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尬依照地图指引,向着昆仑山巅艰难跋涉。越往上走,灵气愈发浓郁,却也愈发凛冽刺骨。他对照着地图上的地形,目光扫到地图边缘一行几乎难以辨认的蝇头小字:
“宝物乃一座玄黄气息缭绕的宝塔,散逸气息厚重无比,位于山巅天然洞穴。旁有三团道韵光华,疑似未化形之先天神灵。吾欲取宝塔,遭一蕴含阴阳道韵之光团击伤,且另两团亦有苏醒迹象,故仓皇退走。”
灰尬心中凛然:“原来这‘宝物’,竟是一座塔,还有未化形的先天神灵守护……”
他全神贯注继续攀爬,路过一处山坳。此地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远超一路所见。定睛看去,只见三座简陋的草庐呈三才之势坐落,旁边还有一块被精心打理过的药田。药田外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显然设有阵法。方才似乎是有人刚打开过阵法收取药材,灵气逸散出来,方显得灵气极度浓郁。
“咦?这阵法”灰尬暗暗心惊,“这药田的阵法,真是玄妙!”那阵法结构,竟与他研习许久的《阵法全篇残部》中的某些原理隐隐呼应。他一时见猎心喜,竟情不自禁地小心靠近,开始推演、研究起来。甚至忍不住动手,试图破解这精妙的阵法。
他全神贯注,指尖引导着微弱的灵气,试探着阵法的节点。眼看就要触及最后一道关窍,突然,阵法光华一闪,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坏了!”灰尬心头一跳,知道自己触动了警报。
几乎是同时,右间那座草庐中传出一声清冷的呵斥:“小贼!”一道凌厉无匹、凝练如实质的剑气如同寒电,瞬间射出,擦着灰尬的头皮掠过,将他身后的巨石削去一角!
灰尬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地转身就想跑。
“给我站住!”一个清越的青年声音传来,语气中含着一丝玩味,“再动,下一剑削的就是你的脑袋。”
灰尬浑身僵硬,钉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草庐门开,一个身穿青色宽袖道袍,墨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束起、眉宇间带着几分不羁的青年道人缓步走出。他目光如剑,上下打量着灰尬,嘴角微翘:“我说呢,昆仑山还有谁敢来惊扰这草庐,原来是个小灰鼠。说,偷偷摸摸的,想偷什么?”
“我、我没偷东西!”灰尬急忙辩解,声音发颤,“我就是路过此处,看着这阵法玄妙,一时心痒难耐,才忍不住研究了一下,绝无歹意!”
青年道人,意念一扫,便知灰尬身上除了点零碎,并无药田之物。“哎,这是什么?拿来我瞧瞧。”他目光下移,落在灰尬紧紧攥着的兽皮地图上,
灰尬心里一惊,刚想将地图藏起,那地图便脱手而出,轻飘飘地飞到了青年道人手中。
青年道人漫不经心地展开地图,目光随意一扫,眉头一挑,随即哈哈一笑,朝着另外两座草庐喊道:“大兄,二兄!有意思了!当初那个不知死活觊觎你伴生宝塔那黑炭头的同伙找上门来了!”
随着他的话音,另外两座草庐的门也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左边庐中,走出一位身着玄色古朴道袍的老者。他面容清癯,额头宽阔,眼神平淡如水,深邃得仿佛蕴藏着宇宙生灭的至理,周身气息圆融自然,与整个昆仑山似乎都融为一体,深不可测。
中间庐中,走出一位身着杏黄色八卦道袍的中年道人。他面容威严,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气度雍容华贵,眉宇间自有一股统御万物、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老者目光扫过地图,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波:“嗯,气息是当初那只黑熊无疑。”
灰尬见这三位道人,虽然形态各异,但个个气息如渊如岳。心知不妙,正要开口辩解。
那中年道人似乎不喜他的多言,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食指对着灰尬轻轻一点。灰尬顿时感到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将他摄到半空,一股强横无比的神念瞬间侵入他的识海,开始翻阅他的记忆!
从黑石坡部落的悲惨,到黑风寨矿场的挣扎,再到与鸠羽黑熊的斗智斗勇、获得地图、逃亡、加入商队……种种经历如同画卷般展开。中年道人读完灰尬这短暂的一生记忆,发现与此前那黑熊精并无直接瓜葛时,便中止了探查。
神念撤去,禁锢消失,灰尬从半空摔落在冰冷的草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他抬起头,用充满仇恨和桀骜的眼神,死死盯住了中年道人。
中年道人对上这眼神,微微一怔,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但下一刻,他又抬了抬眉,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竟朝着灰尬这个微不足道的小妖,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却清晰地说道:“小友,方才心急,虑及大兄宝物或有余波牵连,故以神念探查你的来历。手段确是粗暴,惊扰了小友。此事,是吾之过。抱歉。”
旁边的青年道人见状,顿时乐了,打趣道:“妙极!妙极!二兄,吾等化形而出,你这可是头一遭跟外人道歉吧?这要是说出去,怕是三十三天外都要抖三抖!”
青年道人笑够了,才重新将饶有兴致的目光投向兀自愤懑不平的灰尬,目光中带着审视和越来越浓的兴趣:“嗯,性格坚韧,狡猾如狐,对敌时也算心狠手辣,天生对灵气、煞气的感知敏锐。更难得,竟能凭一本残缺的阵法书,差点破了我这‘小两仪微尘阵’……有点意思。”
他摸着下巴,沉吟片刻,忽然停下,目光灼灼地看向灰尬,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山坳之中,带着一种源自洪荒本源的古老道韵:
“吾乃盘古氏父神元神所化,上清道统执掌,盘古-通天氏。小灰鼠,你虽出身微末,跟脚浅薄。然心志之坚,灵性之敏。更兼于阵法一道,天赋异禀,似与吾道有缘。吾今日愿开方便之门,引你入道。你可愿拜入吾之座下,为一记名弟子,随我修习上清妙法,参悟天地玄机?”
话音落下,山坳中一片寂静。只有药田的灵草微微摇曳,仿佛也在等待着答案。
灰尬,彻底愣住了,趴在地上,呆呆望着通天氏。大脑一片空白。拜师?通天?盘古正宗?
他望着通天,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否真实。
通天等了片刻,见小灰只是瞪着眼睛,一副魂飞天外的模样,不由得微微蹙眉,发出一声带着疑惑的轻哼:“嗯?”
这一声轻哼,如同冷水浇头,瞬间将小灰从巨大的震惊和茫然中激醒!他猛地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竟然在通天问话时失神了!
几乎是一种本能反应,灰尬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也顾不得浑身酸痛、形象狼狈,用尽全身力气,“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朝着通天所在的方向,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咚!”
一声闷响,显示出他毫无保留的决绝。
“弟子灰尬,不,小灰!拜见师尊!”声音因为激动、紧张带着明显的颤抖,但却异常清晰、响亮。他没有丝毫犹豫,紧接着又是“咚”、“咚”两声,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时,他的额头上已经沾染了泥土,甚至隐隐泛红。
通天看着小灰这近乎慌不择路、却又透着一股狠劲的磕头拜师。发出一串畅快淋漓的大笑:“哈哈哈!好!倒是个实在性子!磕得实在!”他上前一步,虚抬右手,一股柔的力量将小灰从地上托起。“起来吧。”他语气随意,然后侧身,先指向那位一直沉默寡言、气息深邃的玄袍老者。
“这位是你大师伯,盘古氏-太清-老子。”
小灰连忙转身,朝着老子躬身下拜,恭敬道:“弟子小灰,拜见大师伯!”
太清老子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小灰。那目光深邃,仿佛已看到了遥远的未来,却又什么都不说破。
通天又指向那位气度威严、身着杏黄道袍的中年道人。“这位是你二师伯,盘古氏-玉清-元始。”
元始天尊淡淡开口:“日后当勤修苦练,莫要坠了上清一脉的名头。”
说罢,也不等小灰回应,便与老子转身缓步走回了自己的草庐,门无声关闭。
通天对此似乎早已习惯,他转回身,看着小灰,说道:“既磕了头,便算入了门墙。”他抬手指向距离三座草庐稍远一些,靠近山坳边缘的一处平坦之地:“你自己去那边,寻些材料,搭建一个容身之所吧。顿了顿,他接着道:“待你安顿下来,再来草庐寻我。”说完,也不再多言,对着小灰摆了摆手,便转身走进了自己的草庐。
小灰跪下,朝着通天草庐,再次恭敬地磕了个头。然后站起身,深深吸了口气。昆仑山清冷而精纯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从拜师至盘古正宗门下这件事稍许冷静下来。
“记名弟子……”他心中默念。在任何宗派里,记名弟子的地位都算不得高,更多是挂个名分,能否真正入门还要看后续的表现和机缘。但对他而言,一个从灰鼠族群走出来、在底层挣扎求生的小妖,能够拜入盘古正宗门下,已然是得了逆天的气运。
“嗯,还需加油。”小灰暗暗捏了捏自己的爪子。转身,走向师尊所指的那片空地,开始搭建自己的容身之所。
当一座虽然简陋却足够遮风避雨的草庐立起后。小灰仔细整理了仪容,确保没有太过失礼之处,这才快步走到通天教主的草庐前,再次跪下,恭敬地朝着门内说道:“师尊,弟子小灰前来听候教诲。”
草庐门打开,随即传来通天清越的声音:“进来吧。”
小灰应了声“是”,小心走了进去。草庐内部出奇的简洁,一云床、一矮榻、三只蒲团,四壁空空,唯有道韵自然流转。通天正随意地坐在一个蒲团上,目光清澈,落在小灰身上。
“你既入我门下,当明修行根本。”通天开门见山,“你且施展一下你目前所修的功法,让为师看看你的根基如何。”
小灰老实回答:“回禀师尊,弟子并无修炼功法。”他顿了顿,详细解释:“昔日在矿山,曾有一供奉指点,只需引动地脉煞气入体,煞气便会自主灌注脉窍。待脉窍充盈,溢出的煞气便可被动磨砺肉身与经脉。弟子一直以来,皆是如此懵懂修炼,并无具体法门。”
通天闻言:“你且放开身心,演练与我看。”
“是,师尊。”小灰不敢怠慢,当即屏息凝神,意识沉入脚下大地。昆仑山乃万山之祖,灵气浓郁自不必说,而地底深处沉积的煞气也远比黑风寨矿脉精纯和活跃。他的意识刚与之接触,顿时,一股远比以往更磅礴、更精纯的灵气混杂着凌厉的煞气,如同找到了宣泄口,汹涌地朝他身体涌来!
“呃!”小灰发出一声闷哼,如同被激流呛到,左眼周围的四个脉窍瞬间传来撕裂般的鼓胀刺痛之感。但很快,随着脉窍被填满,多余的灵气和煞气开始从周身细微的孔窍中缓缓溢出。灵气开始从周身细微孔窍中缓缓溢出,温和地滋润着被冲击的经脉。而那沉淀下来的煞气,开始缓慢沉入左眼的四个脉窍。
演练完毕,小灰收敛气息。
通天看着他,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片刻后,他对着空中说道:“大兄,二兄,你们也来看看,参详一番。”
话音落下,草庐内并无空间波动,但太清老子和玉清元始的身影却已悄然凝实。老子径自在另一蒲团上坐下,元始则立于一旁。
通天对小灰道:“你再演练一次,让你二位师伯看个分明。”
小灰依言,再次意识沉下,重复了方才的过程。这一次,三清观察得更为细致。
老子目光深邃,眼中仿佛有阴阳二气流转;元始眼神锐利,更关注其与天地规则的互动;通天则兴致勃勃,似乎对这种“野蛮生长”的方式颇觉新奇。
演练结束,三清并未立刻点评。老子、元始、通天,三位盘古元神所化的先天大神,虽未开口,但庐内道韵自然交织,显然在以神念无声地交流起来。小灰屏息静气,垂手站立一旁,不敢打扰。
片刻,道韵平复,交流似乎有了结果。通天作为代表,看向小灰,开口道:“小灰,我与你二位师伯已商议过你今后的修行之路。”
小灰精神一振,连忙躬身:“请师尊、师伯教诲!”
通天道:“你对灵气、煞气感知敏锐。且你的身体能够同时容纳灵气和煞气两种性质迥异、常理下水火不容的能量。基于此,我等认为,你若走寻常单修元神或肉身之路,皆是浪费。你或可尝试神体双修。”
“即以修炼元神为主,奠定道基;同时,以煞气淬体为辅,打下无上肉身根基。”
老子此时缓缓补充,声音空灵玄妙:“元神者,神之所驻,道之所依。以上清仙法铸就无上元神,可照见真如,感悟天地法则,得大自在。肉身者,形之所载,气之所寓。强横的肉身,不仅是护道之盾,更是承载大道、横渡苦海之宝筏。神体相济,方能行稳致远,于未来大道争锋中,多一线超脱之机。”
元始接口,语气带着一贯的严谨:“然,福兮祸之所伏。神体双修,艰难无比,耗时亦将远超单修。尤其肉身之道,你目前以煞气磨砺仅是奠基。待根基稳固,需引九天之上、更为暴烈的混沌元气进一步熬炼,方有望将肉身打磨至不亚于开天辟地之初的先天魔神那般强横。但此过程,痛苦远超你现在所承受的千百倍,且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之下场。你,可明白其中利害?”
三清的目光同时落在小灰身上,等待他的抉择。这是基于他特质给出的最佳路径,但也是一条充满荆棘的险路。
小灰几乎没有犹豫,再次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坚定无比:
“弟子明白!弟子愿遵从师尊、师伯指引。”
三清闻言,均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通天开口,道:“善。道心坚定,方有可为。既然如此,我便先传你《上清仙诀》入门心法,助你凝聚魂光,导引天地灵气,固本培元。你需日日勤修,不可懈怠。至于煞气淬体,你已入门径,暂且按你之法进行,日后为师再为你寻更进一步的炼体法门。”
言罢,通天并指如剑,一点清辉自其指尖亮起,蕴含着无穷道韵,缓缓点向小灰的眉心。
“静心凝神,感悟此法!”
草庐之内,道音渺渺,玄奥的经文如同清泉,开始流入小灰的脑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