度，重点看‘阿奴’和‘唐钰’的备选。这两个角色相对年轻，需要的是天然的活泼和赤诚。”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苏瑾瑜探进头来，表情有些微妙：“凌墨，外面……来了个有点特别的候选人，说是来试‘李逍遥’的。没有预约，资料也很简单，但……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凌墨眉头一挑：“让他进来。”

　　门再次打开，一个身材高挑、面容清俊中带着几分少年不羁的男生走了进来。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有些凌乱，眼神明亮，带着些许紧张，但腰背挺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眼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不仅无损容貌，反而平添了几分故事感和野性。

　　“各位老师好，我叫胡哥，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大三学生。”男生鞠了一躬，声音清朗。

　　胡哥！

　　凌墨的心脏猛地一跳，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虽然面容比记忆中更加青涩，身形也更瘦削，但那熟悉的眉眼和气质，正是未来那个被誉为“古装王子”、“十年难得一见”的李逍遥本尊！只是现在的他，显然还未经历后来的打磨，眼神里除了灵气，还有未经雕琢的毛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胡哥同学，”选角导演张姐翻看着手里仅有一页的简单资料，“你的资料上写，你主要参演过一些校园话剧，没有影视经验？”

　　“是的，老师。”胡哥老实点头，随即又急忙补充，“但我看过《仙剑奇侠传》的游戏剧情，非常喜欢！我也看了凌墨……凌老师写的角色分析，我觉得李逍遥不是一个单纯的‘侠客’，他更像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普通人，他的魅力在于成长，在于从‘不想负责’到‘不得不负责’再到‘主动承担责任’的转变……”

　　他开始阐述自己对李逍遥的理解，虽然有些地方略显稚嫩和理论化，但那种发自内心的喜爱和试图深入挖掘角色的努力，清晰可见。更重要的是，当他谈到李逍遥的“痞”与“义”时，眼神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机灵、叛逆和内在正直的光彩，那是演技难以完全模仿的天然气质。

　　凌墨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听着，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李国立和其他评审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很好。”待胡哥说完，凌墨才开口，语气平淡，“那么，现在给你一个情境。李逍遥在余杭镇，偷了酒剑仙的酒，被当场抓住。酒剑仙没有责骂他，反而问他：‘小子，你想学御剑术吗？不是为了耍帅，是为了什么？’你会怎么反应？给你一分钟准备。”

　　胡哥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即兴情境考核。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有了变化。那种属于学生的青涩和紧张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市井少年的警觉、好奇，以及被问及内心深处渴望时的犹豫与蠢蠢欲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做了一个下意识东张西望的动作，仿佛在确认周围环境，然后才看向“酒剑仙”（凌墨）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有点油滑又有点试探的笑：“御剑术？当然想啊！学了就能飞，多威风！嗯……还能……还能去看看我爹娘当年到底去了哪儿？”最后半句，声音低了下去，眼神飘向别处，那瞬间流露出的迷茫和对亲情的渴望，虽然短暂，却无比真实。

　　表演结束，胡哥有些忐忑地站直身体。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国立率先低声对凌墨说：“有灵气，眼神里有东西。就是太生了，需要狠狠磨。”

　　凌墨不置可否，转向胡哥：“留下你的联系方式。回去等通知。”

　　没有当场肯定，也没有否定。胡哥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礼貌地道谢离开。

　　“凌墨，你觉得……”唐人的制片主任问。

　　“璞玉。”凌墨在笔记本上“李逍遥”候选名单的顶端，写下了“胡哥”两个字，并在后面画了一个星号，“需要最好的匠人来雕琢。但他身上有李逍遥的魂。”

　　第一天的遴选在傍晚结束。凌墨回到临时团队所在的酒店套房（为了方便工作，剧组在附近为核心团队包了房间），苏瑾瑜、林婉等人已经等在那里，汇总其他渠道反馈的信息。

　　“今天见了多少？”苏瑾瑜递上一杯温水。

　　“上百份资料，当面见了三十七个。”凌墨揉了揉眉心，“有几个不错的苗子。胡哥是个惊喜。但‘赵灵儿’和‘林月如’的人选，还没看到特别亮眼的。”

　　“我这边接到几个经纪公司的推荐，”苏瑾瑜翻看着记录，“有个叫刘亿菲的女孩，中美混血，在美国长大，刚回国不久，拍过一部广告，形象非常……空灵。她的经纪人极力推荐她试‘赵灵儿’，说她从小习舞，气质独特。”

　　刘亿菲！又一个关键名字出现。

　　“安排她明天来见。”凌墨立刻道，“还有，林月如的人选，不要只找柔美的，要找有英气、有攻击性，但眼神里要有柔软一面的。去体育院校或者武术学校背景的演员里也筛一筛。”

　　正说着，刘星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墨哥，有情况。”

　　“说。”

　　“星耀那边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我们遴选的时间和地点，”刘星压低声音，“他们派了人在这附近转悠，好像是想接触我们的候选人，或者……挖角。”

　　凌墨眼神一冷：“具体点。”

　　“我有个在酒店工作的朋友告诉我，下午有几个生面孔，在休息区跟几个落选的演员搭讪，问了挺多关于遴选标准和评审态度的问题。还有，他们好像特别关注了那个叫胡哥的男生，他离开酒店后，有人跟了他一段。”

　　“下作。”苏瑾瑜皱眉。

　　凌墨却笑了，只是笑容里没有温度：“黔驴技穷了。正面竞争不过，就想来搞这些小动作。刘星，你找人‘提醒’一下胡哥和他的学校老师，注意陌生人的接触。另外，通知酒店安保，加强我们楼层和遴选区域的巡查，无关人员一律不准靠近。”

　　“明白！”

　　“还有，”凌墨叫住刘星，“查一下，星耀的《仙剑情缘》，主演定了谁？他们也应该在选角了。”

　　第二天，遴选继续。上午，凌墨终于见到了刘亿菲。

　　当那个穿着简单白色连衣裙、黑发如瀑、面容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少女走进来时，整个会议室似乎都安静了一瞬。她确实很美，美得不食人间烟火，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但凌墨注意到，她的眼神有些过于平静，甚至有些疏离，缺乏赵灵儿初入尘世时应有的那种纯净的好奇和懵懂。

　　她的表演片段是一段古典舞，身姿优美，翩若惊鸿，但当她尝试演绎赵灵儿面对姥姥离去时的悲伤时，眼泪流得很美，情绪却似乎隔了一层。

　　“刘亿菲同学，”凌墨在她表演后问道，“你觉得赵灵儿最害怕的是什么？”

　　刘亿菲想了想，用带着些许口音的普通话轻声回答：“是孤独吧？还有……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无力感。”

　　回答得标准，却像是教科书上的答案，缺乏个人真切的生命体验。

　　凌墨和李国立交换了一个眼神。李国立微微摇头，低声道：“仙气有余，人气不足。像是精美的玉雕，少了活生生的温度。”

　　凌墨心中叹息。此时的刘亿菲，还是太过稚嫩，被保护得太好，尚未经历足以打磨演技和沉淀情感的人生历练。她或许是未来那个“神仙姐姐”的雏形，但现在，还不足以承载赵灵儿复杂深沉的命运。

　　“谢谢，请回去等通知。”凌墨同样给出了模棱两可的答复。

　　刘亿菲离开后，李国立忍不住道：“凌编剧，赵灵儿这个角色太难了。纯真、神圣、悲悯、决绝……这么多层次，还要有能让观众瞬间心碎的亲和力。这样的演员，可遇不可求啊。”

　　凌墨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沉静地看向门口。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出现，只是时机未到。

　　下午，遴选迎来一个小高潮。一位来自川渝地区、有着武术底子的女孩安以轩，在试演林月如“比武招亲”段落时，一招一式干脆利落，眉宇间的傲气与倔强呼之欲出，获得了评审团的一致好评，被列为林月如的强力候选。

　　临近傍晚，当评审们都有些倦怠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进来的女孩，让凌墨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看起来十七八岁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连衣裙，梳着简单的马尾，未施粉黛。她的容貌并非刘亿菲那种惊心动魄的精致，而是清秀婉约，如同江南烟雨晕染出的水墨画，最动人的是她那双眼睛，清澈如山泉，却仿佛蕴藏着万千星辰，看人时带着一种天生的温柔与悲悯，而当她微微垂下眼帘时，又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和坚韧。

　　“各位老师好，我叫刘诗诗，北京舞蹈学院芭蕾舞系学生。”女孩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点吴侬软语的腔调。

　　刘诗诗？凌墨迅速搜索记忆。这个名字……并非原世界《仙剑》的主演，但她的形象气质……

　　“你是舞蹈生，为什么想来试镜？”选角导演张姐问。

　　刘诗诗抿了抿嘴唇，似乎有些紧张，但眼神依然清澈：“我……我很喜欢《仙剑》的故事。赵灵儿这个角色，她为了所爱之人和大义牺牲自己，我觉得……很了不起。虽然我没有表演经验，但舞蹈也是用身体表达情感。我想试试。”

　　“那你对赵灵儿‘女娲后人’的身份，以及她肩负的使命，怎么理解？”凌墨忽然开口，目光紧锁着她。

　　刘诗诗抬头看向凌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思索，然后缓缓说道：“我觉得……那不仅是一种力量，更是一种诅咒。她拥有拯救苍生的能力，却注定要为此付出最惨痛的代价。她的纯真，是因为被保护得太好；她的勇敢，是因为别无选择。她最动人的地方，或许不是在于她有多强大，而是在于她明知结局，依然选择去爱，去承担。”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真挚感。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恰恰道出了赵灵儿悲剧内核中最动人的部分——神性背负下的、属于“人”的温暖与挣扎。

　　凌墨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给你一个情境，”凌墨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些，“赵灵儿第一次在李逍遥面前，展现出女娲后人的真身（半人半蛇），她感到恐惧、羞耻，怕李逍遥嫌弃她。但同时，她又有一丝释然，因为不用再隐瞒。你会怎么演？不需要台词，用眼神和肢体。”

　　刘诗诗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她微微后退了半步，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裙摆，头低垂着，肩膀轻轻颤抖，那是恐惧和自卑。然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虚空中的“李逍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泪水，有恐慌，有哀求，有隐藏极深的爱恋，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坦然。泪水无声滑落，她没有擦拭，只是那样看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没有夸张的动作，没有嘶声的哭泣，但那种极致隐忍又澎湃的情感，却透过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精准地击中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表演结束，刘诗诗迅速收敛情绪，又变回了那个有些腼腆的舞蹈生，只是眼圈还微微泛红。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李国立张了张嘴，半晌才低声对凌墨说：“这……这眼神……绝了！她就是赵灵儿！那种破碎感和神性，浑然天成！”

　　其他评审也纷纷点头，面露惊艳。

　　凌墨看着眼前这个略显局促的女孩，心中波澜起伏。他没想到，在这个时空，竟然会遇到一个气质如此贴合、领悟力如此惊人、眼神如此有故事的“赵灵儿”。或许，这就是蝴蝶效应带来的意外之喜？

　　“刘诗诗同学，”凌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你被列入赵灵儿候选的最终名单。请保持联系方式畅通，近期可能会有进一步的通知和试妆安排。”

　　刘诗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如同被点亮的星辰，她连忙鞠躬：“谢谢老师！谢谢！”

　　待她离开，评审团内部第一次出现了明确的倾向性意见。赵灵儿的人选，似乎出现了转机。

　　然而，就在遴选工作看似顺利推进时，刘星带来的新消息，让凌墨的脸色再次沉了下来。

　　“墨哥，确认了。星耀的《仙剑情缘》，主演定了。”刘星语气凝重，“男主角，是他们从香港请来的一个过气偶像小生，有点名气，但演技……一言难尽。女主角，是他们公司一个高层力捧的新人，据说是关系户。”

　　“就这？”凌墨挑眉。

　　“不止。”刘星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我们部分候选人的联系方式，包括胡哥、安以轩，还有……刚刚那个刘诗诗。开出了比我们目前预估高出至少三成的片酬，而且承诺更好的宣传资源。”

　　凌墨眼中寒光一闪。星耀这是要釜底抽薪，直接抢人！

　　“联系那几个人了吗？”凌墨问。

　　“胡哥的学校老师比较谨慎，暂时没答应接触。安以轩的经纪人在摇摆。刘诗诗……她家境好像比较普通，接到电话后有些不知所措，据我们的人观察，她还没给明确答复。”刘星快速汇报。

　　凌墨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BJ的夜幕再次降临，霓虹闪烁，如同无数双窥伺的眼睛。

　　资本的游戏，从来不只是作品质量的比拼，更是资源、人脉、手段的综合较量。星耀这一手，虽然卑劣，却直击要害。对于尚未成名的年轻演员来说，更高的片酬和承诺，诱惑力是巨大的。

　　“通知李小婉总和李国立导演，”凌墨转过身，语气决断，“明天上午，召开紧急会议。另外，以剧组和我个人的名义，正式邀请胡哥、安以轩、刘诗诗三人，明天下午进行第二轮深度面谈。不是试镜，是‘创作会谈’。”

　　“创作会谈？”苏瑾瑜不解。

　　“对。”凌墨目光深邃，“我们要让他们明白，选择《仙剑奇侠传》，不仅仅是选择一份工作，一次成名机会，更是选择参与一部注定成为经典的作品创作，选择与最专业的团队并肩作战，选择一段能够铭刻在职业生涯乃至生命中的珍贵经历。我们要用我们的专业、诚意和对作品的极致追求，去对抗单纯的金钱诱惑。”

　　他看向团队成员，眼神锐利如刀：“同时，准备好我们的合约预案。片酬可以适当提高，但必须在合理范围内。更重要的是，在合约中明确艺术创作上的尊重和保障条款。我们要的，是志同道合的伙伴，不是待价而沽的商品。”

　　一场没有硝烟的抢人大战，已然打响。

　　凌墨知道，这不仅是争夺几个演员，更是《仙剑》项目与《仙剑情缘》项目背后两种理念、两种道路的正面碰撞。

　　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