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吴老夫子
不知不觉,就到了社学开学的日子。
八月二十八日,宜祈福、开市。
苏牧怀揣着束脩银,书包装着笔墨纸砚和一本手抄版的《三字经》。
临走前,吴秀娘贴心的将包好的干粮塞进书包,看向苏牧的一双美眸中蕴含不舍和骄傲。
“牧哥儿,去社学读书不比家里,切莫逆了先生,听说先生发怒是要挨戒尺的。”
“····”
在吴秀娘的声声殷嘱中,苏牧踏上去社学的求学之路。
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苏牧的巨大变化和无形中散发出来的成熟做派。
让吴秀娘不知不觉中就恢复了原来的本性,一颗柔情似水的芳心,也不自觉得依赖起苏牧来。
这年头,寻常百姓家要供养一个读书人绝非易事,而苏牧却能在短短时间,就达成此前几年都没有达成的目标,实现自给自足。
难怪吴秀娘至今都没想明白,一个人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变化。
不过,在她心里,现在的苏牧自然远胜百倍之前。
心中对苏牧的感情,也开始从纯粹的亲情,开始慢慢转化,产生一些女儿家,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村口大樟树下,苏牧赶到时,已经有三个学童在此等候。
苏牧一起去社学的,还有三个八、九岁的清溪村族人,分别是七叔和三房和五房头人的孙辈。
这三人严格上来说,都是老生,已经开蒙差不多一年,新生只有自己,这让苏牧多少有些尴尬。
这都十来岁了,才开蒙读书,忒丢穿越者的脸了。
其实不然,《尚书大传·略说》曾有记载:“古之帝王者,必立大学、小学……十有三年始入小学···”
也就是说,苏牧虽然十四岁了,开蒙也只是稍稍晚了一些而已,并没有太过离谱。
社学离清溪村直线距离也就五六里的样子。
但奈何此地是山区,山路婉转之下,苏牧觉得,最少多走了十里左右的路。
看着眼前的三个小屁孩,苏牧只是展露少许手段,便一路都是欢声笑语,牧哥儿长牧哥儿短的叫着,隐隐以他为首一般。
而苏牧也在旁敲侧击的打听社学的各种情况,孩子心思单纯,有什么就说什么,倒也有些收获。
不多时,便看见社学的轮廓,此时尚早,一行人也不紧不慢的朝着社学而去。
社学名叫松月社学,取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之意;由当地清溪苏氏和孙家坳吴、孙氏三族出资合办。
值得一提的是,孙家坳虽然有个孙字,但并非孙姓一家独大,反而是吴姓人口更多。
洪武八年,朱元璋敕建社学。
那时两村因地偏人少,于是庆元县便将社学选址,定于地势平坦、人口集中的上乡堡村。
为了解决两村孩童的读书开蒙问题,两村族老一合计,便在两村之间找了块平地兴建社学。
社学学生不多,加上苏牧,也只有十八人;塾师名叫吴宏昌,字德懋;
此人成化三年便中了秀才,此后便是一直科场失意;期间又出了家庭变故,心灰意冷之下便回乡做了社学塾师。
临近社学,苏牧不由放慢脚步,好奇的打量着这所古代的中小学校。
社学位于山谷之间的一处平地上,因此占地不算大。
在兴建之初,社学就因经费问题就做了一些简化,但总体还是呈现前堂后室的格局。
社学门口空地用竹篱笆围了起来,当做社学的前庭和射圃,篱笆外设有土灶和厕所给学生使用。
所谓的前庭,无非是几根粗壮的木头搭建的门楼,风吹日晒之下,中间松月社学几个大字已经有些斑驳看不清。
之后的明伦堂便是社学面积最大的所在,也是社学授课之所;
十几张课桌成两排有序摆放,墙面粉刷白净,地面则是夯土压实。
根据《大明会典》的要求,社学明伦堂正中悬挂着孔子画像,两边是一副“入德之门孝悌忠信;立教之本诗书礼乐”的对联;下设香炉以祀至圣先师。
再往后便是塾师坐馆休息的地方了,又叫斋室,共有小院一个、房五间,以作夫子一家所用。
由于今天是社学开学的日子,因此塾师吴宏昌搬了一张小桌,放在明伦堂入口处等待着学生们的到来。
桌上的笔墨则是用来,记录学生束脩缴纳情况和新生开蒙学籍登记所用;
毕竟当塾师也不易,也是要吃饭养家的。
这时,社学学生开始陆续到来,见着吴宏昌后,先是躬身行礼,然后再恭敬的将束脩银奉上,这才敢踏进明伦堂。
苏牧发现,学生虽然大多数都是交银子,但也有一些用米粮谷物等折价的。
“先生,我们村的牧哥儿也来读书了!”
清溪村一个叫石头的小屁孩,献宝似的走到塾师吴宏昌面前介绍道。
还在东张西望的苏牧,乍然听见自己的名字,忙上前应道。
苏牧这时才看清塾师吴宏昌。
只见他发须灰白,脸颊消瘦,一副阅历不凡、学识过人的学者气质;只是两个鼓胀的眼袋和满脸皱纹,让他显得很是沧桑。
“先生好!”苏牧照着其他学生的样子,躬身行礼。
吴宏昌站了起来,上下打量着苏牧:“你就是苏牧?”
“正是。”
“近些时日,屡闻你身上有神异之事,乡民都说你曾得遇神仙,可有此事。”
苏牧想了一下:“先生,谣言止于智者,想必先生是不信这些谣言的。”
苏牧的回答倒让吴宏昌颇感诧异,见他回答得体,态度不卑不亢,还顺道夸自己是智者。
当下捏须道:“倒也像个样子,原本我还以为你是个装神弄鬼的之人,现在看,也算有几分急智。”
“罢了,看在你爹的面子上,便准你入社学读书。”
“只是,听闻你还有养媳在家,既然开始读书,就不要另做他想,须得专研圣贤大道才是。”
还是童男子的苏牧表面点头称是,心中却腹诽不已,思想咋这么阴暗呢?合着你的意思是,女人只会影响读书的速度呗。
“对了,你爹在世时,可曾传授过你学问?”
“先父在世时,学生还不满六岁,虽然教授了几个字,日后也忘了。”苏牧略显尴尬的回道。
记忆中,苏父确实有教过读书识字,然而,真实情况是苏牧压根就听不进去,加上不久苏父就病重,因此也就作罢了。
吴老夫子露出一副怒其不争的神色:“罢了,便重新开始学吧!”
苏牧这时将怀中的二两散碎银子,恭敬的递给吴夫子,吴夫子却并未马上接过,只是叹道:
“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只是山野小村,也不讲究许多礼仪了;”
“但却礼不可废,等下还有一人开蒙,这拜师礼便一起办了吧!”
苏牧自然称是,等了一会儿,见学生都到齐了,吴宏昌才让人将桌子收起,起身来到明伦堂。
和苏牧一起开蒙的是个年方八岁的孙家坳之人,名叫孙哲,长的肥嘟嘟的,他的父母也在一旁观礼。
在吴先生的指导下,大龄学童苏牧和孙哲一起行跪拜、奉茶、祭祀先师孔子等拜师礼仪。
其实按照规矩,学生是要送老师芹菜,莲子,红豆,枣子,桂圆,干瘦肉条等拜师六礼的,
而如今都是折现了,最后只需将束脩银,恭敬放在托盘上,一旁的师母自会端回斋舍。
拜师仪式虽然说简化了,但一通下来也有个十来分钟,完成仪式后,吴先生抽出有些皱浆的戒尺,训诫道:
“寒门生贵子,白屋出公卿,你们二人既入我名教,需立下向学之心,时刻勤勉,若敢懈怠,我手中戒尺可不轻饶。”
“谨遵师命。”苏牧弯腰长揖,恭敬道。
接下来,吴宏昌还交待了一些社学的规矩,等于是做了一个入学宣教,苏牧倒也听得仔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