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黛房。

　　不绝如缕的幽幽啜泣自屋内传出，随后被一声奶音‘小姑姑！’，吓得戛然而止。

　　王熙凤容不得林妹妹做好准备，快速敲完门就是踏进屋内，放下巧儿，轻轻推了过去。

　　巧儿嗅了嗅怡人药香，说出娘要求自己要说的话。

　　“小姑姑身上的药香，竟与小舅舅房里的一个味道呢！”

　　林黛玉慌忙正起小身子，想用手帕擦干窘泪，却发现拿了个空，面色更是黯然，便先抱起巧儿，身子扭过一旁。

　　她嗅到巧儿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心中又是阵阵失落，梗咽轻言。

　　“巧儿又在胡说八道，我这俗香哪配得上他的天香。”

　　王熙凤贴着林黛玉坐着，抓起她的小冷手暖着，笑吟吟说道：“妹妹是俗香的话，那我不就成了蚊蝇都不想叮的臭蛋味了。”

　　“娘不臭，香香的！”巧儿认真点头。

　　“巧儿天天黏着你小舅舅，倒是练出张小滑嘴。”

　　王熙凤刮了下小女儿的小鼻子，顺着问道：“妹妹怎不去上堂，在这给眼眶抹红胭脂，莫非去寻乾儿时，又给他欺负了？”

　　“书呆子藏着在日理万机，怎会理路边的野花。”林黛玉抿起小嘴。

　　王熙凤探道：“即是如此，莫非是小探春招待不周妹妹？”

　　“怎是，是探姐姐顿发腿疾，一时卧床不能起，我不好打扰便是回来。”

　　“小探春可是自小跟着乾儿吃鸡蛋长大，身子跟苍松似的，怎可能患上腿疾？”

　　此言一出，王熙凤看到林黛玉愣了一下，当即又红了眼眶，呜咽下起泪雨。

　　看此情形，王熙凤回想妹妹说的‘藏’字，思绪横飞片刻后，猜出个大概。

　　怕是自己好心把林妹妹送过去联络感情，撞见了不该有的一幕，给小探春糊弄过去了。

　　这乾儿真真是的，偷吃也不知先抹嘴，给妹妹窥出端倪，亏我如此信你的机灵能耐。

　　好在妹妹没抓个正着，还能掰正。

　　王熙凤想了想，拿起手帕帮林黛玉拭泪，开始补锅。

　　“不说我倒忘了，近些年探春时不时去库里支些药材，我也没多问。今日顺巧去课堂一看，见她扶着墙、一瘸一拐走来。探春定是患有腿疾，就是性子好强，不想明说。”

　　林黛玉闻言，大雨只是转了中雨，又听凤嫂子问话。

　　“巧儿，你小舅舅今日有没过来陪你玩会儿？”

　　“小舅舅说要去外面挣小钱钱给巧儿买糖吃。”

　　王熙凤怕巧儿说漏嘴，顺走巧儿进怀，摇头说道：“估摸上完课就急着去忙我的事儿了，也不知柳嫂子有没饿着乾儿。”

　　林黛玉拉着巧儿的小肥手，思绪慢慢飘飞。

　　或是我错怪探姐姐了，她是真患有腿疾。

　　如此一来，她发病时，惊吓掉手中毛笔，再尔踉跄走去床边，途中滑掉绣花鞋。

　　林黛玉理顺完主脉络，下着的中雨顿时见晴，可没多久，又是生出一小片醋云。

　　书呆子还派侍女过去借《绣经》，分明就是想亲手弄双袜子给探姐姐。

　　好送不送，送这等贴身之物，也不觉得害臊。

　　也是，书呆子愣头愣脑的，怎会害臊。

　　完全想通后，林黛玉擦走泪痕，撅起小嘴说道：“书呆子哪会饿的，他吸一吸《孟子》的书味，就饱饱的了。”

　　王熙凤甚是疑惑妹妹竟是转变得如此之快，也没多想，笑说。

　　“我先回去派人过去告知乾儿，让他给你挑块满意手帕。”

　　林黛玉转过头：“他能挑什么好的，就怕呆脑一热，撕了《孟子》的书皮当手帕，磕得我慌。”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王熙凤便带着林黛玉过去家塾。

　　一踏入院子，她便先声夺人。

　　“小探春有腿疾都不说，害林妹妹在屋里为你哭肿了眼。”

　　贾探春小身子登时一震，不知二嫂子又在打什么主意，就先顺杆爬，假装双腿不方便，艰难扶着案面起身。

　　“我这腿疾不争气，偏妹妹来时发作，扰了妹妹的兴致，还为我担惊受怕。”

　　林黛玉迅速过去扶着贾探春的胳膊，望了望她的双腿，摇头说道：“姐姐说的什么话，快坐下。”

　　“林妹妹可看见了小探春的犟脾气，往后啊，少不得还要你担惊受怕。”

　　王熙凤说出最后的圆场话，便是满意退了下去。

　　贾敏静静看着这一幕，对凤丫头有了更多的认识。

　　粗中带细，俗中藏计。

　　..........

　　醉春楼，三号楼，后厨。

　　木桌上摆有几道柳嫂子的得意快巧小菜，鸡丝炒芦蒿，油盐炒枸杞芽儿，面筋炒茼蒿，酱萝卜炸儿。

　　虽不及大宴的珍馐，却样样透着巧思。

　　柳嫂子边洗着锅，边训斥站着看书的傻女儿。

　　“五儿也不去帮小公子捶捶肩，就惦记着那本什么子，真是越看书越傻了。”

　　王乾吞下一块鸡肉，笑道：“给我念念《孟子》罢了。”

　　五儿打开刚合上的《孟子》，口出绵薄无力的猫儿声。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瘦，不远千里而来，赤将有以利吾国乎...”

　　“哪是瘦，是叟，也不是赤，是亦。”王乾敲了敲瓷碟，更改五儿念错的字。

　　这一敲直接敲到了柳嫂子的神经，打紧说道：“那傻丫头是野路子看的书，字儿都是认半边儿，今儿可算遇上真佛给她开光了！五儿还不快记牢公子赏的学问！”

　　五儿‘哦’一声，默念十遍，说道：“娘，记牢了。”

　　“你可真是块木，这是小公子赏的学问，你不跟小公子说，倒是谢上我来了！”

　　柳嫂子拍了下不争气女儿的头，等她说完，又是急切说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小公子多念几段，多让小公子给你开开光！这可比你自个儿瞎琢磨强一万倍！”

　　五儿委屈点点头，继续念起《孟子》。

　　每一句念完，便会接上一道纠词。

　　这倒也怪不得她，这全是自学认的字，学错了当然不知。

　　念着念着，来旺家的带着一位熟妇进入后厨。

　　“小主子，二奶奶让小的给您带话，说您回去时给林姑娘买块精美手帕。”

　　王乾点点头，再看向有些眼熟的熟妇，问道：“这位是谁？”

　　“回小主子，二奶奶怕柳家的忙不过来，便派来一位帮手，她是鲍二家的。”

　　来旺家的说完，鲍二家的出身行礼，那一深鞠弯下，就见深不见底的雪痕，甚是勾人。

　　柳嫂子顿生警觉，握紧几分铁勺。

　　王乾一听便知堂姐的小心思，只是点点头，往外走去。

　　两位熟妇客套寒暄几句，再各自忙活。

　　柳嫂子发现小公子忘了带走那本什么子，便让女儿拿去归还，不忘嘱咐。

　　“快去学学小公子的学问。”

　　“哦。”

　　“哦什么哦，还不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