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姥姥,咱家的网络咋又断了?”陈默在房间里大声喊着姥爷,他的电脑又不能上网了。
“哎,没办法,小区里的网线跟蜘蛛网一样,谁知道又是哪个地方被小孩子给弄断了,都习惯了。”正在客厅择菜的老两口随意的说道。
“那咋办?我这刚刚写完的材料必须今晚就发出去的。”陈默郁闷了。
“小默啊,不行的话你就只有去外边的网吧了,他们一般都不止一条网线的。”
“好的,我这就去。”陈默拿出一个U盘把文件往里边一拷,扣好衬衣就出了门。
“这老头还挺懂,看来他打LOL不是吹牛啊,不简单。”
陈默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嘀咕着,别看姥爷快八十了,但是耳聪目明,平时刷视频打游戏,玩得飞起,除了打字确实困难以外,对于上网之类的事情人家门儿清着呢。
姥爷是红旗工厂的退休老干部,年轻时担任过主管宣传的副厂长,所以一直都以文化人自居。
红旗厂是干嘛的,别问,问就是啥都干,建国时红旗厂是纺织厂,后来加上了制衣分厂。
大炼钢铁的年代里,红旗厂又增加了几座高炉,再后来又发展出了机械加工厂,据说在特殊年代里红旗厂还造过枪,顶峰时红旗厂占据半个城大小,职工近十万人,就是一个小社会。
后来国企改制,红旗厂逐步的拆分剥离,一点点的死去,直到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红旗厂就只作为一个地名出现在公交站牌上,其他地方已经再听不到红旗厂三个字了。
但是红旗厂绝对不是只留下一段记忆而已,她还留下了一段铁路,一片废弃厂房,以及一个小区和居住在里面的离退休人员,姥爷姥姥就是其中的两个。
这个小区就是现在姥爷居住的地方,连同周围的一些自建房什么的统称幸福里社区,本质上就是当年红旗厂的生活区,房子也是分给这些职工了的,前两年都已经确权过了。
幸福里在三十年前,不,就是二十年前的世纪初,那也是本市的一个让人向往的好地方。
本市第一台电视机出现在这里,第一辆小汽车出现在这里,沿海的第一批喇叭裤也出现在这。
就是第一批戴着蛤蟆镜跳迪斯科的男男女女也是红旗厂的子弟,幸福里那会儿是真的幸福。
但是一到本世纪第一个十年要过完的时候,幸福里的衰落速度就肉眼可见了,短短三五年时间里,由红旗厂的最后一个留守善后办公室关门算起,幸福里就蜕变成为人嫌狗厌的一块疤。
老工人们没有了依靠,他们的工作,他们的福利都消失了,他们的子女不再为自己是幸福里的一员而自豪了,个个都想着怎么尽快逃离这个地方,陈默妈妈就是典型的代表人物之一。
而人口的不断流失,这里的商业价值也在不断降低,主城区的连锁超市,加盟餐饮,时尚服装等等都不愿意把店面开到幸福里来,就是出租车都不太愿意过来,因为返程要空车的。
早些年陈默还上学的时候,他妈妈就严禁他独自来看姥姥姥爷,因为那会儿这里治安太乱了。
也就近几年天眼遍布以后,情况才好了很多,但是也仅限于治安好了一些而已。
陈默想着这些事情,脚步路过了下棋的爷爷们,八卦的奶奶们,跳过水坑,绕过恶臭的公厕。
等他看见烈火网吧的牌子时,陈默低头看看自己的皮鞋已经布满灰尘与泥点了。
推门进入网吧,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差点把他熏翻,门口的吧台后坐着几个挂着金属链子的年轻人,正自顾自的玩着扑克,根本就没有人理会他的到来。
再扫一眼里面的环境,如果是二十年前,那么这个网吧是顶流,但是在现今网咖遍地的时代,这个网吧居然还有生意,那简直就是奇迹了,设备陈旧,脏乱差,还拥挤不堪。
转了一圈,小小网吧内竟有近百号人挤在里边,倒是没有未成年人,这是这些年轻人看起来都不像是正常上班周末休息的人,是不是的真是一眼就看得出来,精气神不一样的。
玩英雄联盟的,穿越火线的,看片的,还有赌博炒股的,都玩得很开心,至少看起来是的。
陈默找了一个靠边的位子坐下,这里挨着窗户,味道能好一些,他拿出U盘只用几分钟就发送了材料,然后呢?陈默也想着放松一下,就打开了《NBA2KOLL2》玩起来。
不知道玩了多久,陈默突然感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摘下耳机回头看着身后两人。
“哎,天都黑了,你还玩不啦?”
陈默好奇道,“天黑了有什么关系?我再玩一会儿回家睡觉不犯法吧?”
“玩多久都可以,当然不犯法了,但是现在已经天黑了,如果要留下来就包宿吧?否则就走。”
“我不包宿,就只玩一会儿,而且包宿不是半夜才开始的吗?”陈默也有点晕了。
“别处管不着,反正烈火的规矩就这样,天黑就开始包宿计时,你不走就掏钱吧玩多久随你。”
陈默看看周围其他人,一个个的都低着头,或盯着屏幕,反正就是不看他。
陈默明白了,毕竟他也34岁了,不是刚出校门的孩子,整个网吧就自己一个人西装裤,白衬衣,除了领扣以外都扣好的,下摆还掖进裤子里,这副打扮不说大老板吧,也是一个白领。
再看看其他人,几乎都是那种廉价的圆领T恤衫加牛仔裤,连一件polo衫都没有。
衣着的与众不同会有两个后果,一是这个人可能别有企图,二是这个人是圈外人会好欺负。
陈默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自己属于是后者了。
“好吧,入乡随俗,包宿多少钱,我给还不行吗?”陈默不想节外生枝。
“包宿和其他地方都一样,你给三十,能够玩到明天早上,怎么样?没有坑你吧?”
陈默掏出手机扫了一下来人胸前的收款码,扫了三十元过去,然后再次拿起耳机要往头上戴。
这时对方伸手摁住了耳机,“哥们儿,我看你也抽烟,而且这都到晚饭时间了,是这,我们网吧提供全方位服务,烟和泡面都有,您放心,都是弄好了捧到您面前的。”
“不好意思,我都不需要。”陈默有点不耐烦了。
“你看你看,还急了,不就是问一句你还有没有烟,肚子饿不饿吗?”两个小伙子打趣陈默。
“好吧,芙蓉王有没有?”陈默摁住心火问道。
“当然有,王子一百五一包,最便宜的是磨砂猴六十五一包,康师傅五十一桶,你看要多少。”
明白了,完全明白了,这两个年轻人就是进门时在那边打扑克的人,这是拿陈默当冤大头呢。
“是不是我现在应该想抽烟,最好是同时也饿了,对吧?”陈默气极反笑。
“没错,看你的样子也是一个有素质的白领人士吧?我是想给您提供服务呢!”
“对对对,没错的,咱们网吧好不容易来了一个您这样的,那叫怎么说来着?”
“蓬荜生辉!你初中都没有读完,整不来这文化词儿丢人现眼的!这大个子得几桶面才够吧?”
“我看啊,这位大哥怎么也得六七桶方便面才能吃饱吧,然后再来几包烟抽抽,不能差事了。”
“而且磨砂猴这种低档次烟是配不上的,至少也得是华子才靠谱,王子都不行了。”
两个人一唱一和像说相声一样的表演就给陈默划出了一个道道来。
“行了,两个小屁孩儿一边玩去,我今天休息就是想玩一会儿游戏,包宿的钱都给你们了,你们自己玩去,好吧,我一会儿就走了。
还有,我不是外来的空子,我也是红旗厂子弟,所以别乱来,听见没?”
陈默的眼角抖动了两下,这是他在压制心绪时的表现,他真没兴趣和这些娃们较真。
一个小伙子对另一个说道,“兵哥,咱们幸福里有见过这号人吗?口气挺狂啊!”
兵哥回头看看周围的其他人,没有人说话,也就是说这些人都不认识的。
“哼,顶多就是谁家的亲戚啥的,反正我不记得烈火网吧来过这号人,行了,说要多少?”
“这是要强买强卖吗?”陈默把手机揣进兜,耳机放键盘上,转身面对两人,屁股靠着桌子。
“少踏马的扣帽子,甭废话,烟还是泡面,自己选。”那兵哥不耐烦了,双手在胸前互折关节。
十个手指头关节逐一发出啪啪的声音,清脆又响亮,旁边的玩家已经把椅子再挪远了一点。
这个兵哥在摁自己指头关节时,他的右手掌部细节都展现在陈默眼里,小拇指没有尖,少了一点点,形成很难看的一个头,顺着小拇指根部到小鱼际肌肉那一片还有一道明显的伤疤。
“快点吧?你丫到底是来几包烟还是几桶面?”兵哥就要伸手过来抓陈默领口了。
陈默一把抓住兵哥的右手手腕,“你姓赵,右手是在六岁那一年玩二踢脚炸伤的,对吧?”
“你是谁?你认识我?”兵哥问话的时候,他的视线往下在陈默肚子部位逡巡着。
“得了吧,赵小兵,你爹是赵建军,你妈是于淑兰,小时候住西边,后来搬东边了。”
赵小兵猛地抬头直视陈默,眼神里多了一点愤怒,“你是谁?我咋不认识你?”
“你个熊娃哎,你的当时玩二踢脚炸着了手以后,你爹妈都不在家,是谁送你去医院的?”
“默哥?哎呀妈呀,这都多少年没有见过了,完全想不起来你的样子了,你看这事闹的!”
赵小兵脸上从凶狠秒变笑容满面,抓住陈默的手一个劲儿的摇着,还猥琐的摸着陈默手。
“不用买烟买泡面了?”陈默抽回手来,他可不习惯男人摸自己的手。
啪啪啪,赵小兵抬手就抽了自己三个耳光,“可不敢这么说,我讹谁也不能讹你不是。”
陈默接过赵小兵递过来的烟,指指门口,“走,外面抽去,这里的味儿啊,太难闻了。”
陈默在门外走廊上站定,然后把烟点上,看见赵小兵跟过来以后,一脚就踢在他屁股上。
“你个兔崽子长能耐啊?敲诈勒索,强买强卖,明天是不是就要出去拦路抢劫啊?”
赵小兵不但不多,反而把屁股撅起来,调皮的样子让人哭笑不得。
“哪能啊默哥,拦路抢劫?你借我俩胆也不可能啊,顶天了就是在网吧里要两烟钱花花。”
“哦,你的观念里边,在网吧敲诈勒索就不算违法犯罪了是吗?”陈默再一次气乐了。
“今天啊,主要是默哥你实在太打眼了,你看看这里边的都是些啥烂怂货,你太不一样了。”
“不管是什么人都不能成为你违法犯罪的理由。”
“是,是,是,默哥教训的对,以后不敢了!”赵小兵小鸡啄米一般赶紧应着。
“你现在在这里当网管吗?待遇咋样?其他人呢?都是啥人?”
“算是个网管吧,一个月才三千块,根本不够花的,其他几个怂都是老板的小弟们,在这玩。”
“不够花,那你怎么办?没想过换一个工作?这破网吧能有啥出息?”
“哎呦我的哥啊,你从小就是我爹用来打我的借口,我又没上过大学,又没有手艺,咋整?
再说了,默哥你看看这网吧里的这些上网打游戏的人不都是没工作的闲人嘛?哪里有那么多工作可找啊?要是有好的出路,你以为我愿意去买高价方便面啊?我也觉得丢人。”
“你说这些人都是没工作的待业青年是吗?”陈默把烟头踩灭,神情严肃起来。
“不然呢?这网吧的常客里百分之八十都是没有工作的闲人,就只能在游戏里混时间了,现在工作也不好找不是。”
赵小兵突然瞪大了眼睛,“默哥你现在是干啥的啊?你不会是派出所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