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轮碾过江城柏油马路，李牧蹬车的力道越来越沉。

　　赶回机床二厂时，车间的机器声已暂时停歇，办公室赵主任，正带着工人们打扫卫生，摆放花盆。

　　“厂长！”赵主任快步迎上来：“市里打电话来，说分管招商引资的徐副市长亲自带队，是市里重点引进的外资项目，规格很高。”

　　李牧点点头，正想交代工人几句，厂门外便驶来三辆黑色轿车。

　　为首的红旗轿车车门打开，徐副市长笑容满面地走下来，身后迅速跟上几位西装革履的官员。

　　可当第二辆皇冠车的车门推开，汉斯带着陈默缓步走出时，李牧的瞳孔骤然收缩，脚步猛地顿住。

　　虽然他已经想到，所谓的“外资考察团”，八成是汉斯。

　　但见到这个刚刚宣布技术封锁的汉斯，还是心头一震。

　　之前的隐忧瞬间化为实打实的危机，汉斯这是借着政府招商的名头，来逼宫了。

　　“徐副市长，您好，我代表机床二厂全体职工，热烈欢迎您莅临指导工作。”

　　李牧快步上前，向徐副市长伸出了手。

　　“李厂长，可算见到你了！”徐副市长热情地拉住他的手，转头指向汉斯：“我来介绍，这位是威克集团亚太区总裁汉斯先生，这次特意从上海赶来，诚意满满想和二厂合作！”

　　汉斯懒洋洋的伸出手，嘴角噙着一抹居高临下的笑，目光扫过李牧紧绷的脸：“李厂长，没想到吧，我们会以这种方式再见。”

　　李牧强压下心头的愤怒，指尖不自觉攥紧，脸上却维持着基本的镇定：“徐副市长，汉斯先生，屋里谈。”

　　他侧身让出通道，目光掠过人群中工人错愕的脸，暗中给王磊使了个眼色，稳住，别冲动。

　　会议室里，长条木桌被擦得发亮。

　　“汉斯先生，咱们都是老熟人了，客气的话，我想就没必要说了，为避免浪费彼此的时间，有什么话直说。”

　　一坐下，李牧便挑明了立场。

　　汉斯看了一眼，坐在首位，自顾自喝水的徐副市长，然后朝陈默点头。

　　陈默便掏出一份厚厚的合资协议，“啪”地拍在桌上：“长话短说，我们威克，作为江城市重要客人，要与收购机床二厂的股份。

　　“威克的诚意都在这里了。五千万资金注入，占股 60%，二厂更名为‘威克江城分公司’，研发部门直接归慕尼黑总部管辖。”

　　他手指划过协议条款，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作为附加条件，你们现有的五轴联动机床图纸必须全部移交威克，所有研发数据同步上传总部服务器。放心，我不会亏待你们，之前承诺的上海房产和德国国籍，依然有效。”

　　“简直是白日做梦！”王磊猛地拍案而起，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们的研发成果，凭什么给你们？这哪里是合资，分明是抢劫！”

　　徐副市长脸色一沉，连忙打圆场：“这位同志别急，有话好好说。威克是国际巨头，能来江城投资是天大的机遇，市里今年的招商指标压力很大，二厂也该为地方经济做点贡献。”

　　“徐副市长，二厂五轴联动机床，正是要为江城乃至中国重工做贡献。”李

　　牧拿起协议，指尖划过“技术移交”那一行字，眼神冷得像冰：“汉斯先生昨天刚宣布对我厂进行全面技术封锁，今天就以投资者身份上门索要核心技术，这不是互利共赢，是趁火打劫。”

　　他抬眼看向汉斯，目光锐利如刀：“你们真正想要的，是我们自主研发的五轴联动机床技术。一旦图纸和数据到了你们手里，二厂就成了空壳子，中国的高端机床行业，又要被你们卡脖子！”

　　汉斯脸上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语气变得阴狠：“李厂长，你太不识抬举了。没有威克的零部件供应，你们的研发就是镜花水月。现在接受合资，还能保住工厂，否则，我会让你们连一台合格的机床都造不出来。”

　　“我们可以找替代供应商！”老技术员站出来，声音带着颤音却异常坚定：“国内的机床配件厂虽然技术差点，但只要我们一起攻关，总有办法克服！”

　　“天真！”陈默嗤笑一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高端轴承、精密齿轮，这些核心零部件只有欧洲能生产。汉斯先生已经打过招呼了，全欧洲的供应商都不会给二厂供货。”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清楚，没有核心零部件，再先进的图纸也只是废纸一张。李

　　牧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确实没料到汉斯的手段如此决绝，连后路都给堵死了。

　　汉斯见状，重新露出得意的笑容：“李厂长，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签字，你还是二厂的厂长；不签，不出三个月，机床二厂就会破产倒闭。”

　　徐副市长也跟着劝道：“李厂长，你也为市里考虑一下，省里压下来的招商任务很重，而且厂子就在江城，他们威克只会给你们掏钱，不会拿走厂子。再说，威克的技术远比咱们的先进，拿咱们的技术换威克的，咱们不吃亏。”

　　李牧沉默了，面对不懂技术，只顾眼前利益，看不到未来的徐副市长，他的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

　　李牧目光扫过挤满了工人的窗外。

　　他们脸上满是焦虑，那些布满油污的手掌紧紧攥着，像是握着老一辈工人传下来的骨气。

　　此刻，他不能被动，更不能退缩。

　　“既然要合资，我有三个条件。”

　　李牧的声音平静却坚定：“二厂占股51%，研发主导权归我们，技术专利属于中国，同时解除所有技术封锁。少一个条件，免谈！”

　　“你！”

　　汉斯气得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半米，“好！既然你要鱼死网破，那就别怪我无情！”

　　他转身对徐副市长说：“徐副市长先生，看来二厂没有合作的诚意。威克的投资计划，会转移到其他城市。”

　　徐副市长急得直跺脚：“李厂长，你这是要毁了二厂，毁了江城的招商引资大计啊！”

　　“我只是不想毁了中国的自主研发之路。”

　　李牧站起身，走到窗边，指向车间里那些布满油污的机床：“这些机器，是老一辈工人一锤一锤敲出来的；这些图纸，是我们熬了无数个通宵画出来的。我们可以接受失败，但绝不接受屈服！”

　　“对！绝不屈服！”窗外工人们齐声高呼，声音震得窗户玻璃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