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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过江之鲫 木人书 2922 2025-12-04 14:19

  三股洪流,冲向了同一个人

  汴州夜里的风是腥的。

  血腥气混着未散的酒气,在夜色里飘荡。

  驿馆在燃烧。火舌舔舐着漆黑的夜空,将半边天幕染成了血色。

  火光跃动,映红了李克用那只唯一的、鹰隼般的眼睛。

  他本是来喝酒的。

  喝朱温摆下的接风酒。

  酒很烈,是地道的河东烈酒,入口如刀,穿喉似火。他喝了很多,一碗接着一碗。因为他是个英雄,真正的英雄,从不会在酒桌上示弱。

  可他万万没想到,酒尽之后,等待他的不是宾主尽欢而散,而是噬人的烈火。

  “朱三!”

  他在烈焰中发出一声咆哮,声音不像人,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烟熏火燎,让他本就沙哑的嗓子更加破碎,“今日若我不死,必与你不死不休!”

  火势正猛时,一场瓢泼大雨倾盆而下,似有神助。

  烈火,没有烧死司马懿,也烧不死他李克用。

  他冲了出去。带着一身灼热的烟尘,带着几处皮开肉绽的箭伤,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扎进了汴州城的夜幕里。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冲天的火光。

  只这一眼,便注定了中原大地未来数十年的兵连祸结,血流成河。

  恩人与仇人,有时只一顿饭的功夫。

  乱世里的交情,比纸更薄,比夜更凉。

  唐末的天下,是一盘残棋。

  棋盘上,棋子零落,却都带着杀气。

  最强的几枚棋子:

  太原的李克用,他是沙陀人,凶狠嗜血;

  汴州的朱温,狡诈阴险,懂得隐忍,更懂得在关键时刻亮出獠牙。

  还有王重荣、时溥、朱瑄、朱瑾……他们散落四方,各自盘踞。

  朱温这只狐狸,最懂得如何借力打力。

  他紧紧靠着长安那棵大树。朝廷的诏令,就是他手中最名正言顺的兵符。

  每一次出征,都顶着皇命。每一次胜利,都让他的地盘扩大一分,官爵抬高一级。

  机会,总是留给最懂得等待,也最善于创造机会的人。

  龙纪元年,机会来了。

  蔡州的秦宗权,终于露出了破绽。

  朱温动了。

  不动则已,动则一击致命。

  他以雷霆之势,将曾经不可一世的秦宗权彻底打垮,像拴一条狗一样,用铁链拴住,送往长安。

  这份“大礼”,震动天下。

  长安城里,坐着的是一位新的天子。

  唐昭宗李晔,二十二岁,眉宇间还带着英气与锐利。

  他接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帝国。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党争倾轧,三颗毒瘤早已溃烂入骨

  年轻的皇帝,握紧了拳头。他不甘心,他要做点什么。

  皇帝有皇帝的视野,也有皇帝的算计。

  他看到了来自云州赫连铎和卢龙李匡威的奏章。字里行间,都在控诉,控诉那只独眼狼的贪婪与跋扈。

  紧接着,另一封密奏也悄然而至,来自汴州。是朱温。

  他的字迹工整,“李克用,国之大患。今其势稍挫,臣请率汴、华、孟三军,会同河北诸镇,共讨之。望陛下授臣主帅之权。”

  李晔坐在冰冷的龙椅上,心却是热的。

  李克用?他是沙陀人,非我族类。他虽有救驾之功,却更加骄横难制。而朱温,一直以来,都是那么“恭顺”。

  更重要的是,年轻的皇帝太需要一场胜利了。一场由他亲自下诏、主导的,足以重塑皇权威严的胜利!

  他召来了群臣。在开口之前,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朝堂上,从来不缺聪明人。而聪明人,都懂得看皇帝的眼色行事。

  有一个人看懂了,而且立刻站了出来。

  他是当朝宰相,张浚。

  “陛下圣明!”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带着一种与这暮气沉沉的朝堂格格不入的激昂,“李克用勾结河朔,朝廷早不能制!今朱全忠愿效犬马之劳,此乃天赐良机!臣虽不才,愿亲提大军,数月之内,必平河东!”

  群臣大多默然。在这片沉寂中,张浚的慷慨显得既突兀,又危险。

  但张浚有他必须站出来的理由。

  有些恨,是刻在骨头里的,时间越久,越是钻心。

  他曾是李克用的判官。可那只独眼狼,从未看得起他这个文人。

  他永远记得那一幕。李克用当着众多武将文臣的面,用那根沾着泥污的马鞭,毫不客气地指着他,嗤笑道:“张浚?此公好徒惹口舌,若委以重任,足以乱天下。”

  那句话,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多年来,越扎越深。

  如今,他已是宰相,是天子近臣。

  拔刺的时候,到了。

  借天子的刀,报自己的仇。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痛快、更名正言顺的事么?

  剑,已出鞘。

  寒光闪闪,指向太原。

  但这把剑,选错了对手,也选错了时机。

  朝廷这件事,做得并不光彩,甚至下作。

  李克用虽然是一匹独眼狼,但对大唐,内心深处还保留着几分香火之情。他曾经是帝国最猛的救火人,如今,朝廷却要将他当成柴火烧掉。

  更何况,这分明是朱温借刀杀人之计。

  很多人都看出来了,汴州那只狐狸,正躲在暗处,舔着爪子,冷笑。

  但年轻皇帝,和他身边那位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宰相,选择视而不见。

  皇帝想重振权威,宰相想雪耻报仇,军阀想铲除对手。

  三股洪流,冲向了一个共同的敌人,李克用。

  诏书下了。

  削李克用所有官爵,剔除其宗室属籍。以宰相张浚为河东行营都招讨制置使,统率朱全忠、李匡威、赫连铎诸军,合击河东!

  五万神策军,盔明甲亮,旌旗蔽日,从长安城浩浩荡荡出发。

  那一天,李晔亲临安喜门,为大军送行。

  张浚一身明光铠,在秋日的阳光下,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他拜别皇帝,仰头饮下那杯御赐的壮行酒。

  酒是烫的,他的心,他的血,更是滚烫的。

  李晔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着大军如长龙般迤逦远去,消失在尘土与地平线的尽头。

  风吹动他明黄色的衣袂,猎猎作响。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太宗皇帝的荣光,正穿越百年时空,在自己身上重现。

  他希望这是一次开始,是大唐中兴的序幕。

  但他错了。

  这几乎,是他,和他摇摇欲坠的帝国,最后一次的光辉。

  因为他要面对的,是李克用。

  是那只被彻底激怒的独眼苍狼。

  是那支来自北地、锐不可当的沙陀铁骑。

  是那群即将在乱世中,用刀与剑刻下“十三太保”威名的悍勇少年。

  尤其是那个名字,那个即将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李!存!孝!

  大幕,已经拉开。

  但它绝不会按照长安编的剧本来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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