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知县考校
李知县方才坐下,就有长随端茶送水而来。
苏牧发现,在轿子刚落之时,吴永年便让父亲吴长庚,领人先进斋舍去烧水沏茶,显然极为精于世故。
李知县端起茶盏,吹了吹上面的浮沫,轻呷一口后眉头微皱,想来是山间土茶不合口味,但还勉强咽下。
轻咳一声后,向社学众人道:“读书当以循序渐进,否则适得其反,刚刚你们先生大致说了你们的课业。”
“你们当中是哪几个在读四书?”
吴宏昌当即朝着躬身站立的学生使了个眼色,对于知县的观风考校,他早已经准备了几套方案。
此时吴兴和一个叫孙铭的学生当即出列,
俗话说,马看牙板,人看言行。此刻苏牧却下意识的在心里琢磨,李知县是个什么样性格之人,
前世他曾研究过《人物志》、《冰鉴》、《长短经》之类的书籍,因此对相面识人这套颇感兴趣。
见苏牧还在发愣,旁边的孙哲忙扯了扯苏牧的袖子,苏牧当即惊醒,于是连忙出列。
李知县见吴兴和孙铭出来,正想开口之时,又见苏牧疾步而出,当下心中便有些不喜。
心道此人莫不是个痴的,这般场合还能愣神,要么便是无视本县,要么就是痴呆之人。
但不论是哪一种,自己都是不会喜欢抬举的,心中不自觉的给苏牧下了定义。
三人站定后,根据吴宏昌此前的交待,躬身作揖道:“请县尊大人出题考校。”
李知县捋了捋胡须,眯着眼睛道:“你三人先自报家门吧!”
“学生,吴兴,今年十三岁,孙家坳人士,在读《论语》,请大人试之。”
“···孙铭···十三岁,孙家坳··在读《大学》···”
“···苏牧···十四岁,清溪村··在读《孟子》···”
李知县目光扫过三人,见吴兴身着崭新,面容憨态,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孙铭则身材敦实,面相老成,看着朴实无华;
而刚刚慢了半截的苏牧,面容俊朗,身材挺拔,气质独特,端地是一个翩翩少年郎。
论卖相,三人之中,苏牧最佳,但李知县却最爱吴兴,吴兴的面相在他看来,往往就代表着忠厚老实、稳重且不张扬。
李知县当下指一指吴兴问道:“吴兴是吧!”
“县尊大人,是我。”吴兴回道。
一旁的吴司吏见点到吴兴,不待李知县问话,当即躬身上前,轻语了几句,李知县闻言后微微颔首,
吴永年则是面带喜色的毕恭毕敬地退了下来。
“吴兴,你既在读《论语》,本县且问你,宰予昼寝这四字出自何篇,如何解?”
吴兴歪着脑袋沉思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回道:
“这句是出自《论语》(公冶长第五)”吴宏昌见他答对,心中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作何解呢?”李知县微笑着问道。
吴兴朗声道:“宰者,杀也;予者,我也;昼者,日中也;寝者,眠一觉也。”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孔子说,就是杀了我,到了日中也要好生睡上一觉。”
李知县听后愣住了,好一会儿,抚须的手才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顿时扯下几根长须来。
但最终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在场的众人见知县老爷笑了,这才敢放肆的笑将起来。
只有户房司吏吴永年心中哀嚎几声,面皮瞬间胀红,看向吴兴的眼神几欲喷火。
这蠢材,怎么读的书的,就这样的货色,自己真要挖过来当继子吗?要不绝嗣算了!
和吴永年一般心思的还有塾师吴宏昌,他只觉眼前一黑,完了!老夫的一世英名尽毁于这竖子之口。
苏牧憋笑憋得很是辛苦,只是县尊在上,也不好失了礼仪。
心道,这大傻春的脑回路怎么长的?为什么每次都能给自己带来惊喜和欢乐?
众人笑了一阵,只余一脸无辜的吴兴杵在原地不知所措,面皮也未曾红一下。
李知县见此憨态,和风细雨的温声勉励道:“你的解法别具一格,可见一片赤子之心,未被俗尘沾染。”
“这份质朴难得,日后在学问上多加磨砺,必成大器,日后多读书就是。”
苏牧颇为诧异的看了李知县一眼,他想不明白,他哪里看出吴兴这货单纯质朴了?
莫非大明朝称呼二傻子都叫质朴之人?
待笑声稍歇,李知县转而看向孙铭,问道:“《大学》有云: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何谓正心?”
孙铭稍加思量,作揖闷声答道:“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
“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
李知县微微颔首,又问道:“如此说来,何以修身?”
孙铭略一思忖,答道:“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
孙铭回答的中规中矩,没什么太出彩之处,但也没有僭越的地方,算是中人之姿吧!
李知县也只是微微点头,并未做评价。
只是眼神撇向吴永年,脸上仍有余温的吴司吏光速接收到,当即闻歌知雅意。
上前禀告道:“大人,眼下却是不早了,孙家坳上下都翘首以盼大人亲临,好一睹县尊风采呢。”
苏牧怔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不考我了吗?
吴宏昌这下却是急了,难得一见的县尊来社学观风,最终观出这种结果,身为塾师情何以堪?
吴宏昌当即上前一步,躬身作揖道:“老父母在上,晚生恳请再试一人。”
不待李知县回话,吴永年却及时出言阻拦:“德懋,大老爷一路劳顿,风尘仆仆,先接风吧!”
吴宏昌见此,心中发狠,一咬牙当即跪伏在地恳求道:“请大老爷再试苏牧,此子必不让县尊失望。”
苏牧吃了一惊,没想到吴宏昌为了自己竟然做到如此折节,身为读书人,讲究的是风骨气节。
可吴宏昌为了自己竟然置文人风骨于不顾,虽说这般做也存了私心,但也让苏牧感到温暖。
李知县见吴宏昌如此折节恳求,脸色也是变了一变,为了官声,最终还是虚扶了一下,叹道:
“老友何至于此,请起吧!便依你所请,本县再试之。”
“苏牧,你近前来。”
苏牧闻声近前躬身而立:“请县尊大人试之。”
李知县却先看了看满脸苦涩的吴宏昌,然后叹道:“你有个好老师!”
也不知道李知县想起了什么,在明伦堂上踱了几步,突然问道:“你老师这般推崇你,想必是见你才学过人了?”
“你若是考你课业,倒显得小觑你了,这样吧!我有一联,你若能对上,也算对得起你老师的栽培。”
苏牧神色微怔,不知道李知县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当下也只能恭敬应道:“请县尊出联。”
李知县沉思间,目光看向堂外的山景,只见青山含黛,林木多彩,湛蓝的天空漂浮几朵白云,却是一副绝美的山间秋景。
于是念头一转,道:“你且听仔细,我这上联是:一曲秋色云拖地。”
“是,学生听明白了。”苏牧闻言便开始思索,
他不明白素未谋面的李知县为什么要为难自己?仅仅是因为我愣神慢了半拍吗?
一旁的吴宏昌听到李知县不考课业反而考起对联来了,不由得眉头紧锁,心中有些不安。
对于课业方面,他是放心无虞的,只是这吟诗作对,苏牧的水平如何,自己也不甚清楚。
苏牧略加思索,答道:“县尊大人的上联是一曲秋色云拖地,学生斗胆,以半夜书声月在天,应之。”
“一曲秋色云拖地,半夜书声月在天。”李知县轻吟一遍后,微眯着的眼睛露出诧异之色,当即道了一声好。
苏牧仅凭这份急智,便当的起塾师吴宏昌的极力推荐。
此联看似平淡无奇,但没有一定的积累,也休想能这般契合的对出;
尤其是这半夜书声月在天的下联,立意高远,寥寥数字便将学子月下寒窗苦读的勤学画面,勾勒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