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鸡蛋外交
寒早,王府。
王母一边给爱子剥鸡蛋,一边念念叨叨。
“你堂姐自小就整日惦记着你,哪次都没安过好心,你可不能听她说什么就去做什么。”
她看爱子只是微微点头,仍然手不释卷翻着《孟子》,心里很是安慰,又是数落起不安好心的。
“乾儿还记得她出嫁时,藏着你不给走,还哭得稀里哗啦的,比我这当娘的还疼你,其实啊,她那算盘珠子响得很,就是想让你带回小探春。”
王乾听到娘这想法,停住双眼,暗自腹诽。
哪是堂姐的算盘,是四姑妈王夫人的事。
那时琏哥儿慌忙将自己送回时,竟能撞上迷路的小探春,见她哇哇大哭,想着她日后是位管理天才,得提前搞好关系,便顺手牵哄。
奇怪的是都走到大门前了,还是没一个人过来带回小探春,再看那车夫是王夫人的人,一切变得合理起来。
当夜,荣国府因寻不到小探春乱作一团,隔日才发现,她在王家抢鸡蛋吃,虚惊了一场。
就因此,小探春时常被送来王家,玩得那叫黏乎。
可娘就发了愁,跟爱子抢鸡蛋不说,天天还要多烧煤炭,最紧要的是碍着爱子念‘之乎者也’。
玩了不到半个月,娘就寻了个借口断了小探春过来。
可惜道高一丈,魔高一尺。
四姑妈与堂姐轮番上阵,不停讨来王家唯一希望过去荣国府,还变本加厉了,从经营单春变成了经营三春。
这下好了,多两个人抢鸡蛋。
王乾收回童年回忆,对着《孟子》摇头说道:“堂姐怎会是那种人,她从小到大都是为我着想呢。”
王母不可否认这事,但还是不忘训导。
“她为乾儿着想是真,可里面十有八九掺有好几个算盘珠子。你心思干净,自是看不出,总之听娘的话准没错。”
王乾乖巧应着,匆匆吃完早饭,拿起两个鸡蛋装进兜里,前去荣国府听林夫人温柔版‘之乎者也’。
贾敏定的家塾是在贾宝玉的外书房,环境宜人,书香气颇浓,但完全抗衡不了暗处冒出来的针线气。
王乾刚是穿过仪门,走到门书房的穿堂,就听一道等待苦久的讥诮声音。
“不愧是精打细算的活菩萨,一日不施恩,浑身就不自在,这次还是一连‘救下’两位女子,真是好事成双。”
顺声望去,是位英气飒爽的姑娘。
生得一双灵韵杏眸,顾盼神飞之间,偶有几分飘忽、几分急切,平添一份鲜活可爱。
因常年吃着鸡蛋,肤质通透生辉,气色红彤烁烁,虽未完全长开,身量已是初现高挑。
令人惋惜的是,心胸只是平淡微奇。
王乾把《孟子》强塞到她手中,拿出一个鸡蛋剥着,淡然一回:“周易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若是碰见些长歪的,怕是你都懒得看一眼。”
“小探春这是睁眼说瞎话,我可是常来看你。”
“好一把油舌!”
贾探春接过递来的鸡蛋,心起暖意,再是一口吞下大半,还没咽下去就听活菩萨一句玩笑。
“方才我趁你诬赖我时,吐了口口水。”
贾探春一双杏眸瞪得老圆,赶紧吞下嚼烂的鸡蛋,再是连连大呸。
“尽对我耍些孩童把戏,生怕我过得不安稳,扰了你坐莲台!”
“也不知是谁小时候,总把口里的蛋黄偷偷吐到我碗里,喝到一半的水倒进我杯里,每次还特意装大碗饭,将吃不下的推来给我。”
王乾一一列举探春‘儿时罪行’,说得她脸蛋憋红一片,她却硬挺着身子毫不低头。
随即,王乾绕到她身后,顺走她腰后藏着的草书,还没细品就听熟韵美音传来。
“乾儿来了?”
贾探春听出是三姑妈的声音,心里浮出慌张,一把夺走草书快步离去。
王乾摇头看着她仓促平影,慢步走向外书房。
“姨妈早。”
贾敏微微颔首,有意无意问道:“方才乾儿是跟谁说话,听着颇是活闹。”
“是和探妹妹开玩笑,许是我说错了话,她急着去找堂姐告我的状去了。”
言罢,王乾入坐,轻轻翻起《孟子》,摇头晃脑的模样仿佛痴迷在书海。
没多久,一道纤瘦身影带着满身的针线气、轻步移入外书房。
面容柔美,眉眼如画,隐现女儿般温润,言行举止尽显柔弱。
若非身着男儿服饰,还以为是位千金闺秀。
他的目光先是看向角落的暗箱,见铁锁仍在,内心不禁大松一气。
随后对三姑妈行礼,再是快速入座,贴着王乾的右臂,一同看起烦人的《孟子》。
贾敏提袖研墨,目光飘向并坐的两位少年。
王乾身姿端正,目光凝在字句之中,时而皱眉深思精妙之处,行色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而一旁的贾宝玉有些坐不安稳,身子不自觉朝一边倾斜,心神似不在圣贤道理,倒更多萦绕身侧之人,眼中含了几分依赖,几分女儿般的怯弱。
这一对比下来,立竿见影,贾敏内心不由短叹。
母亲究竟是如何教养的,把宝玉养成黏软情态,不见一丝男儿应有的郎阔气象。
虽说容貌生得极是精致,可这般心性,黛玉是断然看不入眼的。
双玉,非其志也,却是强为。
贾宝玉两手捧过递来的熟鸡蛋小口吃着,忽见乾哥哥翻到下一页,无趣的双眼登时闪闪发光。
竟是女装草图!
还是乾哥哥懂我!
他不由把头靠近几分,脑中思绪成画笔,不停在草图挥洒自如。
可没想多久,贾敏轻轻一敲案面,惊醒贾宝玉,开始上课。
今日课题是‘学问彼岸’,分有三个课时。
一是‘立标杆’,引《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二是‘指歧路’,引《尚书》:玩人丧德,玩物丧志。
三是‘明正道’,引《论语》: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道而重远。
一堂课下来,贾敏说的每一个字,全是针对贾宝玉,说得他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饶是如此,也丝毫扭转不了贾宝玉沉醉女儿之物的心思,反而更是激起他的叛逆。
自在幼时,王乾在他心里种下种子,经过多年的偷偷灌溉,已是成长为参天大树。
贾政用大板想把逆子抽回正途,都丝毫不见效,岂会给区区三言两语动摇本心。
这时,王乾走到案前,放下一包川贝,恭敬行礼。
“学生清贫,只能备份绵薄束脩,思来想去唯有川贝最是相宜,望姨妈莫要推辞。”
贾敏面露惊喜,本就对这聪颖学生很是欣赏,这下收到贴心的小礼,心中更是喜爱。
“乾儿有心了,以后不可再破费。”
她含笑收下川贝,而后念到乾儿读过《黄帝内经》,顿生兴趣,随口再问。
“不知这川贝有何用法?”
王乾回道:“取川贝三两颗,与梨片同置于小盅内,不加滴水,仅以水汽隔盅慢蒸两刻,再弃药渣,独食其梨。”
贾敏还是头一回听到这种用法,保持质疑的同时,生出莫大期待。
“此法听着奇妙,真得试试。”
贾宝玉看到乾哥哥交起束脩,顿觉自己失了礼数。
思忖片刻,他磨蹭到案前,脸上火辣辣一片,拿出精心绣制的锦囊,放在川贝旁,声音满是窘迫。
“这锦囊是我昨夜绣出,姑妈若不嫌弃,不如拿去装些香料。”
贾敏看着羞惭不已的侄儿,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最后化出一道无奈。
“宝玉也有心了。”
等二人贴臂离去后,她目光停留在川贝上,久久不能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