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的雾裹着望乡台,浓得化不开的阴寒顺着石缝漫上来,缠上孙强魂的脚踝。
他刚被鬼差引到台边,三魂七魄还在幽冥路的颠簸中晃荡,眼前便猛地撞进一片刺目的白——那是父母的灵堂,熟悉的土坯墙被素纸糊得惨白,屋梁上悬着的白幡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像极了母亲生前纳鞋底时摇曳的灯花。
香烛在灵前摇曳,橘红色的火光映着父母的黑白遗像,照片里母亲的笑容还带着缝补衣物时的温和,父亲的眉眼间依旧是扛着锄头下地时的硬朗。
他的妹妹孙兰,才刚满十六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孝衣,跪在冰冷的蒲团上哭得浑身发抖,单薄的肩膀一抽一抽,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悲伤压垮。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天蓝色的帕子,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那是母亲生前花了三个晚上为她绣的,说是等她出嫁时当陪嫁,如今却成了她唯一的念想。
灵堂里挤满了前来吊唁的乡亲,有人低声安慰着孙兰,有人对着父母的遗像叹气,说孙家老两口厚道了一辈子,怎么就走得这么急,留下一双儿女无依无靠。
可孙强的心思,半点没在父母的丧事上,也没在痛哭的妹妹身上,全被灵堂角落那张八仙桌下的木匣勾了去。
那木匣是父亲的宝贝,平时锁得严严实实,他小时候曾偷偷扒着桌边看过,里面铺着红色的绒布,放着父母攒了一辈子的几两银子,还有城郊那两亩薄田的地契。
那几两银子,在村里足够盖两间新瓦房;那两亩薄田,虽然收成不算最好,却也能保证饿不死肚子。
他看着孙兰单薄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阴暗的念头:若妹妹在,这遗产就得分她一半,银子要分,地契也要分,凭什么?她一个女孩子家,迟早要嫁出去,到时候还不是把孙家的东西带到外姓人家?不行,绝对不行,他得把妹妹赶走,让她净身出户,这样父母留下的一切,就都是他一个人的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荒地里的野草,疯狂地滋长,瞬间淹没了他仅存的一点亲情。
他忘了小时候,父亲带着他们去山上摘野果,妹妹总是把最大最甜的那颗塞到他手里;忘了冬天大雪纷飞,他冻得手脚发麻,妹妹把他的手揣进自己温暖的怀里,哈着热气帮他取暖;忘了他生病时,妹妹守在床边一夜不合眼,用凉毛巾给他敷额头,还学着母亲的样子熬粥给他喝。
这些温暖的回忆,在几两银子和两亩薄田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没过几日,村里便传开了关于孙兰的谣言,像长了翅膀一样,短短半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的角角落落。
“你们听说了吗?孙家的孙兰,还没嫁人就不守本分,跟外村的男人私相授受呢!”
“可不是嘛,我听人说,她晚上经常偷偷溜出去,跟那男人在村头的老槐树下见面!”
“还有人说,她收了那男人送的首饰,是银镯子呢,怪不得最近总见她袖子遮遮掩掩的!”
这些话,全是孙强编的。
他故意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跟几个爱嚼舌根的老婆子“闲聊”,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压低声音说:“唉,家门不幸啊,我妹妹最近总是夜不归宿,问她去哪儿了,她也不肯说,前两天我还看见她手里拿着个银镯子,不知道是谁送的……”
他一边说,一边添油加醋,把没影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故意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引得那几个老婆子连连叹气,转头就把这些话添枝加叶地传给了别人。
孙兰性子软,脸皮薄,平时连跟陌生男人多说一句话都会脸红,哪里经得起这样的谣言。
她听到这些话时,正在河边洗衣服,手里的棒槌“哐当”一声掉在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些肮脏不堪的话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让她浑身发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跌跌撞撞地跑回家,找到孙强,红着眼睛,带着哭腔问:“哥,村里的人都在说我,那些话是不是你说的?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
孙强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这话,停下手里的斧头,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带着一丝冷笑,语气冰冷地说:“空穴不来风,你若没做亏心事,别人怎么会说你?自己行得正坐得端,还怕别人议论?”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刺进孙兰的心脏,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哥哥,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打湿了胸前的孝衣。
她不明白,曾经那个对她呵护备至的哥哥,为什么会变得如此陌生,如此狠心,竟然会编造这样恶毒的谣言来诋毁她。
父母刚下葬的第二天,孙强便彻底撕下了伪装。
他从柴房里抄起一根手腕粗的木棍,堵在自家门口,挡住了正要去地里给父母上坟的孙兰。
木棍被他攥得紧紧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盯着孙兰,眼神里满是厌恶和凶狠,像盯着一个仇人,大声吼道:“你这败坏门风的东西,还有脸去给爹娘上坟?别再待在孙家,脏了我们孙家的地!再不走,我就打断你的腿!”
孙兰被他的样子吓得连连后退,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她想起小时候,哥哥总把好吃的留给她,有一次她不小心摔破了膝盖,哥哥背着她跑了好几里路去看郎中,一路上还不停地安慰她;想起冬天,哥哥把家里仅有的一条厚被子让给她,自己却裹着单薄的旧衣服睡觉;想起父母在世时,哥哥总说要好好照顾她,让她嫁个好人家。
可如今,哥哥却像变了个人,眼里只有那点遗产,为了独吞父母留下的东西,竟然能对她说出如此绝情的话,做出如此绝情的事。
“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孙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委屈和绝望,“那些谣言都是假的,你明明知道的,为什么要赶我走?这也是我的家啊!”
“你的家?”孙强冷笑一声,举起手里的木棍,作势要打,“从今天起,这里不是你的家了!你赶紧滚,再不走,我真的不客气了!”
孙兰看着他举起的木棍,看着他眼里的狠厉,知道他是真的要赶自己走,而且绝不会手下留情。
她知道,这个家,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她所有童年回忆的房子,看了一眼眼前这个曾经最亲近的哥哥,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她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哀求,只是慢慢地从怀里掏出那方绣着栀子花的帕子,紧紧攥在手里,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村子。
她的背影单薄而孤独,在清晨的薄雾中,渐渐消失在远方,没人知道她要去哪里,也没人知道她要走向何方。
孙强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心里没有丝毫不舍,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畅快,他觉得,阻碍他独占遗产的绊脚石,终于被他踢开了。
他转身回了家,把那只木匣抱进自己的房间,锁上房门,小心翼翼地打开,看着里面的银子和地契,嘴角露出了贪婪的笑容。
日子一天天过去,孙兰再也没有回来。
村里的人偶尔会提起她,有人说看到她往县城的方向去了,有人说她可能去投奔远方的亲戚了,也有人说她大概是想不开,走了绝路。
孙强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心安理得地占了父母的全部遗产,用那几两银子盖了两间新瓦房,把那两亩薄田打理得井井有条,日子过得比以前宽裕了不少。
可他的性格变得越来越孤僻,越来越刻薄,村里的人都知道他是个为了钱财能逼走亲妹妹的狠心人,没人愿意跟他来往,就连以前跟他关系不错的几个玩伴,也渐渐疏远了他。
他不在乎这些,在他看来,有钱有地就够了,亲情什么的,根本不值一提。
直到半个月后,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传来。
有人在村外的河里发现了一具女尸,那具尸体已经泡得有些发胀,身上穿着一身素色的衣服,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方天蓝色的帕子,帕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村里人一眼就认出,那是孙兰。
她终究是没熬过这世间的恶意,没熬过哥哥的绝情,选择了投河自尽,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有人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孙强,他当时正在地里干活,听到消息后,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愣了愣,心里没有一丝愧疚,也没有一丝悲伤,反而觉得“碍事的人终于彻底没了”,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来跟他分家产了。
他甚至没有去河边看孙兰最后一眼,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捡起锄头,继续干活,仿佛死去的不是他的亲妹妹,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兰兰……”
望乡台上,孙强魂的声音开始发颤,眼前的灵堂景象突然像玻璃一样碎裂,碎片纷飞,然后重新拼凑,换成了一间破败的小屋。
小屋的墙壁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黄土,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屋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混合着霉味、汗味和药味。
土炕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满脸皱纹,颧骨高耸,嘴唇干裂,正是晚年的他。
老人盖着一床打满补丁的被子,被子又薄又硬,根本抵挡不住屋里的寒气。
他不停地咳嗽着,咳嗽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每咳一声,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可身边连个递热水的人都没有。
炕边堆着一堆脏衣服,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却没人帮他清洗。
炕头的小桌上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剩下半碗凉透了的稀粥,那是他昨天剩下的午饭。
他无儿无女,年轻的时候,因为名声太臭,没人愿意给他做媒,后来年纪大了,就更没人看得上他。
当年的朋友,也早已跟他断了往来,偶尔在村里碰到,也只是远远地避开,没人愿意跟他多说一句话。
村里的孩子们见了他,都像见了鬼一样躲开,还会在背后偷偷骂他“狠心鬼”“孤老头”。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是个能把亲妹妹逼死的狠心人。
晚年的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望着村口的方向,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他有时候会想起父母,想起他们的好,可更多的时候,他会想起孙兰,想起那个被他逼死的妹妹。
只是那时候,他的心里没有愧疚,只有一丝莫名的空虚。
突然,画面里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打破了这死寂的孤独。
那是年少时的孙兰,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坐在油灯下,手里拿着他的破衣服,一针一线地缝补着。
油灯的光昏黄而温暖,映着她认真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的手指有些粗糙,因为常年干活,指头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可缝补的动作却十分灵巧。
“哥,你明天要去地里干活,我把衣服补结实点,免得又破了。”她抬起头,对着他笑了笑,笑容干净而纯粹,眼里满是对他的依赖与心疼。
那时的妹妹,是那样的善良,那样的贴心,把他当成全世界最重要的人。
可他呢?他亲手把这份纯粹的温暖,把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对他好的人,丢进了冰冷的河里。
“我把唯一的亲人逼死了……”
孙强魂瘫坐在望乡台的石沿上,双手撑着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像决堤的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冰冷的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兰兰,哥错了!”他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哥不该编瞎话赶你走,不该贪那点遗产,不该那么狠心对你!你回来好不好?哥给你赔罪,哥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你,哥再也不跟你抢了!”
“哥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哥一次机会,哥一定好好照顾你,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兰兰,你回来啊……哥想你了……”
他的哭喊声响彻望乡台,却只能消散在幽冥的风里,没有任何回应。
他知道,他再也没有机会了,孙兰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望着画面里晚年孤苦无依的自己,又想起妹妹投河时紧紧攥着那方帕子的模样,想起她哭着问他“哥,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时的绝望眼神,终于明白:当年他赶走的不是一个“分遗产的人”,而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会真心对他好的亲人。
那几两银子,那两亩薄田,终究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他占了那点微不足道的遗产,却丢了一辈子的温暖,丢了最珍贵的亲情,落得个老无所依、孤苦伶仃的下场,这都是他应得的报应。
如果当初他没有那么贪心,如果当初他能好好对待妹妹,如果当初他能珍惜那份手足之情,或许他的晚年,就不会这么孤独,这么凄凉。
他会有妹妹的陪伴,或许还会有外甥外甥女绕膝,家里会充满欢声笑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剩下无尽的孤独和悔恨。
可世上没有如果,人生也没有回头路。
鬼差上前一步,手里的铁链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冰冷的铁链碰到他的胳膊,让他打了个寒颤。
“时间到了,该走了。”鬼差的声音冰冷而机械,没有一丝感情。
孙强魂却死死抓住望乡台的石沿,指甲深深抠进石头的缝隙里,不肯松开。
他望着画面里那间破败的小屋,望着晚年孤独躺在床上咳嗽的自己,哭得肝肠寸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绝望:“如今的孤独都是活该……都是我活该啊!兰兰,哥对不起你!哥真的对不起你!”
他的指甲被石头磨得鲜血淋漓,可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心里的悔恨和痛苦,早已超过了身体上的一切不适。
他多么希望时间能够倒流,回到父母刚去世的时候,回到他还没有编造谣言的时候,回到他还没有赶走高兰的时候,那样他一定不会再那么贪心,一定不会再那么狠心。
可这一切,都只是他的奢望。
望乡台侧,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录事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毛笔,面前摆着一卷竹简。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望乡台上痛哭流涕的孙强魂,提笔在竹简上缓缓写下:“孙强魂,生于道光年间,卒于光绪年间。父母双亡后,为独吞遗产,编造谣言诋毁亲妹孙兰,将其逼出家门,致其投河自尽。望乡台上,见自身晚年孤苦无依、百病缠身之景,忆及年少时妹妹缝衣旧景,幡然悔悟,哭曰‘我把唯一的亲人逼死了,如今的孤独都是活该’。”
写完后,录事放下毛笔,竹简上的字迹瞬间被一层淡淡的业火包裹,业火在竹简上轻轻跳动,发出微弱的红光,仿佛在为枉死的孙兰哀悼,也在为孙强的所作所为感到不齿。
业火的光芒映在孙强魂的脸上,照亮了他满脸的泪水和悔恨。
他终于松开了抓住石沿的手,任由鬼差用铁链锁住他的脖颈,拖着他往前走。
他回头望了一眼望乡台,望了一眼那画面里的破败小屋和孤独的自己,又望了一眼那卷燃烧着业火的竹简,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他终于明白,手足之情,重于金银财宝,重于世间一切名利。
亲情是上天赐予的最珍贵的礼物,是黑暗中的一束光,是寒冷中的一抹温暖,是孤独时的一份陪伴。
若为了一时的贪念,为了一点身外之物,就亲手摧毁这份亲情,逼死自己的亲人,最终只会像他一样,独自吞下孤独的苦果,在无尽的悔恨中度过余生,直到死后,这份悔恨也无法消散。
幽冥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告诫阳世之人:珍惜眼前的亲情,莫为贪念所困,莫为欲望所迷,否则,终将追悔莫及。
孙强魂的哭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幽冥的深处,只留下望乡台依旧矗立在浓雾中,见证着一个又一个因贪念而酿成的悲剧,也警示着每一个经过这里的魂魄,珍惜那份最纯粹、最珍贵的亲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