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的笔录室白得晃眼,日光灯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死板的光斑。
陆吟坐在金属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
那里还沾着排水沟里的黑泥,带着股洗不掉的腥气。
王警官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那只铁盒。
“盒子里的照片和纸条我们做了技术鉴定,字迹确实是十年前城南研究所的研究员林文涛的。”
他将一杯温水推到陆吟面前,“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陆吟抬眼,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桌沿往下淌,在桌面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没听过。”她的声音很平,“但我爷爷的日记里,提过‘城南旧事’,说那里埋着不该挖的东西。”
“你爷爷的日记还在吗?”王警官追问。
“烧了。”陆吟低头喝水,温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寒意,“他走的那天,自己点的火,说有些字见不得光。”
王警官沉默片刻,翻开笔录本。
“根据你提供的线索,我们在研究所旧址的地下室找到了更多骸骨,初步鉴定至少属于五个人,死亡时间都在十年左右。”
他笔尖顿了顿,“林文涛的妻子和女儿,在十年前的‘泄露事件’后就失踪了,至今杳无音讯。”
陆吟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铁盒里最后那张照片闪过脑海——
抱着婴儿的女人眉眼温柔,嘴角的梨涡和自己母亲旧照里的模样几乎重合。
“沈斩呢?”她忽然问。
“他在隔壁做笔录。”
王警官合起本子,“那伙旧货市场的人我们控制了三个,带头的老头跑了,不过他的底细我们摸得差不多,以前是研究所的保安队长,姓赵。”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沈斩推门进来,眼底带着红血丝。
“王队,我申请保护陆吟的安全。”
他走到陆吟身边,语气不容置疑,“赵老头背后肯定有人,今天在排水沟发现的东西,足以让他们狗急跳墙。”
王警官点点头:“我已经安排了便衣在公寓楼下值守,但你们最近最好别单独行动。”
他看向陆吟,“那个铁盒,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陆吟想起盒子底层那层薄薄的灰烬,手指在桌下蜷了蜷。
“没有了。”
离开警局时,暮色已经漫过街角的梧桐。
沈斩开车,陆吟坐在副驾,车窗开着条缝,风卷着槐花香涌进来,冲淡了些许消毒水的味道。
“你有事瞒着我。”
沈斩忽然开口,方向盘在手里轻轻打了个弯,“铁盒里不止照片和纸条。”
陆吟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盒子底层有灰烬,像是烧过的纸。”
她转头看他,路灯的光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轮廓,“我爷爷烧日记那天,灶膛里也有这种灰。”
沈斩的车在路口停下,刹车灯映红了他眼底的思索。
“林文涛的纸条里写着‘那些样本不能留’,你说这灰烬会不会是……”
“是样本记录。”
陆吟接过话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车门,“我爷爷年轻时在研究所当过杂工,他日记里写过‘玻璃罐里的东西会动’,当时我以为是胡话。”
绿灯亮起,车汇入车流。
沈斩忽然说:“我知道谁能鉴定这些灰烬。”
市立大学的实验室在深夜透着冷光。
沈斩的朋友周明是化学系教授,戴着厚厚的眼镜,看见他们拎着证物袋进来,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沈斩你疯了?这东西沾了案子,私自来鉴定是违规的!”
“就看一眼。”沈斩将证物袋推过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未燃尽的纤维残留。”
周明犹豫片刻,还是拿起镊子夹起一点灰烬,放在显微镜下。
“这是……”
他忽然提高了声音,眼镜滑到鼻尖,“里面有动物蛋白残留,还有一种奇怪的晶体结构,像是……”
“像什么?”陆吟追问。
周明调出十年前的一份档案,屏幕上显示着城南研究所的废弃项目——“基因融合实验”。
“这晶体和当时实验失败的样本残留一模一样。”
他指着屏幕上的图谱,“他们当时想把动物基因注入人体,说是能增强体能,结果造出了些……怪物。”
陆吟忽然想起排水沟墙壁上的抓痕,那些痕迹比人类的指爪要深得多,边缘还带着奇异的弧度。
“那些分尸的麻袋,会不会是……”
“是实验体。”
沈斩的声音有些发沉,“赵老头他们一直在清理当年的烂摊子,我们捅了马蜂窝。”
周明将灰烬封存好:“这东西我得交给警方,但你们最好小心点。当年参与实验的人,还有不少活着。”
他递给沈斩一张照片,“这是林文涛的同事,姓李,现在开了家生物科技公司,在业内名气很大。”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西装,笑容儒雅,背景是剪彩仪式的红绸带。
陆吟的目光落在男人胸前的徽章上——
和赵老头手下那几个壮汉衣领里露出的标志一模一样。
离开实验室时,月已上中天。
沈斩的车刚驶出校门,就被一辆黑色轿车追尾。
他猛打方向盘,车擦着护栏停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后座的车窗就被砸破,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伸进来,抓向陆吟怀里的证物袋。
“小心!”
沈斩一把将陆吟推开,手肘狠狠撞向那只手。
对方吃痛缩回,轿车却猛踩油门撞了过来。
沈斩拉着陆吟跳下车,滚到路边的花坛里。
身后的车发出刺耳的爆炸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他抬头看见黑色轿车里下来几个蒙面人,手里拿着短棍,正一步步逼近。
“跑!”沈斩拽着陆吟往小巷里钻,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
巷子很深,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垃圾桶翻倒在地,馊臭味混杂着硝烟味扑面而来。
陆吟忽然停住脚步,从包里抽出那把短刀——
正是沈斩在排水沟用过的那把,她早上悄悄塞进了包里。
“你先走。”她将证物袋塞给沈斩,刀尖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我在后面拖住他们。”
沈斩按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要走一起走。”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头顶的消防梯上,“爬上去!”
两人顺着锈迹斑斑的铁梯往上爬,蒙面人的脚步声在底下炸开。
陆吟爬到三楼时,脚下的铁梯突然松动,她惊呼一声,沈斩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硬生生将她拽了上来。
“抓紧我!”他抱着她跃过窗台,滚进一间废弃的办公室。
身后的玻璃被砸得粉碎,蒙面人已经追到了楼梯口。
沈斩锁上门,拉着陆吟躲到办公桌后。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散落的文件上,上面印着“城南研究所”的抬头。
陆吟随手捡起一份,瞳孔骤然收缩——
文件上贴着张照片,是个浸泡在玻璃罐里的胚胎,长着鳞片和尾鳍,旁边的标注写着“实验体7号,存活13天”。
“这是……”沈斩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我爷爷日记里写的‘水猴子’。”
陆吟的指尖冰凉,“他说见过罐子里的东西长大,会哭,像婴儿。”
门外传来撞门声,木屑飞溅。
沈斩忽然注意到墙上的通风口,尺寸刚好能容一人通过。
“从这里走。”他卸下通风栅格,“我先探路。”
陆吟拉住他,将短刀塞进他手里。“小心。”
通风管道里布满灰尘,爬起来硌得膝盖生疼。
沈斩在前头开路,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管道壁,能看见上面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当年的研究员留下的。
陆吟跟着他爬,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回头一看,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正从通风口伸进来,抓向她的脚踝。
“沈斩!”她尖叫一声,猛地踹开那只手,管道却因为震动开始摇晃。
沈斩回头,手电光照见那只手的主人正往管道里钻。
他忽然想起文件上的内容——实验体7号的样本,最后是交给姓李的研究员处理的。
“他们要的不是灰烬!”沈斩拽着陆吟往前爬,“是你!你爷爷当年肯定带走了什么!”
管道尽头是天台。
两人爬出去时,晚风裹挟着寒意扑过来。
沈斩刚站稳,就看见楼下的蒙面人正往楼顶冲。
他忽然注意到陆吟脖子上挂着的玉佩,那半块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边缘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这玉佩……”
“是爷爷给的。”陆吟摸了摸玉佩,“他说另一半在‘水里’。”
楼下传来警笛声,是周明报的警。
蒙面人见状,纷纷从消防梯撤离。
沈斩扶着陆吟走到天台边缘,远处的河面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条沉睡的巨蟒。
“你说林文涛的女儿,会不会还活着?”陆吟忽然问。
沈斩看着她脖子上的玉佩,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
“你爷爷烧日记那天,是不是你的生日?”
陆吟愣住了。
“是。我十八岁生日那天,他在灶膛里烧了日记,然后就消失在暴雨里了。”
沈斩从兜里掏出那只摔坏的怀表,表盖内侧的“斩”字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我妹妹出事那天,也戴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只是她的是完整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她是被一辆无牌车撞的,监控刚好坏了,就像有人刻意安排。”
陆吟忽然想起铁盒里那张全家福,女人怀里的婴儿脖子上,似乎戴着什么发亮的东西。
“你妹妹的玉佩……”
“是我妈留的,说能避水。”
沈斩的喉结动了动,“她出事前给我打电话,说看到了‘长尾巴的人’。”
警笛声越来越近。
陆吟看着沈斩手里的怀表,忽然明白爷爷为什么说“水里有债”。
那些被淹没的秘密,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正顺着河道慢慢浮上来,缠上他们的脚踝。
“李教授的公司,明天有场发布会。”
沈斩收起怀表,眼神变得锐利,“我们去看看。”
陆吟点头,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
月光下,玉佩的缺口处似乎闪过一丝红光,像极了玻璃罐里胚胎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爷爷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浊河的水,终究要还清白。”
只是这清白的代价,他们付得起吗?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