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出科技园时,早高峰的车流像凝固的岩浆,堵在路口动弹不得。
沈斩打开广播,本地新闻正在播报李教授发布会的“意外”——
官方通稿将赵老头的指控定义为“精神失常者的胡言乱语”,顺带宣传了一波“生命优化液”的“光明前景”。
“他们早就打点好了。”
陆吟将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的凉意压不住太阳穴的突突跳动,“赵老头说的旧冷库,你知道在哪吗?”
沈斩从储物格里翻出张泛黄的地图,是十年前城南的街区图。
他用指尖划过标注着“城南生物研究所”的区域,那里如今被密密麻麻的居民区覆盖。
“根据周明查到的资料,研究所的主体建筑在五年前就拆了,但地下冷库因为结构特殊,被当成危楼封存了,位置大概在……”
他指尖停在一片标着“待拆迁”的棚户区,“这里,永安里。”
陆吟的目光落在“永安里”三个字上,心脏猛地一缩。
爷爷的日记里提过这个地方,说那里的地下水道和穿城而过的浊河是连通的,涨水时能听见“罐子里的东西在哭”。
“我们得先去备点东西。”
沈斩打了把方向盘,将车拐进条窄巷,巷尾是家开了几十年的五金店,老板是个独眼的老头,正坐在门口用砂纸磨着把工兵铲。
“沈小子,稀客啊。”老头抬头,独眼里闪过精光,目光在陆吟身上打了个转,
“这位姑娘是?”
“我朋友,陆吟。”
沈斩从货架上拿下两捆登山绳,“要最好的,能承重三百公斤的那种。再拿两把消防斧,一套破门器。”
老头慢悠悠地起身取东西,铁钩似的手指在消防斧的刃上蹭了蹭:
“又要去捣什么乱?上次你从这儿拿的洛阳铲,还没还呢。”
“这次是正事。”沈斩的目光扫过墙角的潜水服,“那套干式潜水服还在吗?要两套。”
老头的独眼眯了眯:
“去水里?最近河里可不太平,昨天捞尸的老王家小子,下去就没上来,只浮上来只鞋。”
他朝陆吟努努嘴,“这丫头细皮嫩肉的,经不住水里的东西折腾。”
陆吟没说话,只是拿起柜台上的防水手电,开关按了两下,光柱在墙上打出个刺眼的光斑。
“我从小在水边长大。”她的声音很平,
“水里的东西,我比你懂。”
老头嘿了一声,转身从里屋拖出两套潜水服:
“算你有种。这东西送你们了,要是能活着回来,帮我看看河底的老槐树还在不在——当年我儿子掉下去的地方,就在那树下。”
离开五金店时,后备箱已经塞满了东西。
沈斩开车穿过老城区,巷子里的墙皮斑驳,晾衣绳上的衣裳在风里晃悠,像面面褪色的旗帜。
永安里的入口竖着块“拆迁区域,禁止入内”的牌子,后面的路坑坑洼洼,车开不进去,只能步行。
棚户区的房子大多已经空了,门窗被拆得只剩框架,断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瓣在废墟里开得疯。
陆吟踩着碎砖往前走,脚下忽然踢到个东西,她低头一看,是只掉了底的婴儿鞋,鞋面绣着朵褪色的莲花——
和铁盒照片里林文涛女儿脚上穿的那双,一模一样。
“这里以前住过研究所的人。”
沈斩也蹲下身,用手拂去鞋上的灰尘,“鞋底的磨损程度看,孩子当时最多两岁。”
陆吟的目光扫过周围的断墙,忽然注意到其中一面墙上有个模糊的刻痕,像是个“林”字。
她走过去,用手抠掉上面的浮灰,刻痕下还有行更小的字:“7号,等我。”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陆吟靠在墙上,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刻痕,忽然想起爷爷烧日记时,灶膛里飘出来的纸灰,上面似乎也有类似的字迹。
“往前走。”
沈斩拽了拽她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我闻到消毒水的味道了。”
穿过一片坍塌的平房,眼前出现栋孤零零的小楼,墙皮是青灰色的,窗户被铁板焊死,门楣上还能看到“实验楼B区”的字样。
楼前的空地上长着半人高的杂草,草丛里散落着些玻璃碎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冷库应该在地下室。”
沈斩拿出金属探测器,探头在地面扫过,“这里的金属反应很密集,下面有钢筋加固。”
陆吟绕到楼后,发现有扇不起眼的铁门,锁着把巨大的挂锁,锁芯上锈迹斑斑,但边缘却很干净——
显然最近有人开过。
她从包里掏出根细铁丝,插进锁孔里捣鼓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锁开了。
“你还会这个?”沈斩有些惊讶。
“捞尸时经常要撬水下的铁链。”
陆吟拉开铁门,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和霉味的寒气涌了出来,“抓紧绳子,下去后保持通讯。”
楼梯又陡又窄,扶手早就锈没了,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水泥碎屑掉落的声音。
越往下,寒气越重,墙壁上凝结着水珠,像淌着的冷汗。
到了底部,眼前是条长长的走廊,两侧的房间门都敞开着,里面的实验设备东倒西歪,培养皿的碎片散落一地,有些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痕迹。
“这里发生过打斗。”
沈斩用消防斧拨开地上的杂物,“你看这摊血迹,喷溅的形状很不规则,应该是被利器划伤的。”
陆吟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冷库门上,那是扇厚重的金属门,上面挂着个电子锁,屏幕已经黑了,但旁边的墙壁上贴着张纸,写着一串数字:
0713——正是七月十三,赵老头说的涨水日。
“密码是日期。”陆吟试着按了几下,电子锁没反应,“可能需要电源。”
沈斩在旁边的房间里找到个配电箱,打开时里面的线路乱得像蜘蛛网。
他摆弄了几下,走廊的应急灯忽然亮了,电子锁的屏幕也随之亮起,发出微弱的绿光。
“再试试。”
陆吟输入0713,电子锁发出滴的一声轻响,门开了道缝,一股刺骨的寒气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涌了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沈斩举起消防斧,陆吟打开防水手电,慢慢推开门。
冷库比想象中要大,中间摆着排金属架子,上面放着十几个玻璃罐,罐子里的液体已经浑浊,但还能看清里面漂浮的东西——
不是实验体,而是穿着白大褂的人体,蜷缩着,像是在极度痛苦中死去。
“这些是当年的研究员。”
沈斩的声音有些发颤,手电光扫过其中一个罐子,里面的人胸前别着铭牌,上面写着“林文涛”,
“他们不是死于泄露,是被人灭口的。”
陆吟的目光扫过角落,那里有个单独的玻璃罐,尺寸比其他的小些,里面的液体是清澈的,漂浮着个女孩,约莫七八岁的样子,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脖子上戴着水纹项圈,项圈的锁孔闪着金属的光。
“是她。”
陆吟的声音发飘,手电光落在女孩的脸上,那眉眼,那嘴角的梨涡,和她镜子里的自己几乎重合,
“实验体7号……真的是我。”
沈斩走到罐前,看着项圈上的锁孔,形状和李教授戒指上的凹槽完全吻合。
“赵老头没说错,钥匙在李默手上。”
他伸手摸了摸罐壁,“这液体是特制的 preservative(防腐剂),能让人体处于休眠状态,她可能还活着。”
陆吟的手指在罐壁上划过,忽然注意到女孩的手腕上戴着个小小的银镯子,上面刻着个“吟”字。
爷爷留给她的那半块玉佩,缺口的形状正好能和镯子的边缘对上。
“爷爷当年带走的不是日记,是她。”
陆吟的眼眶有些发热,“他把她藏在这里,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她。”
就在这时,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沈斩立刻关掉手电,将陆吟拽到架子后面,两人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手电筒的光柱扫进冷库,照亮了那些玻璃罐。
李教授的声音响起,带着种病态的兴奋:“老朋友,十年了,我终于找到她了。”
他身后跟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推着辆推车,上面放着个金属箱子,箱子里传来微弱的呜咽声,像是婴儿的哭声。
“教授,真的要启动‘唤醒程序’吗?”
年轻人的声音有些犹豫,“这具身体的基因序列和当年的样本有偏差,强行唤醒可能会……”
“闭嘴!”
李教授猛地转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这是我毕生的心血!只要拿到她的骨髓,就能完善优化液,那些失败品就能稳定下来,我们就能创造新的种族!”
他走到放着女孩的玻璃罐前,从口袋里掏出枚戒指,正是那只和林文涛同款的纪念戒,他将戒指对准项圈的锁孔,轻轻一转。
“咔嚓”一声,项圈弹开了。
罐子里的液体开始冒泡,女孩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成功了……”李教授喃喃自语,伸手去摸女孩的脸。
“别动她!”
陆吟再也忍不住,从架子后冲出来,手里的消防斧直指李教授的喉咙。
李教授显然没料到这里还有别人,吓了一跳,随即认出了她,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原来你就是那个漏网之鱼!当年你爷爷把你藏在河里,我找了十年,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你把我爷爷怎么样了?”陆吟的声音在发抖,斧刃因为用力而微微颤动。
“老东西?”
李教授嗤笑一声,“他当年为了护着你,跳进河里引开追兵,被我的实验体撕碎了,连骨头都没剩下。”
这句话像把冰锥,狠狠扎进陆吟的心脏。
她只觉得眼前发黑,握着斧头的手松了松,李教授趁机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玻璃罐上推去。
“沈斩!”陆吟惊呼一声。
沈斩从架子后扑出来,将年轻人撞翻在地,金属箱子摔在地上,盖子打开,里面滚出个小小的玻璃罐,罐子里蜷缩着个长着尾巴的婴儿,眼睛紧闭,皮肤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流动的血液。
“这是……最新的实验体?”
沈斩的声音充满震惊。
李教授趁机按下墙上的按钮,冷库的门开始缓缓关闭。
“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
他从白大褂里掏出支针管,里面的液体泛着荧光,“让你们成为新种族的祭品,也算你们的荣幸!”
他朝陆吟扑过来,沈斩一把将她推开,自己却被针管扎中了胳膊。
液体注入体内的瞬间,沈斩觉得一股剧痛从胳膊蔓延到全身,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视线变得模糊。
“沈斩!”
陆吟眼睁睁看着他倒下,却被李教授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她看着李教授另一只手里的针管,里面的液体正对着玻璃罐里的女孩,忽然想起爷爷日记里的话:
“水纹项圈是钥匙,也是锁,遇至亲之血则开。”
她猛地咬破自己的嘴唇,将血吐在玻璃罐的壁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血液像活过来似的,顺着罐壁渗进去,落在女孩的脸上。
女孩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是竖瞳,像蛇一样,她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罐子里的液体瞬间沸腾起来,玻璃开始出现裂纹。
“不!”李教授惊恐地后退,“怎么会这样?!”
玻璃罐“砰”的一声炸开,液体喷涌而出,女孩从里面坐起来,身上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和常人一样,只是眼睛依旧是竖瞳。
她看向陆吟,嘴角勾起抹和年龄不符的冷笑,伸手一挥,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李教授狠狠砸在墙上,他滑落在地,嘴里涌出鲜血。
女孩一步步走向陆吟,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脖子上的玉佩。
半块玉佩忽然发出红光,和女孩手腕上的银镯子合二为一,形成个完整的圆环,套在了陆吟的脖子上。
“姐姐。”
女孩开口,声音稚嫩却带着种古老的沧桑,“我们终于见面了。”
陆吟愣住了,看着女孩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眉眼,忽然明白爷爷日记里的“两个月亮”是什么意思——
她和她,本是同卵双胞胎,当年被爷爷分开,一个藏在河里,一个藏在冷库,都是为了躲避这场灾难。
沈斩挣扎着站起来,体内的剧痛让他几乎站不稳,但他还是挡在陆吟身前,看着女孩,声音沙哑:“你是谁?”
女孩歪了歪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
“我是林溪,也是陆溪。”
她指了指地上的李教授,“这个人,该处理掉了。”
李教授见状,挣扎着爬向门口,想要按下紧急按钮。
陆溪的眼神一冷,地上的玻璃碎片突然飞起,像刀子似的扎进他的后背。
李教授惨叫一声,再也不动了。
“我们得赶紧走。”
陆吟扶住沈斩,他的皮肤开始发烫,眼神也变得有些呆滞,
“他被注射了优化液,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陆溪点点头,走到那个装着婴儿的玻璃罐前,小心翼翼地抱起来:
“这是小雅阿姨的孙子,也是我们的亲人。”
三人互相搀扶着走出冷库,走廊里的应急灯开始闪烁,显然是李教授刚才的撞击触发了警报。
他们刚跑出小楼,身后就传来巨响,整栋楼开始坍塌,烟尘弥漫。
沈斩的情况越来越糟,脚步踉跄,嘴里开始胡话:“瑶瑶……别跑……哥哥在这……”
陆吟知道他是把自己当成了妹妹沈瑶,心里一阵发酸,她和陆溪一起,半扶半抱地将他往巷口走。
路过那片草丛时,陆溪忽然停下脚步,捡起那只绣着莲花的婴儿鞋,放进怀里。
“这是我的鞋。”她轻声说,“当年妈妈抱着我跑的时候,掉在这里的。”
走到巷口,沈斩的车旁忽然多了个人,是那个独眼的五金店老板,他手里拿着个药箱,独眼里没有了平日的戏谑,只剩下凝重。
“把他放平。”
老板打开药箱,拿出几支针管,
“这是我当年从研究所偷出来的抑制剂,能暂时压制优化液的副作用,但要彻底解,还得靠河里的东西。”
他熟练地将抑制剂注入沈斩体内,沈斩的抽搐渐渐停止,呼吸也平稳了些。
老板擦了擦汗,看向陆吟和陆溪:
“老陆头当年救过我儿子,我欠他的。明天涨水,李默的人肯定会去河里打捞实验体,你们得赶在他们前面找到‘源头’。”
“源头是什么?”陆吟问。
老板从怀里掏出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是块黑色的石头,上面刻着和排水沟墙壁上一样的符号:
“这是研究所的镇馆之宝,叫‘水魂石’,能控制所有基因改造的生物。老陆头当年把它藏在河底的老槐树下,说只有‘双月同辉’时才能拿出来。”
他将石头递给陆吟:
“明天子时,河水会涨到最高,那时你们把石头放进老槐树的树洞里,就能唤醒守护它的‘河神’,彻底终结这场噩梦。”
陆吟握紧那块冰凉的石头,忽然明白爷爷为什么说“浊河的水,终究要还清白”。
所谓的河神,可能就是那些被改造的实验体,它们被困在河里十年,等待着被救赎的一天。
“我们走。”
陆吟抱起沈斩,陆溪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那个装着婴儿的玻璃罐。
车驶出永安里时,夕阳正沉入地平线,将河水染成一片血红。
陆吟看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棚户区,心里清楚,明天的涨水日,将是最后的决战。
而她和陆溪,这对被命运分开又重逢的双胞胎,将用自己的方式,偿还十年前的债。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