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都2023年了,还有收保护费的?你没有搞错吧?”陈默都傻了,不敢相信地问道。
“没错的书记,我知道这些人,都是一些不务正业的混子,就是靠收点保护费抽烟喝酒。
当然了,这些混子也还没有上升到黑社会的地步,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欺压群众,更不敢聚众闹事打架斗殴,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拦路敲诈小学生都不一定有那个胆子。
所以这些混子就盯上了出来摆摊的人,因为他们大多数不是老头老太太就是家庭妇女之类的。
你在家呆着啥事不干他们也不敢找上门,但是你如果大包小包搬东西上街叫卖,总是想挣钱。
而这些人不能把你的生意捧起来,却可以轻而易举的把你的生意给搅黄了,因此总能得逞。”
“那么这种事情你们都知道,以前就没有管过吗?”陈默明白了,但是也更加愤怒了。
“管,怎么没有管过,王主任和我都管过,还联合片警一起管过。”李雪也有些激动起来。
王大年在一旁接着说道,“警察来了拦住一问,他们就是拿了几十块,最多都不会超过一百。
这都够不上立案的,再一盘问,人家摆摊的老太太还说,这娃尊老爱幼有礼貌,我乐意给他买包子抽咋啦?没卖房没卖车的,用不着我们瞎操心,就这还怎么管?只有当看不见了。”
陈默气乐了,“这么些人大张旗鼓就为了几十块钱?这逻辑不对吧?”
“书记,您别觉得不可能,我了解过,这些摆摊的人一天下来顶天了也就一二百块的交易额。
拿出几十块给这些混子,他们还能行,你要一千的话,也没有啊。”李雪说道。
“不对啊,你也说了,这些摆摊的人一天就几十百来块交易,那怎么舍得给呢?”陈默继续问。
“说来惭愧,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到位,这些混子也不是完全白拿钱的。”王大年说道。
“嗯?他们还做了什么公共服务项目吗?”陈默有些好奇了。
李雪说道,“书记,您觉得出门摆摊最重要的和最害怕的是什么?”
“那当然是城管了嘛,和城管斗智斗勇不能被城管抓住了。”陈默想想说道。
“你错了,你在幸福里有见过城管吗?没有吧?城管不管幸福里内部的摆摊设点。
在幸福里摆摊最重要的是好的位置,最害怕的是城外农民进城来摆摊卖东西。
而这些混子会保证你一定有一个差不多的位置让你摆摊,哪怕出摊迟到了也不怕。
而且一旦有外面的什么拉菜拉水果的车要进来卖,这些混子就会向他们勒索高昂的费用。
你不用惊讶,那些外来车辆一看你这里太牛了,人家换个地方卖东西就是了,又不是只有幸福里才能出货,因此压根儿不会有人报警或闹事,惹不起总躲得起嘛。”李雪解释道。
“没错,比如说在城里到处可以看见那种卖大麻花的小货车,幸福里就从来没有,就是这帮人把他们拒之门外的,还有那种贼便宜的了整车单一品种蔬菜贩子也一样。”王大年补充道。
“王主任,李主任,你们说的我明白了,听起来似乎很合理,也形成了一套了逻辑自洽关系。
但是真的存在即为合理吗?这不对吧?先不说社会治理市场管理是谁的责任问题。
单说不管在哪儿摆摊,不是都用的社区公共区域吗?他们凭什么站出来履行公共管理职责?
李主任你说他们不是黑社会,一不打砸抢烧,二不欺男霸女,三还似乎很有人情味儿?
我看啊,这种其实最可怕,比明火执仗的流氓团伙还要可怕得多,因为他们在潜移默化的取代基层组织的功能和作用,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非常值得我们警惕和关注。
这种类似旧有行会的团伙应该予以重视,回头我也会写材料上报区里,你们要多留意才对。”
王大年点点头后,他凑到李雪耳朵边说道,“没想到新书记还有挺重的学生气啊。”
李雪把头往一边偏了一下,并立马抬手捂住自己的脸颊,很明显不喜王大年靠这么近的说话。
“书生气有时候也不是坏事,只求别太理想主义加完美主义,那在基层才是最没用的东西。”
陈默打发走了所有人,他自己在便道边的地摊前转了好几圈,还买了针线包和鞋垫给姥姥。
中午陈默回到社区院子,午饭是雇的两个本区大妈给做的,谈不上好吃,就是普通工作餐。
今天为了欢迎新书记到来,做的稍微丰盛一点,有红烧的肘子,清炒时蔬,还有紫菜鸡蛋汤。
主食很丰富,有米饭,有蒸馍,有烤饼,还有面条,新书记的特权就是他可以吃一只肘子。
但陈默怎么可能一个人吃下一只肘子?他只是戳下来一些肉混在面条里呼呼啦啦吃完了事。
快速吃完后,陈默才反应过来,其实他没有任何优待,只不过几个人分一只肘子,让他先下筷子分而已,无非就是他可以选择是瘦肉多一点还是肥肉多一点,这算不上是什么特权了。
“书记,你把碗放水池里就行,我们的工作内容里就包括了洗碗的。”大妈对他说道。
陈默也不会故意坚持什么自己的碗自己洗,而且整个院子里二十多号人吃饭呢,都排队洗碗也不合适,他也是就把碗放到水洗就完了,转身回了办公室。
“书记,今天正式上班,我们大家都翘首以盼呐。”王大年等人已经在办公室等他了。
“大家都有什么事情啊?要不去会议室吧,那里坐得开,慢慢聊。”
刚刚在会议室坐定,王大年就代表居委会把一摞文件夹放他面前,“都是急等着批复的事情。”
陈默点点头,他刚上任,有几份积压文件也很正常,那就现场集中批复吧。
打开第一份《关于紧急申请专项资金维修幸福路沿线损坏路灯及线路的请示》,申请拨款八万元,再协调市政路灯管理所派出专业施工队伍前来施工。
第二份《关于尽快清运幸福里三区西侧建筑垃圾与生活垃圾的请示》,申请拨款两万元用于垃圾场的围挡与消毒,同时尽快协调市环卫部门前来清运垃圾,以及城管中队前来处理周边。
第三份《关于增设增派岗位人员加强社区治安巡逻的请示》,要求拨款五万元,要么招聘十名以上的专职年轻保安,要么向市内保安公司进行招标购买安保服务。
第四份《关于申请开办社区老年助餐点的可行性及资金需求报告》,请求区里批复十万启动资金,以及后续每年十五万的运营资金,还要设立专职办公室,增加若干专职人员。
第五份《关于红旗厂旧厂房与居住区紧邻地域的严重消防隐患整改措施报告》,申请专项资金二十万元,还有协调市消防部门和原红旗厂破产管理人一起厘清权责,整改到位。
陈默一次性连着看完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他突然有点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陈默没有拿笔,而是环顾一圈后说道,“同志们,我先分享件事,昨晚上我去了一趟烈火网吧。”
王大年等人都强打精神,认真看着新书记,想听听他要讲什么大道理出来。
“我在烈火网吧先是强制包宿,然后被人要求购买130一盒的芙蓉王香烟,60一桶的方便面,如果不买,可能就要挨一顿打,而且需要立即滚出网吧去。”
王大年马上拍了桌子,“岂有此理这是敲诈勒索?这是犯罪,书记告诉我是谁?我找他去。”
“王主任,稍安勿躁,强买强卖的是我姥姥邻居家的孩子,我认出他了他小时候被炮炸了手还是我送他去的医院,亮明了身份,也就没事了,就几个孩子没必要上纲上线,教育过了。
各位,我想说的是,在烈火网吧里,我看到了大批无所事事成天打游戏的年轻人。
今天上午在广场上,我们又一起看到了只能摆地摊的中老年人以及收保护费的年轻混子。
同志们,我看了你们的这些报告后,我感觉很…怎么说呢?很撕裂,明白吗?撕裂感。
一边是路灯灯泡没人换,垃圾没人清理,晚上没人巡逻守夜,老人没人给送餐。
另一边呢?想干活儿的人找不到活儿干只能摆地摊,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只能打游戏。
我就想问问幸福里到底是太幸福还是太困难,就是很拧巴,你们明白吗?”
王大年刚要说话被陈默制止,他站起来开始围着桌子踱步。
“当然了,我不是说这些文件反应的事情是假的,就不重要,恰恰相反,我认为很重要。
我也相信你们已经想过了各种办法,组织过多次居民自己起来干自己家的事情。
但是肯定都失败了,李雪主任点头了,看来我猜对了,那么幸福里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我今天第一天上任,这些文件我都可以签字后上报就完了,但我还是要问一句,然后呢?
明天批几个灯泡钱,后天来一辆垃圾车,大后天批一万块招三个保安,肯定就是这样的。
你们写的十万,实际上指望能够批下来三万就不错了,先就着最着急的那个点搞一搞,堵住群众的嘴,剩下的再慢慢申请就是了,反正没钱没资源,我们只能这样了,我说的对吗?”
李雪这次主动把头偏向王大年小声道,“你说对了,书生气太重。”
“李主任你说我书生气太重,我听见了。”陈默耳朵尖,马上指着李雪大声说道。
“的确,我从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在机关,截止到上周,我还是市委政研室坐办公室的人。
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就不了解基层,我就不了解幸福里社区。
我的姥爷姥姥就是幸福里居民,我从幼儿时代就在幸福里来来往往,说起历史可能我更清楚。
我眼睁睁看着幸福里周边区域一步步的盖起高档小区,看着其他地方一步步的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唯有幸福里还是和我三岁时看见的一模一样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这就是我的书生气。”
“陈书记,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听我解释…”李雪急忙站起来想解释一二。
“李主任,你不用解释,我也不会理解为你在骂我,你不过是担心我书生气太重,又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甚至是完美主义者,最后眼高手低,啥都办不成,净说大话了,你没错的。”
陈默伸手把门窗都打开,然后掏出烟来,“不好意思哈,我有点忍不住了,就抽一根。”
李雪带头表示没关系,开窗通风了就好,一根烟不碍的。
“同志们,我大本事没有,但也不会眼高手低只会打嘴炮,如果需要,这些活儿我都能干。
但是今天上任第一天,我想和大家坦诚的讨论一下幸福里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根在哪儿?”
“书记,环境太差了,没有梧桐树引不来金凤凰。”
“不对,区位劣势太大,都是最城边了,没有发展空间。”
“我看啊,还是居民太杂了,干啥都不行,应该先把社会清理好了再说。”
“还有教育也是问题,现在大人都跟孩子走,没有好的教育环境留不住人的。”
“大人跟孩子走是事实,那老人咋办?归根到底是原有红旗厂的离退休人员多,包袱太重了。”
会议室里马上就响起你一言我一语得议论声,说的都在理,陈默笑着把烟头踩灭扔进垃圾桶。
“同志们大家说的都是问题,都没有错,我听了以后,总结一句就是经济不好就业也不行呗。
区位没办法改变,建筑太旧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全部重修,退休老人也不能都拉出去扔了。
也就是说大部分问题其实都不是哪一级组织活动哪一个人能够一挥手解决的,对吗?”
“没错,是这样的。”
“除非谁怒砸一百亿下来,但是谁疯了捐这个钱出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