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牙庄
侧厅。
平儿听到外头传来声音,急步走到门外,就见琏二爷风尘仆仆赶来,大吃一惊。
琏二爷竟敢无视凤姐的禁令,直接当面找哥儿?
不想活了?
“琏二爷,何事如此着急?”平儿挡在门口,强笑。
贾琏斜视骚蹄子,冷声说道:“你那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了,不过我琏二爷心胸宽广,不与小人计较,闪一边去。”
他自知骚蹄子行事严谨,若非有所图谋或受人指使,怎可能在这时找上自己。
等乾哥儿离去后再说不更妥当?摆明就是有诈。
正想着,贾琏瞧到侧厅小门探出半张脸,面色顿然变得温和可亲,阔步进厅。
“乾哥儿,多年不见,可是还记得我?”
“瞧着可真面熟。”
“乾哥儿还记得小时候,在新人床上被你堂姐抱着时,是谁掀开了红被,是谁派人将你安安稳稳送回家的?”
“记起来了,你是琏哥。”
“正是。”
贾琏看着乾哥儿那清澈小眼神,安下心来。
我乾哥儿一看就是人畜无害,心思单纯,这随便耍些小戏,不得把他感动得感激涕零?
王乾点点头,说道:“自那晚回去,就再也没见过琏哥,听堂姐说,琏哥终日在外忙于公务,很少着家。”
忙他娘个屁,还不是歹毒婆娘立的规矩!
贾琏暗骂一句,笑言:“确实如此,这一晃眼的功夫,乾哥儿的个子都快赶上我了。”
“我娘怕我饿着,一天让我吃四顿,这不高些也说不过去。”
王乾走到厅外,再是说道:“琏哥这是准备出去采办丫鬟?”
“此次特意前来寻乾哥儿,就是想过问所需丫鬟的细节,免得买回来不合心意,耽误了大事。”
王乾点头说道:“那琏哥不如带我过去看看。”
贾琏大喜,当即拍板:“如此甚好!兴儿快去备车!”
平儿哪敢让小祖宗去那肮脏之地,还是给‘好不沾边、坏全占完’的琏二爷亲身带去,急忙上前阻拦,却被兴儿挡住,眼睁睁看着他们往外走去。
后门。
贾琏打开车门,请乾哥儿主仆上车。
即使是千载难逢的面对面机会,里面还有位妩媚尤物,贾琏没生出一丝冒犯之心,只是跟兴儿一同坐在车轼驱马。
他虽好女色,却非毫无分寸,哪些能碰,哪些不能碰,心里明白得很。
再说,他更偏爱风韵熟妇,对嫩的提不起兴致。
就在鞭子挥到马身时,平儿手托东西气喘吁吁赶来,上气不接下气一喊。
“哥儿等等小的!”
贾琏眉头一皱,猜测骚蹄子是去给歹毒婆娘报信,才是迟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抢过兴儿的马鞭,当即挥下。
骏马只是迈了几步,就传来王乾的疑惑声音。
“平儿姐在叫我?”
贾琏权衡一阵,便拉紧缰绳。
平儿快步赶来,低声对贾琏道:“来旺家的看见了。”
来旺家的,王熙凤的心腹之一。
贾琏微微一愣,狐疑让开身子,放她进车内。
王乾接过平儿递来的物件,声音不大不小:“我还说平儿姐去哪了,原来是去准备暖手香炉。”
“路上冷,可不能冻着哥儿的手。”
“平儿姐过来这边坐,三人挤着这才暖和。”
贾琏听完窸窣声音,没想多久,便挥下马鞭,赶往牙庄。
不到两三刻,马车开到郊外一座村庄。
村头枯树下,一位麻衣老婆子边挑缺牙、边扫寻过往路人,好及时认出贵客,好生招待。
她干这折寿勾当快有二十年,早已练出一双毒眼。
刚是瞧到马车轮廓,便认出是琏二爷的,老眼当即发光,吐飞嘴里捡来的杨柳枝,狂奔过去。
“哎哟!小的就说昨夜祖坟怎冒起了青烟,原来是请来了琏二爷!”张婆子跪地磕头,老眼挤出几滴热泪。
贾琏下到地面,丢出一两碎银在地,背手望着村内破旧茅屋,轻笑。
“拿出你藏着的一手好货色,最好是没家没口的。”
“谢琏二爷赏赐,定不令您失望!”张婆子飞快捡起碎银,一溜烟跑进村内。
全村最好的茅房,勉强不透风。
张婆子端来两杯热茶,恭敬放在两位主子面前,忍不住窥了眼小主子身后的两名侍女,又犯起了老毛病。
左边的一看就精明会算账,还花容月貌,起码过五百两。
右边那尤物更是了不得,单是那身媚出水的身段就值一千两,若还会歌舞,翻上几番也不在话下。
贾琏察觉她的异样,脸色一沉,拿起茶杯就是摔了过去,热茶溅了她一脸,捂鼻说道。
“仔细你的狗眼,免得明早起来摸不着南北,还不打紧端来好货。”
“是小的犯贱了,该打,该打!”
张婆子用力抽打自己老脸,直至红肿了才停手,退出去唤集丫头。
贾琏笑道:“乾哥儿别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实则内有好货,府内的丫鬟都是从这地儿买来。”
王乾对这勾当了解不多,不由问道:“是怎个说法?”
“别的牙人买回丫头,不是用皮鞭,就是拳脚驯服,这婆子却专打饿字旗,买回来先饿上几日,不听话的粒米不给,敢跑的立即转手,所以这地出的丫头特别听话,身上不见半道伤疤。”
“那这婆子还算有良心。”
“干这勾当的,有良心可吃不饱。”
很快,屋内走入一群精致丫头,眼神半分惶恐,半分迷惘。
都穿着单薄破衣和旧草鞋,那寒风不停钻入衣上的破洞,冻得消瘦身子直打寒颤。
可她们不敢紧衣御寒,个个站得笔笔直直,生怕惹贵人不悦,丢了半顿冷饭。
王乾扫了眼张张稚嫩脸,心中泛起些许波澜。
奴婢贱人,律比畜产。
太平世道时,一位奴婢的价格勉强抵得上两头老牛,若是处于战乱灾祸,只能按斤买。
张婆子搓着手,谄媚笑着:“小公子,这批货色可还入眼?”
“还缺十四位,何时能补齐。”王乾问道。
张婆子从未做过这等大买卖,惊得老眼圆睁起来,急道。
“小公子稍等片刻,小的这就让人拉来存货!”
说完,她跑到外面喊了几嗓再是进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小公子尽管放心小的货,若有一个敢跑的,小的派人给您抓回来!”
贾琏把布袋放在木桌,银子碰撞出的声音,如同过年放的鞭炮,瞬间就定住了张婆子。
“三十位,什么价?”
“市面上这等丫头可是抢手货,买个十五两不是问题。琏二爷既不嫌这儿脏、亲自前来,小的哪敢不给面子,就给琏二爷每位少一两银子。”
贾琏对行情很是了解,这价格十分公道。
“懒得占你便宜,这是四百五十两,把人分批送到我府上,记得走后门。”
言罢,丢出一两碎银。
“拿去补补身子,活多几年命。”
“谢琏二爷,谢小公子!”
张婆子捡走地上碎银,跪地连连磕头,等众人离去时,这才爬过去,吃力抱起布袋。
谁知老寒腿不争气,一个不稳摔在地上,缺牙挤出一声‘哎哟’痛叫。
她也不恼,反而傻笑起来,咬着牙一瘸一拐追到门外,欢送贵人。
她一看到那两位侍女扭动的圆盘,老毛病又犯了。
“翘得比八月十五还圆,定是好生养的,这起码还得再加一百两。”
刚是说完,她狠狠赏了自己俩大嘴巴子,暗骂自己一顿,再是撤嗓热情喊道。
“琏二爷、小公子好走,等小的闲了,再去给您们磕头请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