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事后余悸
王乾感受到小黛玉身上散发出的粘稠失落,不由感叹她的内心戏可真多,随即走到她面前,掏出手帕一问。
“林妹妹觉得这手帕如何,实在不合心意,我便去买条新的。”
林黛玉看到这手帕,火头更盛,可念到此前书呆子对手帕极为看重,火头又黯了大半,侧过身子冷道。
“我这一身药味儿,怎配得上这满是‘之乎者也’气的手帕。你还是留着,仔细裱起来,与你最爱的《孟子》一同供奉才好,免得手帕在我这儿受了什么病。我又没看过《黄帝内经》,不懂怎抢救,倒是害了它的前程。”
言罢,她偷看一眼书呆子,果然这些刺话如同打在棉花上,对他难以造成一丝伤害。
呆到也是没谁了。
王乾面色比小黛玉更黯几分,自言自语:“这手帕本就奇怪,今日一觉醒来,它便安稳落在我枕边,仿佛凭空飞来一般。我瞧着它替就心头莫名一紧,需得仔细收着,今日听堂姐说林妹妹需手帕,我第一个念头就是送上这条,谁知林妹妹极是厌恶。”
林黛玉听到这番言语,只觉胸口那枚青玉应和般骤然灼热,烫得朝榻侧滚了半圈,用锦被掩住烧红脸颊,颤声急言。
“这等来路不明的东西,你也敢胡乱送人?若是什么不干净的精怪变的,冲撞了旁人如何是好?你觉得紧要便好生供着,用你一身‘之乎者也’气镇着它,不许拿出来给旁人乱摸。”
她越说越小声,说完便将脸埋进被中,闷闷咳了两声,借此掩去满心的悸乱。
“林妹妹说得有理,不过怎感觉这手帕的味道,与林妹妹身上的很是相似?”
林黛玉听到书呆子这话,偷眼望去,还未褪去的羞意,当即加倍涌上面颊。
好你个书呆子,竟敢当着我的面,贴着鼻子闻!
也就你这呆子能干出这些愣事!
念罢,她咬牙刺道:“王公子有这‘望闻问切’的本事,合该去太医院当值,专司‘闻香断症’才是,何必在这钻研块帕子。”
“当真相似,可真是奇了。”
“你还闻?!快还我。”
“这手帕莫不成是林妹妹的?”
“不是...不许闻!快回去治你的《孟子》。”
“哎呀,竟是忘了此等大事。”
林黛玉看着书呆子狂奔出去,心里满是憋屈。
死书呆子!
..........
熙凤院,大厅。
王熙凤一瞧见巧儿兴奋往外跑,就知是乾儿过来,帮林夫人满上茶后,轻步走到门外。
“乾儿可是给林妹妹买了称心的手帕?”
“我身上正好有一条,就拿去送给林妹妹,谁知她不喜欢,说不要臭男人的东西。”王乾单手抱着巧儿进来,面色有些委屈。
贾敏一听,就知是女儿的小性子上来,笑着探问:“黛玉是否叫乾儿进去探究学问?”
“姨妈怎知这事?”
王乾入座,把半湿《孟子》放在案上,心疼说道:“可惜学问未能探究,林妹妹的右足倒先不幸磕到案脚,红肿了一片。”
贾敏面上顿浮忧色,念在乾儿读过《黄帝内经》,悬着的心慢慢微微一下,再探。
“乾儿有没及时救治黛玉?”
“当然是...”王乾心有余悸即时收声,“万万不能说,我一说她定恼我一辈子,姨妈还是亲自去问吧。”
这漏到一半的话,瞬间就勾起贾敏纷乱心绪,面浮重重忧虑,起身请辞后,快步回敏黛院,边走边想。
乾儿那欲言欲止的神态,分明就是救治了黛玉。
从这‘恼一辈子’,足以听出黛玉对乾儿是真上了心,且是有了肌肤之亲。
可这女儿家的脚岂是随意能碰的?
念及此处,贾敏想起母亲谈及‘双玉’时那不容置疑的慈笑,脚步不由加快,更是忧虑。
宝玉那般心性,如何敢托付终身,再说黛玉最是反感男子玩女儿之物。
这个千斤重的‘不’字,该寻个怎样的由头,对母亲说出口。
回到敏黛院,贾敏瞧见女儿躲进锦褥之内,心中更是了然。
“莫非是乾儿进来时,带来了徐徐冷风,害得我家黛玉染上了风寒?”
林黛玉听到母亲的话语,那胡思乱想就是一收,藏起双足,连忙坐正起小身子。
“母亲说笑了,他带来的哪里是风,是满屋的‘之乎者也’气,熏得人头晕。”
“哦?那你这眼眶红红的,也是给他熏出来的?”
“母亲也来打趣我,我不过是看书久了,泛红的。”
贾敏坐在黛玉旁侧,看着她手中紧握的鸡蛋,笑道:“你素来不喜鸡蛋,今儿还拿在手上把玩,莫非不是吃的,是用的?”
见女儿脸色恍然染上红霞,贾敏轻轻摇头,试探:“乾儿已是全都与我说了。”
来自母亲的简单一言,瞬间浇灭林黛玉心里的羞怯,这才真正意识到惶恐。
在这高门深院里,女儿家的清白重于性命。
方才那一番抢治,虽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却也实实在在是逾越了礼教大防。
别说触碰了,便是让人瞧一眼,足以让闺誉无地、家门蒙上耻辱。
若是传出去,那时便不是林家的千金闺秀,而是名节有损的残花败柳。
她自然知道这些道理,一路都在严苛执行,可突然撞上一门天定宿缘,于一位深秀来说,怎能不沦陷。
相比僭越礼教,她更怕的是与书呆子彻底断了干系。
贾敏看着女儿小身体愈发颤抖,内心长叹一气,掀开锦取来她受伤右足,心疼轻问。
“疼吗?”
林黛玉躲进母亲怀里,边哭边咳嗽:“女儿错了,母亲别赶我出去!”
“先说清这事的来龙去脉。”
贾敏拍着女儿后背,添多一言:“不可藏什么小心思。”
林黛玉根本不敢藏一个字,只求母亲能原谅。
一刻后。
贾敏脸色半分凝重、半分怅然。
虽知女儿对乾儿动了心,未曾想过竟是到了非他不可的程度。
这只是过了两日呀!
如此一来,知书达理的女儿能做出这等不要命的僭越,就变得情有可原。
倒是那乾儿,可谓是痴书之人,还精通医理,一字不差道出女儿的种种病疾。
但这是能随便说出口的?未免太不近风情了。
还有那飞去的手帕,哪有如此恰巧之事,大有可能是那凤丫头作的妖。
这时,林黛玉挤出一道破碎不堪的弱声。
“他当时只是为了抢治,并无半点轻薄之意。千错万错,都是女儿的错,母亲要打要罚女儿都认,只求别把女儿赶出去。”
贾敏心起无奈。
这傻丫头都这般境地,还一心替乾儿说好话。
可叹乾儿满心满眼装着圣贤书,这唯一情意不彻底与他道明,只怕是对牛弹琴。
真不如一本《孟子》。
念罢,她温和看向怀中无光之人,语重心长慰藉。
“傻丫头,我怎会赶你出去。今日之事,错不在你一人,乾儿亦有鲁莽之处。从今日起,你需谨记,与乾儿相处,当以‘避嫌’为先,万万不可给第三人瞧去一分。否则,就是你自己亲手了断这天定宿缘。”
林黛玉抬起泪眼,惶然一滞,怔怔看向母亲。
母亲竟不惩罚这份不知廉耻,而是默许?!
贾敏看着女儿悲喜交加,心里很是无力,长叹一气。
这个‘不’字,终究还得说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