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斩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公寓的床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漏进一丝惨淡的天光。
头痛得像是被重锤碾过,喉咙干得冒火,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左手被什么东西轻轻攥着。
转头一看,陆吟趴在床边睡着了,眉头微微蹙着,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显然一夜没睡,身上还穿着昨天那套米白色连衣裙,裙摆沾着些泥点,脖颈间的玉佩在昏暗里泛着温润的光。
沈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冷库发生的事,想起李默狰狞的脸,想起陆溪那双蛇一样的竖瞳,最后定格在陆吟扑出来护着玻璃罐的样子——
她明明怕得手抖,却死死攥着消防斧,像只护崽的母兽。
他轻轻抽回手,起身倒了杯温水,回来时陆吟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坐起来,睫毛上还沾着点湿气。
“感觉怎么样?”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目光落在他胳膊上的针孔处,那里已经红肿消退,只留下个浅浅的印记。
“好多了。”沈斩把水杯递给她,“陆溪呢?”
“在客房。”陆吟接过水杯,指尖碰到他的手,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她抱着那个婴儿罐,说要守着‘小侄子’,不让任何人碰。”
沈斩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的便衣警察还在值守,街对面的早餐摊飘来油条的香味,一切看起来和平常没两样,可他知道,平静的水面下藏着怎样的暗流。
“李默的尸体被发现了吗?”
“新闻说是实验室意外爆炸,只找到些残骸。”
陆吟走到他身边,望着远处被晨光染成金色的河面,
“他的公司已经被查封,但那些被改造的人不见了,警方怀疑有人把他们转移到了河里。”
沈斩想起五金店老板的话,心里沉甸甸的。
“水魂石呢?”
陆吟从领口拽出那块黑色石头,石头被体温焐得温热,上面的符号像是活了似的,在光线下隐隐流动。
“老板说这东西能控制实验体,可我总觉得它不对劲——你看这纹路,像不像无数条缠在一起的蛇?”
沈斩凑近细看,石头表面的凹槽确实像蛇鳞,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这可能不是什么镇馆之宝,是个控制器。”
他忽然想起李默实验室里的培养皿,
“那些实验体的基因里被植入了蛇的序列,这石头或许是……”
“是开关。”
陆吟的声音有些发颤,“爷爷日记里画过类似的东西,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石能控兽,亦能召灾’。”
客房的门忽然开了,陆溪抱着玻璃罐走出来,小女孩脸上没了昨天的冷漠,眼神里带着种不属于孩童的警惕。
“他们来了。”她指了指窗外,“街尾的面包车里,有三个‘活尸’。”
沈斩立刻撩开窗帘,果然看见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巷尾,车窗贴着深色膜,隐约能看见里面坐着几个人,脖颈处的青筋像蚯蚓似的蠕动——
正是李默改造失败的实验体。
“他们是来抢水魂石的。”陆吟将石头塞进衣领,紧贴着心口,“我们得赶紧走,去河边。”
沈斩点头,转身去拿潜水服。
陆溪忽然开口:
“我知道条近路,能直接到河底的老槐树下。”
她走到墙角,掀开块松动的地板,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这是爷爷当年挖的逃生通道,连通着地下水道。”
洞口很窄,仅容一人爬行。
沈斩先钻进去,用手电照亮前路,里面果然是条砖砌的水道,墙壁上长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
陆吟紧随其后,陆溪抱着玻璃罐走在最后,小小的身影在光柱里显得格外单薄。
水道蜿蜒向下,越走越宽,最后竟变成了条两米多高的暗河,水面泛着墨绿色的光,漂浮着些腐烂的树叶。
沈斩从背包里拿出橡皮艇充气,船身碰到水面时,发出轻微的哗啦声,惊得暗处的蝙蝠扑棱棱飞起。
“往这边划。”
陆溪指着右侧的岔路,那里的水流格外平缓,水面漂浮着层白色的泡沫,
“穿过这片‘死水’,就是老槐树的根须区。”
橡皮艇在暗河里无声滑行,手电光扫过两岸,能看见些奇怪的刻痕,和水魂石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陆吟忽然注意到水面下有东西在游动,长长的,像蛇,却比蛇粗得多,鳞片在光线下闪着银光。
“是‘水蟒’。”
陆溪的声音很平静,
“当年实验失败的产物,被爷爷养在暗河里,用来守护通道。”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绣着莲花的婴儿鞋,扔进水里,“它们认这个。”
鞋刚落水,水面就炸开一圈涟漪,那些游动的影子纷纷退开,在水面上让出条通路。
沈斩看得心惊,转头看向陆溪,发现她的瞳孔又变成了竖瞳,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水底,像是在和那些水蟒交流。
“她能控制它们?”沈斩低声问陆吟。
陆吟摇摇头:“不是控制,是沟通。她的基因里有蛇的序列,和这些实验体是‘同类’。”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爷爷当年把她藏在冷库里,或许不只是为了保护,也是为了压制她体内的‘兽性’。”
橡皮艇穿过死水区域,眼前豁然开朗。
暗河的尽头是片巨大的溶洞,洞顶垂下的钟乳石像冰锥,底下是片浅滩,滩上长着棵老槐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树根盘根错节地扎进水里,露出水面的部分缠着铁链,锈迹斑斑,显然捆过很重的东西。
“这就是老槐树。”陆吟跳下橡皮艇,踩在湿滑的鹅卵石上,“爷爷说过,树洞里藏着‘河神’的眼睛。”
沈斩跟着她走到树下,发现树干上有个黑漆漆的洞口,形状和水魂石完美契合。
他伸手摸了摸洞口边缘,那里刻着行小字:“七月十三,双月归位,死水活,亡魂醒。”
“还有两个小时到子时。”
沈斩看了眼表,“李默的人应该也快到了,我们得做好准备。”
陆溪将玻璃罐放在树根处,小心翼翼地解开上面的锁扣:“小侄子也该醒了。”
罐子里的婴儿忽然动了动,透明的皮肤下,心脏正微弱地跳动,“他的基因很稳定,是唯一成功的‘新人类’。”
陆吟的目光落在婴儿的手腕上,那里也戴着个银镯子,和陆溪的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刻着个“安”字。
“爷爷给我们起的名字,是‘吟’和‘溪’,希望我们能像河水一样,柔韧不息。”
她忽然笑了笑,眼角有泪光,“他总说,浊水里也能开出干净的花。”
沈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的妹妹沈瑶,她出事前也总说要去河边种满莲花,说要让浑浊的河水变清。
原来有些执念,从来都不是孤单的。
就在这时,暗河的入口传来引擎声,是摩托艇的声音,越来越近。
沈斩立刻将橡皮艇藏进树根深处,和陆吟、陆溪躲到溶洞的阴影里。
很快,几道手电筒的光柱扫进溶洞,李默公司的那几个研究员来了。
为首的正是昨天在冷库被沈斩撞翻的年轻人,他手里拿着个仪器,屏幕上显示着水魂石的位置,正一步步朝老槐树走来。
“教授说得没错,水魂石果然在这里。”
年轻人的声音带着兴奋,“拿到石头,我们就能控制所有实验体,称霸整个城市的地下世界!”
他身后的人纷纷附和,其中一个壮汉忽然指着树根处的玻璃罐:“那是什么?好像是活的!”
年轻人走过去,看到罐子里的婴儿,眼睛瞬间亮了:“是完美体!比7号还要纯净!有了他,优化液就能批量生产了!”
他伸手就要去抱罐子,陆溪突然从阴影里冲出来,小小的身子挡在罐子前。
“不准碰他!”她的瞳孔变成竖瞳,声音里带着蛇一样的嘶嘶声,“他是我弟弟!”
年轻人显然没把这个小女孩放在眼里,伸手就去推她:“哪来的野丫头,滚开!”
他的手刚碰到陆溪的肩膀,就发出一声惨叫。
陆溪的指尖不知何时长出了鳞片,划破了他的皮肤,伤口处迅速红肿,冒出黑色的血。
“是毒液!”有人惊呼,“她也是实验体!”
溶洞里顿时一片混乱。
研究员们掏出电击枪,朝陆溪射去。
陆吟和沈斩趁机从阴影里冲出,沈斩抄起块石头,狠狠砸在一个研究员的后脑勺上,陆吟则捡起地上的铁链,缠住另一个人的脚踝,将他拽进水里。
水里的水蟒被惊动了,纷纷探出头,张开大嘴咬向落水的人。
惨叫声此起彼伏,染红了水面。
年轻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却被沈斩一把抓住衣领,按在老槐树上。
“说!你们把那些被改造的人藏在哪了?”
沈斩的拳头抵在他的太阳穴上,眼神冷得像冰。
年轻人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
“在……在河底的废弃船坞……李教授说……说子时一到,就用他们当祭品,唤醒水魂石里的‘主意识’……”
“主意识是什么?”陆吟追问。
“是……是当年第一个成功的实验体,代号‘河神’,被关在船坞的铁笼里……”
话没说完,年轻人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脖子上的青筋猛地暴起,皮肤迅速变得像鳞片一样坚硬,眼睛也变成了红色。
他一把推开沈斩,像野兽似的扑过来,嘴里发出嗬嗬的低吼。
“他被远程激活了!”陆吟惊呼,“李默还有同党!”
沈斩侧身躲过年轻人的扑咬,发现他的指甲变得像爪子一样锋利,抓在石头上留下深深的划痕。
陆溪忽然吹了声尖锐的口哨,水里的水蟒纷纷游过来,缠住年轻人的身体,将他拖进水里,水面很快平静下来,只留下一圈圈涟漪。
“没时间了。”
陆溪擦了擦脸上的水珠,“船坞离这里不远,我们得去阻止他们。”
沈斩点头,走到老槐树下,将水魂石对准树洞。
“这东西怎么办?”
“带着它。”
陆吟将石头从他手里拿过来,紧紧攥在手心,“如果真有‘主意识’,或许只有它能对抗。”
三人乘着橡皮艇往暗河出口划去,溶洞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钟乳石上的水珠滴落在水面,发出单调的声响,像是在倒计时。
快到出口时,陆吟忽然停下船,从怀里掏出爷爷的半块玉佩,和脖子上的完整玉佩放在一起。
月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玉佩上,两半玉佩竟奇迹般地合在了一起,发出耀眼的白光。
“爷爷说的‘双月归位’,原来是这个意思。”
陆吟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早就知道我们会重逢,早就为我们铺好了路。”
沈斩看着那道白光,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陆吟吸引。
不是因为她的冷漠,也不是因为她的神秘,而是因为在她身上,他看到了自己一直渴望的东西——
面对黑暗的勇气,和对光明的执着。
橡皮艇驶出暗河,外面正是穿城而过的浊河。
子时已到,河水涨得最高,漫过了岸边的石阶,月光洒在水面上,像铺了层碎银。
远处的废弃船坞里,隐约传来祭祀般的吟唱声,诡异而阴森。
“该结束了。”沈斩握紧手里的消防斧,看向陆吟和陆溪,“不管前面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陆吟点头,将水魂石塞进怀里,和陆溪对视一眼。
姐妹俩的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只有决绝。
她们知道,今晚的河水,注定要染上血的颜色。
但她们更相信,爷爷说的那句话——
浊河的水,终究要还清白。
(第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