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小灰与牛夯、熊大力等一帮弟兄在“醉妖楼”碰头。几碗烈酒下肚，气氛热烈起来，小灰觉得时机到了。他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挤出几分愤懑和委屈，开始对兄弟们大倒苦水：
“各位哥哥，你们是不知道！兄弟我今天在集市上，碰见以前茶棚那个猢狲伙计阿猢了！看见他，我就想起当初在他那破茶棚受的窝囊气！”他添油加醋，把当初狐掌柜如何刻薄，阿猢如何狗仗人势、欺负他这个新来的事说了一遍，说得绘声绘色，极其憋屈。
最后，他才仿佛不经意地提到：“我心里这股火实在憋不住，就……就顺手捡了块土疙瘩，给了那小子后脑勺一下，砸了他个满脸开花！算是出了口恶气！”
果然，牛夯一听，蒲扇大的巴掌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眼珠子瞪得溜圆，怒吼道：“他娘的！还有这种事？！灰兄弟你受这委屈咋不早说！砸一土疙瘩就完事了？太便宜那猢狲崽子和他那狐狸精掌柜了！”
“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砸了他那破茶棚！看他们还敢不敢欺生！”
其他几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矿兵也跟着拍桌子瞪眼，群情激愤，摩拳擦掌就要去寻衅。
小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连忙趁热打铁，却又故作犹豫地拦着：“各位哥哥！好意心领了！为那么个破茶棚，惊动寨里巡逻队，不值当啊！”
“怕个卵！巡逻队来了俺老牛顶着！”牛夯酒气上涌，豪气干云地吼道。
小灰看着兄弟们被彻底点燃的怒火，知道火候到了。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哥哥们既然有这份心，那……咱们找个机会，好好‘谢谢’那狐掌柜和阿猢？”
“对！好好‘谢谢’他们！”众兄弟轰然应诺，一场针对茶棚的风波，就在这酒气与怒气交织的喧嚣中，悄然酝酿开来。小灰坐在喧闹的中心，慢慢啜了一口酒，眼底寒光闪烁。狐掌柜，阿猢，咱们的账，慢慢算。
酒足饭饱，一行人带着七八分酒意，由小灰在前头带路，乌泱泱一大帮矿兵，浩浩荡荡地朝着南街那间茶棚涌去。
茶棚里，狐掌柜站在柜台后，扒拉着算筹子，眼观六路，阿猢脑袋上缠了块脏兮兮的布条，还隐隐渗着血渍，正有气无力、龇牙咧嘴地倚在后厨的门廊口偷懒。
见这么一大群腰粗膀圆的矿兵挤进自己的茶棚，狐掌柜忙放下手上的算筹子，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点头哈腰的招呼着“哎哟。几位兵爷。您吉祥。今儿什么风把您几位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他顺手拿过门口迎宾小厮肩膀上的白毛巾，拂去牛夯、熊大力几人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这一大帮人让进了本就拥挤的茶棚。
狐掌柜忙着招呼着这群“财神爷”，他扭头朝着里间吆喝一声：“狞伢子！死哪去了？快给贵客上茶点！”
话音未落，一个看起来怯生生、年纪不大的狞猫族少年，端着盛满花生、瓜子的碟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放在矿兵们围坐的大桌上。又不是一个狐掌柜这些天骗来打工的“外来破落户”。小狞猫又转身去拿了几个盖碗，拿坐在炉灶上的大茶壶给烫了，放了些大叶茶。拿烫水给冲泡了，杵在边上等几位客官继续吩咐。
牛夯一直斜着眼看着小狞猫的操作，瞥了眼小灰。小灰面无表情，端起了茶，吹了吹沫子，微微摇了摇头，微微抬了抬下巴，朝后厨阿猢方向努了努嘴。
牛夯心领神会，粗声粗气地开口，声音震得茶碗嗡嗡响：“你们这儿都有什么顶饿的吃食？老子刚喝了酒，肚子里有点空落落的！”
狞猫少年刚张嘴报了两个菜名，牛夯就不耐烦地一挥手，粗鲁地打断：“走走走！你他娘的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卡嗓子眼里啦。掌柜的，掌柜的。”
狐掌柜赶紧凑过来：“爷，您有什么吩咐？”
“这小东西，声音跟虫豸一样的，爷今儿不想他来伺候。”牛夯用粗壮的手指，直接指向躲在柱子后的阿猢，不容置疑地说：“让他来！爷看你这儿就他像个伶俐人！”。
狐掌柜脸色一僵，勉强赔笑道：“哎呦，兵爷，真对不住！那个伙计他今儿身子不大利索，脑袋磕了一下，破了相，模样晦气！小的打发他干点杂活就行了，不敢让他来污了几位贵客的眼！”
“不！”牛夯眼睛一瞪，语气斩钉截铁，带着矿场上说一不二的蛮横，“就他！爷看他顺眼！赶紧的，别磨蹭！”
狐掌柜看着牛夯那不容置疑的脸色，又瞟了一眼他身后那群摩拳擦掌、面色不善的矿兵。他咬了咬牙，转身对柱子后的阿猢厉声喝道：“阿猢！还愣着干什么？！贵客点名要你伺候！还不快滚过来！”
阿猢捂着脑袋，挪了过来。
“我问你，你这儿有什么顶饱的吃食？”
阿猢强忍着脑后的剧痛和阵阵眩晕，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爷的话，我们小店最拿手的吃食是烂肉面，肉炖得稀烂入味，配着手擀的面条，又解馋又顶饱。”
“嗯，”牛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先给爷几个一人来一碗烂肉面！再切一只肥鸡，拣你们这儿拿手的下酒菜，尽管上！”
“哎！好嘞！几位爷稍坐，马上就来！”阿猢如蒙大赦，连忙冲着后厨吆喝了一遍菜名。
狐掌柜在一旁瞧着，见阿猢对答还算得体，矿兵们似乎也只是来吃饭的，心下稍安，又赔着笑告了个罪，便退回柜台后面，假装低头算账，实则竖着耳朵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烂肉面端了上来。阿猢双手端着沉重的木托盘，脚步虚浮地走到桌边。他今天失血后本就头晕眼花，加上心里害怕，手微微发抖。就在他弯腰准备将一碗面端到熊大力面前时，手腕一软，托盘猛地一斜——碗里滚烫的面条和油汤，顿时泼洒出来，溅了熊大力一手一身！
“哎呀！”阿猢吓得魂飞魄散。
“你他娘的干什么吃的？！”熊大力本就憋着找茬，这下可算逮着了机会，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乱跳！他怒吼一声，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阿猢的脖领子，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拽到面前，抡圆了胳膊，“啪”地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熊大力何等力气？这一巴掌含怒而出，结结实实扇在阿猢脸上。阿猢连哼都没哼出一声，整个人被打得离地飞起，摔出一米多远，重重砸翻了一张空桌子才停下。他半边脸颊瞬间肿起老高，嘴角破裂，趴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血水，里面赫然混着两颗白生生的牙齿！
“操！老子是不给你钱吗？你他娘冲谁摔盘子砸碗呢？！”熊大力不依不饶，指着阿猢破口大骂。
“打！揍这没眼力见的狗东西！”
“敢泼我们熊哥？找死！”
旁边早就等着的矿兵们轰然叫骂起来，顺手抄起桌上的盖碗茶盅、竹筷筒、花生碟子，没头没脑地就朝着地上蜷缩呻吟的阿猢砸了过去！刹那间，瓷器碎裂声、木器撞击声、叫骂声、阿猢的惨叫声响成一片，茶棚里鸡飞狗跳，好不热闹！
狐掌柜眼见碗碟横飞，急得满头大汗，高举着双手冲到两拨人中间，连连作揖：
“爷爷爷！几位兵爷！使不得！使不得啊！手下留情！是小的伙计不长眼，冲撞了几位爷！千错万错都是小老儿的错！您几位消消气，千万冲我个面子！冲我个面子！“
“面子？“小灰“噌“地站起身，抄起手边一个粗陶盖碗就砸了过去，茶汤茶叶泼了狐掌柜一身！“你他娘算个什么东西？在爷面前，你有狗屁面子！“
狐掌柜被烫得一哆嗦，却不敢擦，反而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陪着笑脸：“是是是！小老儿不会说话！小老儿没面子！没面子！“他眼珠子一转，像是突然抓到救命稻草，慌忙从怀里摸出个木牌，双手捧着，谄笑道：“几位爷！您几位看看这个！前些日子，狼牙统领还来小店喝过茶，赏了小店这个牌子！说是矿上的兄弟见了，都会给几分薄面，照顾照顾小店生意……“
小灰斜眼瞥了下那木牌，嗤笑一声：“狼牙统领的牌子？呵，怎么来的？你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爹啊，还是你老娘上赶着给统领当小妾了？“
“哈哈哈！“周围的矿兵们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各种粗鄙的调侃此起彼伏。
狐掌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勉强挤着笑：“爷说笑了……是狼牙统领一位生死之交的小辈，在小店落脚，统领念旧情，才给了这块牌子，说是让矿上的兄弟行个方便……“
“哦？生死之交的小辈？“小灰眉毛一挑，“那正好！叫出来让爷瞧瞧！“
狐掌柜眼神闪烁，支吾道：“哎呦，真不赶巧……那位小哥前几日回乡探亲去了，还没回来……“
“探亲？“小灰逼近一步，声音冰冷，“怕是让你这老狐狸坑蒙拐骗，送去巡逻队，发配到矿上当苦役去了吧！“
狐掌柜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小灰的脸，像是终于认出了什么，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你……你……你是……？“
“看出来了？“小灰咧嘴，露出一个森然的冷笑，“没想到老子还能活着回来吧！呵！兄弟们！“他猛地提高音量，“跟这老杂毛废什么话！给我砸！“
“砸！“牛夯第一个响应，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桌子！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砸了这黑店！“
“给灰兄弟出气！“
矿兵们早就按捺不住，闻言如同脱缰的野马，掀桌子的掀桌子，摔碗碟的摔碗碟，茶棚里瞬间一片狼藉！狐掌柜哭喊着想阻拦，却被一把推开，瘫坐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多年的心血被砸得稀巴烂。
矿兵们发泄完，簇拥着出了一口恶气的小灰，呼喝着“下一场！下一场！“扬长而去。留下狐掌柜坐在废墟里，看着满地碎片，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