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盘膝坐在喧嚣的坊市路口，双目微阖，看似老僧入定，心神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周围每一丝声浪的起伏，分析着每一道目光中蕴含的情绪。
“天道契约……做不得假。”
“五成利啊！失败了还双倍返本，这……”
“可青云宗拿什么还？靠什么赚？”
“那宗主苏婉清，听说性子倔得很，应该不会拿自己道基开玩笑吧？”
“烈阳宗的人脸都气青了，看来是不想看到青云宗翻身……”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耳中。信任与怀疑，贪婪与恐惧，在这些低阶修士心中激烈地搏斗着。张狂等人并未离去，依旧在人群外围阴冷地盯着，试图用眼神和偶尔发出的嗤笑声，瓦解着本就脆弱的信任基础。
时间一点点过去，围观的人群换了一拨又一拨，指指点点者众多，却始终无人敢做那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沉重的压力无声地汇聚在林北身上。若今日无人投资，不仅计划破产，青云宗和他林北，都将彻底沦为流云坊市的笑柄。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佝偻、穿着粗布麻衣的老者，拄着一根灵木拐杖，颤巍巍地从人群边缘挤了进来。他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修为只有炼气三层，看起来比林北还要不堪。
不少人认出了他。
“是东街那个卖低阶灵草的老范头？”
“他出来干嘛？他那些破烂灵草，一年也攒不下几块灵石吧？”
“难不成他还想投？”
张狂见状，立刻阴阳怪气地高声嘲讽：“老范头，你攒那点棺材本不容易，可别被骗子骗去了，到时候连口薄棺都买不起！”
老范头身子微微一颤，浑浊的老眼看了看张狂，又看了看依旧闭目盘坐、不动如山的林北，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张灵光氤氲的天道契约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没有理会张狂的嘲讽，一步步挪到林北面前，声音沙哑地开口：
“小……小友，你这契约……当真作数？”
林北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老者。他从原主零碎的记忆里，依稀拼凑出关于此人的信息：范明，在坊市东街有个小摊位，专卖些不值钱的低阶灵草，为人本分，但没少受烈阳宗底层弟子的盘剥和欺压。
“老人家，”林北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天道在上，契约在此。一字一句，皆受规则束缚。作数与不作数，非我口说，乃天道裁定。”
老范头盯着林北的眼睛，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没有寻常少年的跳脱浮躁，也没有骗子的狡黠闪烁，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坦诚？他活了大几十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些的。
他又看了看那张契约，感受着那令他心悸的天道威压。这东西，骗不了人。
“我……”老范头喉咙滚动了一下，枯瘦的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个小布袋。布袋很旧，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系口的绳子，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那是五块下品灵石。其中三块灵气还算充盈，另外两块则明显小了一圈，色泽黯淡，显然是长期使用后灵力流失严重的残次品。
五块灵石，对于张狂那样的烈阳宗弟子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老范头这样的底层散修，可能就是一年，甚至数年的全部积蓄，是真正的“棺材本”。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五块灵石上。
老范头捧着灵石，说道：“小友……我……我买半份……行不行？我只有……只有五块……”
按照契约，一份需要十块灵石。他连一份都买不起。
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张狂更是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半份？老范头，你是来搞笑的吗？穷鬼就老老实实待着，凑什么热闹！”
林北没有笑，也没有去看张狂，如果不是修为不足，他真想一巴掌扇上去。他的目光落在老范头那布满老茧和裂纹的手上，以及那五块承载着一个老人希望的灵石上。
在华尔街，他见过动辄万亿的资金流动，但那只是冰冷的数字。而眼前这五块灵石，却让他有点触动。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老范头，郑重地拱了拱手：“老人家，感谢信任。规矩是十灵石一份，本不应破例。”
老范头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手往回缩了缩。
但林北话锋一转：“但，您是我第一位客人，意义非凡。今日，我便为您破例一次。这五块灵石，我便算您认购半份债券！契约之上，我会为您特别注明，享半份权益，到期兑付七块五灵石！若募集失败，亦返还您十块灵石！”
破例！半份权益！
此言一出，老范头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林北，嘴唇哆嗦着：“当……当真？”
“天道为鉴！”林北指向契约说道。
他接过老范头那五块尚带着体温的灵石，触手感觉异常沉重。他当场取出一张苏婉清准备的空白符纸，以灵墨快速书写了一份简易的“认购凭证”，写明老范头投资五灵石，享半份债券权益，并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递交给老范头。
“此凭证您收好，待七日后募集结果出来，可凭此换取正式契约或返还本金。”
老范头颤抖着接过那张凭证，小心翼翼地折叠好，贴身藏起。喃喃道：“谢……谢谢小友……”然后，便低着头，快步挤出了人群，消失在人流中。
整个过程，林北处理得沉稳、郑重，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投资少而有丝毫怠慢。
现场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第一个！真的有人投了！虽然只有五块灵石，半份！但意义完全不同！
那层名为“不信任”的坚冰，被老范头用五块灵石和林北的破例承诺，敲开了一道清晰的裂缝！
“他娘的！老子也试试！”一个满脸虬髯、身上带着血腥气的壮汉吼了一声，挤上前来。他是坊市里一个有名的独行猎妖人，经常出入黑风山脉，刀口舔血。“十灵石是吧？老子买一份！妈的，一年白得五灵石，比老子拼死拼活猎杀一级妖兽还划算！要是骗人，老子拆了你们青云宗！”
说着，他将十块还带着些许污渍的灵石，“啪”地拍在林北面前。这是真正的血汗钱。
林北面色不变，同样郑重地收下，开具凭证。
有了第二个，就有第三个！
“我……我也买一份！”
“我买半份！只有五块！”
“给我也来一份！”
如同堤坝决口，之前还在观望的人群，被那五成的利润和“双倍返本”的保障，以及最重要的——已经有人带头的事实所驱动，纷纷涌了上来。尤其是那些同样饱受烈阳宗压迫、或是手头拮据却渴望财富增值的底层修士和小商户，更是成为了认购的主力。
一时间，林北的小摊前竟排起了小小的队伍。
张狂和他手下人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煞白，又由白转红，气得浑身发抖。他们想阻止，却发现根本无法阻挡这股被利益驱动的人潮。除非他们敢当着天道契约的面，对这么多修士动手！
“好！好得很！林北！苏婉清！你们给老子等着！”张狂咬牙切齿地撂下狠话，带着人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看样子是回去禀报了。
林北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神微冷，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未停，收灵石，开凭证，有条不紊。
他清点着面前迅速堆积起来的灵石。
第一笔“天使投资”已经到位，虽然微小，却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