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北睁开眼,结束了每日例行的《引气诀》修炼。丹田内的灵力又凝实了一分,但距离炼气二层仍隔着薄薄一层屏障——这层屏障,原主卡了整整一年。
他起身推开窗。院中,石铁正在练功。
不是打坐引气,而是最基础的锻体。他赤着上身,双手抱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缓缓做着高举、下蹲的动作。每一下都极稳,汗水沿着古铜色的脊背滑落,在地上溅开小小的水渍。
林北看了片刻,眉头微蹙。
他不懂体修功法,但前世在健身房见过太多人训练。石铁的动作看似沉稳有力,但在举石到顶的瞬间,左肩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颤抖——若非林北观察入微,几乎看不出来。
“大师兄。”林北推门走了出去。
石铁正将青石举过头顶,闻言手臂一晃,石头险些脱手。他连忙稳住,放下青石,抹了把汗:“林师弟,起这么早?”
“你左肩有旧伤?”林北问。
石铁一愣,随即挠头:“你咋知道?好几年前跟人比力气伤着的,后来修炼时总觉得那里不得劲,灵气运转到那儿就有点滞涩。”
林北走近几步。他没有开启什么“观财之眼”——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只是凭着对人体的基本了解和观察得出结论:“刚才看你举石,到顶时左肩会抖一下。若是全盛状态,不该如此。”
“这你都看得出来?”石铁惊讶地瞪大眼。
“只是观察细致些。”林北含糊带过,“你试试这样:下次举石到顶时,不要急着放下,而是刻意将一口气引到左肩,再缓缓吐出。吐气时,想象把淤塞在肩头的东西一起吐出去。”
这是结合了呼吸法和心理暗示的粗浅调理法。在此界或许算不上什么高明手段,但对石铁这种纯靠蛮力修炼的体修来说,可能正好对症。
石铁将信将疑,但还是依言试了一次。他抱起青石,缓缓举起,在到达顶点时停顿,按照林北所说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
“咦?”他放下石头,活动了一下左肩,满脸惊奇,“好像……是松快了点!”
“每日练功前可以这样调理几次,但别指望立竿见影。”林北说,“经络淤塞非一日之寒,疏通也需时日。”
“成!听你的!”石铁咧嘴笑,显然因为肩部有了好转迹象而对林北更加信服,“林师弟,你懂的还真多,连体修的毛病都能看出来。”
“从杂书上看到的偏门法子罢了。”林北转移话题,“对了大师兄,今日你若要去坊市,可否帮我留意几件事?”
“你说!”
林北思索片刻,决定从最基础的开始:“第一,看看各家店铺收售灵草、矿石时,对成色、年份是怎么判定的。比如一株十年宁神草,凭什么说它是十年而不是八年?”
石铁挠头:“这个……俺平时没注意,大概就是看大小、颜色、闻味道?”
“正是要留意这些‘大概’。”林北说,“若每家店铺的‘大概’都不一样,那买卖双方就容易起争执。若有个统一的标准,大家都省事。”
“有道理!”石铁点头,“第二件呢?”
“第二,打听一下散修之间如果急需灵石周转,除了找那些‘放印子’的(高利贷),还有没有别的门路。比如……会不会几个人凑一凑,帮其中一个渡过难关,事后那人再慢慢还?”
石铁眼睛一亮:“这个俺知道!有!俺以前在黑风山脉外围猎妖时见过,几个相熟的散修会这样互相帮衬。不过得是信得过的人才行,不然借了跑路,找都没处找。”
“这就是关键。”林北抓住话头,“‘信得过’。怎么才算信得过?是认识久了,还是一起经历过生死,或者……有什么东西抵押?”
石铁被问住了,憋了半天:“俺……俺没细想过。反正感觉那人可靠,就借了。”
林北心中记下:此界信用评估完全依赖个人直觉和经验,没有系统化标准。
“第三,”他接着说,“留意多宝阁这几日的动静。比如他们主要收什么货,价格如何,与哪些人来往密切。”
“这个俺在行!”石铁拍胸脯,“坊市里没有俺不认识的人!多宝阁的伙计俺也能搭上话!”
“那便辛苦大师兄了。”林北顿了顿,补充道,“这些事,都与咱们日后要做的‘福缘金池’有关。”
“福缘金池?”石铁重复这个新词。
“嗯,就是咱们商量要办的那个……让人放心存放灵石、互相帮衬的地方。”林北解释,“要让人愿意把灵石存过来,总得先弄明白他们现在是怎么处置灵石的,又有哪些难处。知道了难处,咱们才能想法子解决。”
“明白了!”石铁这次是真明白了,“就像俺这肩膀,难处就是旧伤淤塞!解决了,修炼就顺畅!”
“正是这个道理。”
这时,林小溪端着个木盆从偏殿出来,盆里装着些待处理的药材。她看到林北,眼睛一亮,小步跑过来:“林师兄,我正想找你!你昨天让我学着记账,我……我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哪里不明白?”林北温和地问。
林小溪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画了些符号和数字:“比如,老范头那天用五块灵石换了半张‘共修契’,契约定好一年后还他七块五。这个该怎么记?是记他存了五块,还是记咱们欠他七块五?”
林北接过粗纸看了看,心中赞许。林小溪虽未学过正规账目,却本能地抓住了关键——权责发生与收付实现的区别。
他没有直接说这些术语,而是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个圈。
“你看,咱们可以这样想。”他指着第一个圈,“这个圈,叫‘现灵池’,记当下实实在在有多少灵石在咱们手上。老范头给了五块,就记‘现灵池’多了五块。”
又指第二个圈:“这个圈,叫‘缘法簿’,记的是未来的约定。咱们答应一年后还老范头七块五,就记‘缘法簿’上欠他七块五。”
林小溪眼睛盯着地上的圈,若有所思:“我好像懂了……就是说,既要看眼前筐里有多少米,也要记清楚答应过别人多少饭,什么时候还?”
“正是这个意思。”林北笑道,“小溪师妹果然一点就透。不过‘缘法簿’的记载需格外小心,因为涉及未来承诺。修仙之人重因果,答应的事若忘了或做不好,恐损……”
他顿了顿,把“信用”咽回去,换了个更贴合此界认知的词:“恐损自身缘法,甚至引来心障。”
林小溪似懂非懂,但听到“心障”二字,神色立刻郑重起来。修仙之人最怕心境有碍,这是常识。
“我会仔仔细细记的,绝不出错!”她用力点头。
待石铁出门、林小溪去整理药圃后,林北回到房中。午时他要去多宝阁赴约,需要做些准备。
他在桌前坐下,铺开纸笔,却不是写什么谈判策略,而是开始梳理自己对修行和眼下处境的思考。
笔尖蘸墨,在纸中央写下两个字:灵机。
这是原主记忆中,对那些蕴含灵气的物质、乃至灵气本身的统称。灵石是灵机的凝结,灵草是灵机的生长,丹药是灵机的转化与提纯。
那么,修行是什么?
是吸纳天地灵机,化为己用。
那么,整个修仙界的纷争、交易、宗门兴衰,本质上是什么?
是对灵机——这种终极资源的争夺与分配。
林北的笔尖在纸上轻轻敲击。他想起前世那些关于资源经济的理论,想起华尔街那些围绕石油、矿产、粮食展开的金融战争。形式不同,内核何其相似。
那么,“福缘金池”要做什么?
不是创造灵机——那是天地造化之功。而是让既有的灵机,以更高效、更合理的方式流动起来。
让闲置的灵机找到需要它的人。
让急缺灵机的人能及时得到周转。
让灵机的持有者能放心托付,不必时刻担忧被夺。
让灵机的流转过程,本身就能滋养参与者。
这不只是生意。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修行。
林北放下笔,望向窗外。青云山的灵气依旧稀薄,但在他的感知中,似乎有了一些不同的意味。
当他成功说服苏婉清尝试“共修契”时,当他看到老范头颤抖着捧出五块灵石时,当石铁因为肩伤缓解而露出信任的笑容时,当林小溪认真记下每一笔“缘法”时……
他感受到一种微妙的、难以言说的“顺畅感”。
不是灵力增长,而是一种心境上的通达。仿佛堵塞的河道被疏通了一小段,水流虽然依旧细弱,却开始朝着该去的方向流动。
这算不算是……财道的雏形?
他不知道。但他有种直觉,这条路,或许真的能走通。
而现在,他要去见多宝阁的刘管事了。
那是一位真正的商人,经营灵机流转数十年。他会如何看待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提出的这种近乎异想天开的想法?
林北深吸一口气,将写满思考的纸张收起。
他换上半旧但整洁的青色弟子服,对着模糊的铜镜整理仪容。镜中的少年,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褪去原主的怯懦与茫然,沉淀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推门,走出。
晨雾已散尽,阳光洒在青云宗破败的院落里。石铁早已下山打听消息,林小溪在后山药圃忙碌,主殿方向传来苏婉清轻缓的脚步声——她应该在准备今日的修炼。
一切如常,却又似乎有什么正在悄然改变。
林北迈步下山。
山道崎岖,两旁的草木在风中沙沙作响。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在脑中预演着可能遇到的情景,思考着该如何将那些关于“灵机流通”的想法,用对方能理解、能接受的方式表达出来。
路还长。
但第一步,总要迈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