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上游去的河道越来越窄,水面漂浮着灰绿色的泡沫,像凝固的脓水。
两岸的芦苇疯长得惊人,足有三米高,叶片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在晨雾中僵硬地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互相摩擦。
净化藻的绿雾到了这里便不再往前,在水面形成一道模糊的界限——
一边是清澈的、泛着温润绿光的河水,另一边则是浑浊的、泛着灰绿色油光的死水。
两种水质泾渭分明,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开。
绿雾在界限处翻涌、退缩,偶尔有几缕试探性地飘过去,立刻“嗤”的一声化作白烟消散。
陆吟的脚踝从清晨起就没消停过,印记上的水塔图案烫得惊人,皮肤表面甚至冒起了细小的水泡,水泡破裂后渗出淡黄色的液体,散发出一股甜腻的、类似熟透水果腐烂的气味。
那些纹路不再只是浮现在皮肤下,而是开始向外凸起,偶尔还会浮现出细密的菌丝状纹路,像活物般顺着皮肤往小腿蔓延,爬过的地方留下暗红色的痕迹,又慢慢隐去。
她能“听”见水底传来的咀嚼声。
不是鱼群啃食水草的窸窣声,是更粘稠、更湿滑的东西在蠕动、在吞噬、在消化。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从河底的淤泥深处,从两岸芦苇的根系,甚至从空气中漂浮的孢子内部传来。
活尸菌的孢子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在水面飘散,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荧光,落在船板上,“滋啦”一声腐蚀出密密麻麻的、针尖大小的小坑。
船板表面已经布满了这样的坑洞,像被虫蛀过的朽木。
“还有三里地就到水塔了。”
沈斩用砍刀劈开挡路的水草,刀刃划过时发出“噗嗤”的闷响,不像砍断植物,更像切开某种肉质的东西。
草叶断裂处渗出乳白色的汁液,粘稠如浆,滴在水里并不散开,而是凝成一团,瞬间化作无数游动的细线——
那些细线在水里扭动、伸展,长出细小的菌丝,朝着船的方向游来。
陆溪抱着彩色瓶缩在船舱角,小脸煞白。
瓶里的净化藻不再平静地悬浮,而是在剧烈旋转,形成一个顺时针的绿色漩涡,速度越来越快,几乎要冲破玻璃瓶。
“它们在害怕。”
她指着前方笼罩在浓雾中的水塔轮廓,声音发颤,
“林叔叔说,活尸菌的母株有领域意识,它会释放信息素,驱赶一切可能威胁它的东西。净化藻……在发抖。”
陆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水塔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巨大的墓碑矗立在河边。
那是座废弃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大约六层楼高,塔身斑驳,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
塔顶的蓄水池早已坍塌了一半,残破的水泥边缘参差不齐,露出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只巨大的、凝视着河面的独眼。
塔身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
不,不是藤蔓,陆吟眯起眼睛细看,那是某种菌丝聚合体,粗如手臂,表面布满瘤状的凸起,随着某种节奏微微搏动。
菌丝上开着诡异的白色小花,花瓣边缘泛着青黑色,花心是深不见底的黑洞,散发出甜腻的腐香,那香气浓得化不开,吸进肺里让人头晕目眩。
更诡异的是塔基周围的水面。
那里没有泡沫,没有漂浮物,水是纯粹的、墨绿色的胶状,像一池凝固的果冻。
水面平静得可怕,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但陆吟能“听”见水面下的声音——
无数菌丝在生长、在缠绕、在编织成网,网的中心,就是那座水塔。
“停船。”
陆吟突然低喝,竹篙猛地插进水里,竹竿深入河底淤泥,船身剧烈摇晃后稳稳停住。
她能清晰地“听”见水塔底下传来的心跳声,不是一个,是上百个,杂乱、沉重,像被无数只手攥着的鼓,敲击着混乱的节拍。
那些心跳不是同步的,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强,有的弱,但它们被某种东西连在一起,通过菌丝网络传递着共同的脉搏。
“底下有活尸群,至少五十具,不……更多。它们被菌丝连在一起,像……像一张网上的蜘蛛。”
沈斩从背包里掏出周明给的特制喷雾罐——
罐身是军绿色的,上面贴着简陋的标签:
“驱菌喷雾,黑狗血+糯米汁+硫磺粉,慎用”。
他对着船板、船舷、以及三人身上仔细喷洒。
液体呈暗红色,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刺鼻的硫磺味,喷在船板上时,那些正在腐蚀木头的孢子立刻“滋滋”作响,化作白烟消散。
“我先去探路。”
沈斩背起消防斧,斧刃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你们在船上等着,我摸清情况就回来——”
“一起去。”
陆吟打断他,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卷起裤腿,脚踝的印记正在剧烈变化,那些复杂的纹路重组、拼接,最后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群”字,字的边缘渗出细密的血珠。
“尸语告诉我,它们只认我的血脉。你一个人去,会被撕碎的——不是攻击,是‘迎接’。它们会把我当成母株的延伸,把你当成入侵者。”
她从船舱里拖出捞尸链。
铁链在晨光中泛着冷森森的光,链节上的符咒若隐若现。
她将一端牢牢系在自己左手手腕上,打了个死结,另一端递给沈斩。
“用这个连住,保持五米距离。出事能互相照应,也能……互相拉扯。”
沈斩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三秒,接过铁链,同样系在自己手腕上。
铁链的长度正好五米,中间留有余量,不会妨碍行动。
陆溪也跟着站起来。
她先把彩色瓶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瓶身用布条缠了好几圈,固定在胸前。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小的折叠刀,刀柄是塑料的,印着卡通图案,刀刃只有三厘米长,但磨得很锋利。
这是张大爷给她的,说关键时刻能防身,她一直带在身上。
“我也去。”小姑娘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净化藻能帮你们挡孢子。而且……姐姐在哪,我就在哪。”
三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说。
沈斩率先跳下船,河水没过大腿,冰冷刺骨。
陆吟第二个下水,脚刚触到水面,她就感觉到异样——
无数菌丝像察觉到了什么,从四面八方涌来,冰凉、滑腻,像无数条细小的蛇缠绕在脚踝、小腿上。
但它们似乎在忌惮她脚踝的印记,不敢靠近三尺之内,只是在外围蠕动、试探,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陆溪最后下水,她个子矮,水直接淹到胸口。
那些菌丝同样绕开了她,但方向更明确——是朝着她怀里的彩色瓶去的。
净化藻在瓶里剧烈翻滚,发出微弱的绿光,将靠近的菌丝逼退。
三人踩着河底的淤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边走。
淤泥很厚,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腿,发出“噗嗤”的声响。
淤泥里埋着东西——
偶尔会踩到硬物,是骨头,人类的骨头,有些已经破碎,有些还很完整。
陆吟低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一截肋骨从淤泥里露出来,骨头上缠满了黑色的菌丝,菌丝顶端开着细小的白花。
靠近水塔时,那股腐香变得令人作呕。
那不是单纯的臭味,是甜腻中带着腥臊,像腐烂的玫瑰混着死老鼠的气味,吸进肺里让人胃部翻搅。
塔基周围的地面覆盖着厚厚一层菌丝,不是松软的,而是结成了板结的、像黑色皮革一样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还会渗出暗红色的汁液,汁液粘在鞋底,拉出细长的丝。
那些白色的小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陆吟走近细看,才发现每朵花的底下,都嵌着一颗颗人类的牙齿——
门牙、臼齿、犬齿,有些还带着牙根,有些已经破碎。
花瓣抖动时,牙齿会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像是某种诡异的乐器。
“入口在底下。”
陆吟指着水塔根部一个被藤蔓状菌丝掩盖的洞口。
洞口呈不规则的长方形,宽约八十公分,高约一米五,边缘是裸露的、锈蚀的钢筋。
钢筋上缠着半具骸骨——
只剩上半身,肋骨清晰可见,胸腔里没有内脏,取而代之的是一丛茂盛的白色菌丝,菌丝正随着呼吸般的节奏起伏、收缩,每次收缩都会喷出一小股淡黄色的孢子雾。
骸骨的头颅还完整,头发已经脱落,眼窝是空的,但下颌骨微微张开,露出黑黄色的牙齿。
当陆吟靠近时,那具骸骨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整个身体动,是胸腔里的菌丝猛地收缩,带动肋骨“咔”地合拢,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看守。”
陆吟低声说,“被母株寄生了,成了活体警报器。我们一靠近,它就会向母株报信。”
沈斩不再犹豫,挥起消防斧,对准那些缠绕的菌丝狠狠砍下!
斧刃劈开菌丝的瞬间,乳白色的浆液喷溅出来,带着刺鼻的酸味。菌丝断裂处剧烈抽搐,像被切断的蚯蚓,喷出的浆液落在黑色菌毯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洞口完全露了出来。
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只有深处传来粗重的、此起彼伏的喘息声,还有菌丝摩擦墙壁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跟紧我。”
陆吟握紧噬菌刀,刀身在黑暗中亮起微弱的红光——
那是刀柄骷髅眼窝里的红色石头在发光。
她率先弯腰钻进洞口,脚踝的印记在绝对的黑暗中反而亮起更清晰的红光,像一盏小灯,照亮前方三尺范围。
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地面湿滑,铺着一层粘稠的液体。
墙壁不是水泥,而是某种金属板,但已经锈蚀得千疮百孔,孔洞里钻出密密麻麻的菌丝,像血管一样布满了整个墙面。
那些菌丝时不时收缩一下,像在呼吸,收缩时还会渗出淡黄色的液体,顺着墙壁往下淌。
空气混浊得令人窒息。
腐臭味、酸味、甜腻味混合在一起,还夹杂着一股……
药水味。
福尔马林的味道,虽然很淡,但陆吟闻出来了——
这是研究所特有的气味。
走了约莫五十米,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很陡,需要扶着墙壁才能站稳。
墙壁上的菌丝越来越密集,有些地方已经结成了厚厚的菌毯,摸上去温热、柔软,像活物的皮肤。
又走了二十米,前方传来微弱的光。
不是自然光,是某种惨绿色的荧光,从通道尽头透出来,将前方的空间染成诡异的绿色。
同时传来的,还有液体流动的“咕嘟”声,和更清晰的、像是液体中气泡破裂的“噗噗”声。
陆吟停下脚步,做了个手势。
沈斩和陆溪立刻屏住呼吸。
她探头看向通道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