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真·玉足
“林妹妹怎一时动了气。”
王乾下到地面走了过去,蹲下直视小黛玉精致脸蛋,面露担忧再道。
“我看《黄帝内经》说,肝气郁结,则血海不宁;情志不舒,则经候愆期。林妹妹此番躁急易怒,泪涌难止,应是因月事不稳,以致虚火上扰,神魄不安。”
林黛玉纵使伤心欲绝,但书呆子的话还是认真听着,刚开始觉得这话体贴,心里闪出一丝暖意,可听到后半句后,恍然一滞。
又是在玩笑我!
一时,她心中伤感尽被恼羞淹没,忘了如何哭泣。
王乾适时靠近几分,看得小黛玉面目全绯,又是一本正经的说出暖心话。
“瞧林妹妹这般忸怩,定是了。不知上月林妹妹的信水,色质可还寻常?是殷红畅利,还是浅淡涩少?若有异状,万不可因羞怯避治。气血乃人之根本,盈亏之变,最是伤身。林妹妹真得给我把把脉,好对症下药。”
林黛玉见书呆子真敢伸来手,慌忙往里滚了几圈,右脚踝处不幸撞到案脚。
她看着茶壶快是倒向放在《孟子》上的手帕,忍住脚踝传来的疼痛,慌乱起身想护下手帕。
可王乾动作更快,两手端走小案几移到塌外,眼见茶壶快是倒出茶水将手帕浸湿时,先是及时取走手帕。
小案几顺势掉在地上,响起哐哐当当的刺耳声音。
林黛玉看着茶水将《孟子》全然浸湿,再看书呆子一脸急切护着手帕,心里砰砰直跳,念着。
定是宿缘牵引,让书呆子断定手帕比命根子《孟子》重要。
她刚是想完,忽觉右脚被人紧紧抓住,睡凤眸圆睁起来。
死脑筋的书呆子,竟敢摸我脚?!
“林妹妹且忍一忍,这受伤脚踝乱动不得。”
王乾沉声一句,顿时就安抚住不安分的微颤右足,这才一手慢慢撩起裤脚,挑低罗袜,露出一抹雪白。
只见裸露的脚踝处,纤细得仿佛脆藕一折就断,因方才的碰撞,踝骨外侧肿起大片暗红。
此时,林黛玉内心已是惊涛骇浪,嘴里挤不出一个‘傲’字,怔怔看着书呆子对自己的右足又按又揉,舒缓着疼痛。
虽说是关心急治,但这等触及禁忌的僭越行为,于她一位大家闺秀而言,就是失了清白之身。
再是不管是否自愿,都可视为放荡之女。
作为失贞浪女,门当户对彻底无望,只能嫁给底层鳏夫,或入庵为尼。
这还怎配得上天定的宿缘?
念及此处,林黛玉只觉右足生出一股寒气,汇出一股巨大恐慌,将书呆子那关切而生的暖意彻底碾碎。
她用尽全身力气想缩回右足,却被死死按住,口出恐惧颤音。
“王公子这是想逼死我么?”
王乾已是料到小黛玉会生出寻短见的念头,故作疑惑。
“林妹妹何出此言?你这脚踝扭伤,若不及时揉开瘀血,明日肿得连路都走不得,岂不更受罪。我正替你医治,怎会是要逼死你?”
林黛玉面上阴晴不定:“王公子作为秀才,怎会不读过《礼记》?”
“《礼记》倒是翻过几页,里面的条条规规确实森严。”
王乾力道未减半分,抬头对上小黛玉盈满惊羞泪眼,摇头续说。
“《孟子》离娄篇有云: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圣人制礼,本为通人情、达仁心,而非以虚文缛节、扼杀生机。”
言罢。
王乾好似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温热鸡蛋,贴着血肿脚踝轻滑,时不时低头对着伤口哈气加热,犹如一位救死扶伤的负责医者。
一句《孟子》,从‘名节’的狭小范畴,瞬间拔到了哲学高度,彻底瓦解《礼记》的道德高地。
林黛玉那盈满泪水的睡凤眸,一时忘记眨动,原本激烈挣扎的右足,在那温热鸡蛋的熨帖下,不自觉松懈下来。
那番引经据典的话语,在她心中反复回想,与熟读的诗书礼仪激烈碰撞着,争到最后发现竟无法反驳。
是了,死守教条而忽视人的根本关怀,本身就是违背圣人制礼的初衷。
若因拘泥这‘授受不亲’的虚礼,致使自己伤重难行,闹得人尽皆知,那才真是百口莫辩,清誉尽毁。
想通了这一层,林黛玉大受震撼,心中那股绝望如退潮般散去。
她抹走眼中热泪,看向正低头专注为她热敷的书呆子,思绪又是恍惚。
那清澈目光尽显纯粹坦然,仿佛手中捧着的并非闺阁纤足,而是急需补救的瓷器。
又是进一步想通后,林黛玉终是接受这份迫不得已的救治,任由书呆子处置受伤右足,面色逐渐重现往日情态。
虽是医治,但医治的可是足呀,这跟光着身子真没任何区别。
想着想着,林黛玉感觉面上的热温,都可蒸熟书呆子手中的鸡蛋。
她想缩回右足,依然是被死死按住,唯有转过头,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似乎好了些,王公子且歇一歇。”
“林妹妹没读过《黄帝内经》,是不知淤血要及时消去,否则后患无穷。林妹妹暂且忍忍,很快好了。”
王乾一本正经堵住她的退路,还趁势关心起小黛玉的其他病情。
“林妹妹本就月事不稳,还生出这移血之事,怕是会有所影响月事,这可万万不能轻视。林妹妹先说说月事是在何日?”
见小黛玉一副宁死不屈之容,王乾又是一句精准劝诫。
“林妹妹纵然不信我这半吊子小郎中,但需坚信集医学大成的《黄帝内经》。月事之期,关乎气血根本,若与此处瘀血交缠结患,小恙恐成顽疾。届时莫说行卧不便,便是这满架诗书,怕也再难静心品读半页。”
林黛玉吓了一跳,最怕读不了书,但更怕那时行卧不便时,死脑筋的书呆子抱着《黄帝内经》当头连连‘拷打’,而自己却无力躲藏。
她内心苦苦挣扎许久,小嘴艰难挤出两个字。
“初一...”
说罢,她一头趴进锦褥,已是不知如何面对死脑筋的书呆子,内心满是懊恼。
可这没完。
王乾趁势追击:“不就是今日?这次是否如时而至?再说说上月的信水的色泽,我好进一步诊析。”
先前的‘初一’二字,林黛玉已是用尽全身羞耻,这一追问下来,那口逼到绝境的憋屈终是咽不下。
她猛然抬起头,眸中先前强忍的泪水此刻再也蓄不住,扑簌簌滚落下来。
“你这人怎还得寸进尺!那般污秽之物也是能挂在嘴边、细细究问的?我不治了!让它跛了、疼了也罢!总好过在此受你这般折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