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贾芸的姜茶
熙凤院。
王熙凤一直旁敲侧击王乾,让他说出让林妹妹恼一辈子的事,可说破了喉咙也没听到一个字。
她心下更是确定堂弟真摸上了林妹妹的脚,乐到见牙不见眼。
“得了,乾儿还跟我装傻充愣呢,也就你这死脑筋敢往人家的心尖儿点火,亏得是林妹妹,若换个脸皮薄的,只怕当场要找根绳子,连绣花鞋都不穿,直是踩着你的圣贤书上吊去了。”
王乾故作慌张,说道:“堂姐别对外乱传,让林妹妹得知,定会恼我一辈子的。再是我娘,给她用圆扇拍死那都是轻的。”
给这一提醒,王熙凤连生好几计,随后摆手回道。
“乾儿就放一万个心,我烂在心里也不会说,乾儿倒是日后安分守己着些,也不怕给外人瞧去,丢了一个媳妇。”
王乾拍起腿上巧儿的小膝盖,抱怨道:“林妹妹说话比小探春还尖,很是难相处,堂姐不如就罢了吧。”
王熙凤抿了口茶,再尔凤目一瞪,用力拍了下王乾儿的手背。
“林妹妹那是黄连裹着人参,外头苦,里面养人。她那话是尖儿,可对你那芯子比谁都干净,你倒成了头山猪,吃不了细糠!”
说完,她又是一拍王乾手背,再道。
“那罢了罢了,我这就去回禀老太太,给你说个好相处的,比如二姑娘,保准对你百依百顺。”
王乾听着堂姐口中调侃的二姑娘,不由想起一块极度懦弱的木头,故作释怀说道。
“堂姐,这个行,就是平时说话得小声些,免得吓碎了她。”
“我行你个头!你自己都难照顾自己,还想请尊泥菩萨回去,怕是你娘刚点燃香,就融了她。”
王熙凤语气坚决说了句,再是苦口婆心接说。
“林妹妹都愿给你诊到绣花鞋里去了,已是非你不嫁,你一句‘罢了’,也不怕毁了林妹妹的清白。莫非真要逼她绞了头发做姑子,你才心安?亏林妹妹还说你是孟子的高足。”
见这招孟子真对堂弟有效,她紧接拍了拍胸口,作出保证:“林妹妹那边不用你操心,我保把她这身尖儿揉顺,你只管安心当你的新郎官!”
王乾脸上为难点点头,终是揣摩出堂姐的想法,内心暗暗一松。
堂姐这般全心全力撮合青玉宿缘,只是分了一半心给我,另一半则是看准了林家的权势。
若能攀上这门亲,堂姐在贾府的地位便稳如磐石,无需再看王夫人不满的脸色。
且林如海身兼巡盐御史肥差,少不了给这位媒人漏些盐引,吃上几口皇家大米。
只是这青玉宿缘有贾母与王夫人拦着,哪有那么容易成。
一旦失败,堂姐便是名利皆失。
不过堂姐能全心全意支持,那日后行事便能更放开手脚。
至少在应对大小黛玉之事上,即便再多有僭越礼数,自有堂姐这位大儒为我想方设法念经。
念罢,王乾不再多待,带着巧儿出外游逛。
..........
贾府西侧廊庑,住有贾府旁支子弟。
已是近黄昏,晚风刮来甚是寒冷。
“小舅舅,巧儿冷!”
“裹得跟粽子似的还喊冷,分明就是想我抱,自己先走着,活络下血气。”
王乾牵着唱歌的巧儿经过一间漏风陋房时,瞥了一眼里头正在灶前忙碌的年迈老妇,再继续前行。
还没走出几步,就听里头传出匆急脚步声,紧接响起一道厚实却不失恭敬的招呼。
“这可不是巧儿姐吗?”
小粽子吓了一个激灵,慌忙跑到小舅舅身后躲着,眨着大眼睛歪头望去。
只见一位神清气爽的青年站在陋房门口,脸上挂着爽朗笑容。
身姿挺拔,眼神明亮,粗衣虽旧,却洗得干净发白。
巧儿紧抱小舅舅的大腿,警惕问道:“你是谁?”
贾芸并未靠近,而是对着巧儿拱了拱手,笑道:“我是西廊下五嫂的儿子,叫贾芸。过年时在府里远远瞧见巧儿姐一回,这通身灵气真是叫人见过一次,便是忘不了。”
说完,他像是才看到王乾,急急作了一个深揖:“这位一定是王家乾哥儿,小子贾芸,久仰哥儿大名了。”
“原来是芸兄,天寒地冻的还是快些进屋为好。”王乾点头回礼,随即牵起巧儿的手,“我们不便打扰别人,该回去喝姜茶了。”
先前,贾芸曾多次前往贾府谋差事,次次却是石沉大海,眼见家里的柴米油盐快见了底,心里那叫一个着急。
饿死自己事小,饿死老母亲就是天打雷劈的弥天大罪啊!
这下屋外飘来一道贵气,哪能不截住?
“乾哥儿留步!”
贾芸急喊一声,见真喊停了贵气,心头一松,向前连走好几步才停下,赔笑。
“恰巧我家舅舅前些日子捎来一些老姜,正准备热着喝,乾哥儿若不嫌弃陋室,不如进去歇歇脚,让巧儿姐喝口姜茶驱驱寒。”
王乾假意推辞,再带着巧儿进去陋屋。
俗话说‘屋不大、冷不着’,可这陋屋只比外头暖了小些,且湿气极重。
贾芸拿块勉强能看的粗布铺在鹅卵石上,请贵气入坐,再快速过去火灶,端出热到一半的冷饭,一边煮起姜茶,一边观察贵气。
没多久,就见贵气走去案前,翻起了桌上泛黄的《孟子》。
贾芸瞧到贵气脸上浮现兴致,恍然想起一事。
倒是忘了,这可是十五岁的秀才啊!
“这本《孟子》,还是当年小子开蒙时,先父省了大半年的钱才买回,只可惜小子愚钝,未能窥到门径,只能闲来翻翻,强沾些圣贤气。”
不等贵气回应,贾芸便抓住时机过来,指着书页上一处,顺势请教。
“说来惭愧,小子近日重读于此,于‘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一节,总感觉晦涩难懂,未能领悟其中大义。久闻乾哥儿饱读圣贤书,不知可否为小子解惑一二?”
“芸兄可算找对人了,别的我不敢说,但对于《孟子》,我算是颇有心得。”
王乾摇头晃脑先念一遍原文,再是逐句逐字精准剖析其中含义,说得有条有理。
贾芸看着贵气越说越兴奋,那模样恨不得一头扎进《孟子》里,顿时找到迎合贵气的法子,心里大喜。
同时他又极其羡慕这道贵气,是声名显赫的王家唯一嫡子不说,还极是有才,日后定登龙门。
倘若能接上漏出来的一小道贵气,何需再忧老母亲过上贫寒日子。
“乾哥儿,巧儿姐,姜茶热好了,趁热喝下为好。”贾芸端来淡色姜茶。
王乾接过,笑道:“芸兄有所不知,我一念‘之乎者也’,巧儿定会犯困。”
贾芸把另一杯姜茶放在案上,附和:“巧儿姐年纪小、魂儿轻,是被乾哥儿念出的圣贤气托着、飘去云端打盹儿去了,这可是好福气。”
“芸兄谬赞,巧儿跟我堂姐一个样,念几句就是犯困,小时候不知给堂姐抓去多少回,助她入眠。”
王乾摇头笑着,抿了口只有些许姜味的茶,再唤醒巧儿喂了一小嘴,最后一口喝完剩下的。
贾芸看到这一幕,断定贵气与二奶奶关系极其密切,从贵气这边切入定能谋份差事。
可他深知做事不可急于求成,并未趁此顺势说出谋差一事,先打听起消息。
“已是好些日子未去给二奶奶请安,不知她身体可是无恙。”
“她啊,最近忙着开店,还让我过去给她打理,也不怕亏了钱。”
贾芸笑道:“二奶奶真是知人善用,有乾哥儿亲自坐镇打理,这生意哪里会亏?只怕是要点石成金,兴旺的不得了!”
“就怕亏了钱,她找上我家要我赔。”王乾摆摆手,“不说这事了,我得送巧儿回去。”
“乾哥儿慢走,过些日子我再登门拜访。”
即使贵气看不见,贾芸还是对着贵影深深作了个揖,而后进屋让老母亲喝下最后一杯的姜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