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山雨砸在脸上,像细碎的冰针。小灰缩在一块巨岩的缝隙里,用一块勉强能挡雨的兽皮紧紧裹住瘦小的身子。雨水顺着岩石流下,在他脚边汇成浑浊的泥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的只有雨水的土腥味和一丝自身皮毛的霉味。
离开那个临时藏身的山洞已经三天了。这三天,他像一只真正的、无家可归的野鼠,在茫茫群山和蔓延的荒原中跋涉。昆仑山,传说中仙人居住的地方,对于他这样一个底层小妖来说,遥远得如同天上的星辰。
摆在他面前的是三座大山。
第一,没有身份。那个“小灰”,已经“死”在了所有人的认知里。他现在是“鼠尬”,一个从西山来的、与寻宝队失散的寻宝猎人。这个身份经不起细查,但他必须演下去。
第二,没有地图。洪荒大陆太大了。他以往的世界,不过是黑石坡部落和黑风寨矿场那方寸之地。完整的洪荒地图?那是大能修士或大型商队才配拥有的战略之物。
第三,没有灵石。全身上下,只剩下最后两块下品灵石。食物也早已告罄,全靠挖些勉强能入口的根茎和偶尔运气好逮到的虫子果腹。虚弱感如同附骨之疽,时刻侵蚀着他的意志。
“走一步,看一步。”灰尬仔细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乔装:一身用沼泽泥浆染得看不出原色的破烂皮袄,脸上也刻意抹了些污迹,让本就普通的灰鼠面貌更显狼狈不堪。
雨势稍歇。鼠尬钻出来,继续前行。第二天下午,他幸运地发现了一个临时驻扎的小型商队。他深吸一口气,换上畏缩而谦卑的表情,小跑着凑近一个正在喂驮驮兽的、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猢狲妖杂役。
“这位大哥,行行好……”鼠尬声音沙哑,摊开手心,露出那两块下品灵石,“小的叫鼠尬,西山来的寻宝人,遭了难,跟队伍失散了。这点灵石,跟您换点顶饿的干粮和清水,再着能不能捎我一段,到最近能落脚的地方?我实在走不动了。”
那猢狲杂役看到灵石,眼睛一亮,迅速抓过去揣进怀里,脸色也好看了不少:“西山来的?够远的啊!算你运气好,我们正好要去前面的灰鹫驿。喏,给你半块饼,水囊自己那边水桶接去!”他扔过来半块黑面饼。
鼠尬千恩万谢,接过饼,一边去接水,一边状似随意地搭话:“大哥你们这是往灰鹫驿送货?怎么不走黑风寨那边啊?我听说那边是大城,买卖不是更好做吗?”
猢狲杂役一边忙活一边撇嘴:“嗨!可别提黑风寨了!现在谁敢往那儿凑合?乱着呢!”
鼠尬心里一紧,脸上适当地露出好奇和害怕的神情:“啊?乱?咋回事啊大哥?我本来还想着要不要去那边碰碰运气呢……”
“你小子命大没去成!”猢狲杂役压低了些声音,“上月的事儿了!大王派兵剿黑风盗,结果你猜怎么着?大军开到,发现黑风盗老巢那整片山都塌了!听说他们那个少当家小黑熊,跟大王麾下一位厉害的供奉,在里面同归于尽了!好家伙,那叫一个惨烈!”
鼠尬配合地倒吸一口凉气:“同归于尽?那……那盗匪剿干净了没?”
“大头目是没了,可听说有些小喽啰卷了东西趁乱跑了!”猢狲杂役神秘兮兮地说,“好像还顺走了一件了不得的宝贝!可把大王惹火了,现在那边还在全面搜捕余孽呢!咱们这种跑商的,这时候去黑风寨?万一被当成黑风盗同党抓去顶人头,找谁说理去?还是灰鹫驿安稳点!”
“宝贝?啥宝贝啊这么要紧?”鼠尬心跳加速,却装作只是八卦。
“那咱哪儿知道?反正大王很看重就是了!”猢狲杂役摆摆手,不再多说,“行了行了,赶紧吃完,队要开了!算你运气,后边那辆拉杂物的车还有点空,你窝那儿吧,捎你到灰鹫驿!”
“哎!多谢大哥!多谢!”鼠尬连连道谢,抱着干粮和水囊,爬上了那辆堆满麻袋的货车,将自己缩在角落里。
商队缓缓启动,在泥泞中颠簸了两天,终于抵达了灰鹫驿。这是一座比黑风寨规模小得多、但也更加混乱无序的土城,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劣质酒水和汗臭混合的刺鼻气味。
鼠尬跳下车,正准备找个角落盘算下一步,却听见驿站广场那边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穿着绸缎褂子、体型微胖、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和倨傲的年轻猪妖,正站在一个临时搭起的台子上,身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
“大德兴商号,急招伙计!包食宿,酬劳从优,目的地南疆!”
台下围观的妖不少,但真正上前询问的却寥寥无几。几个老妖在下面低声议论:
“大德兴?嘿,凶兽王朝头一号商号啊!这是哪位小爷的队?”
“还能有谁?瞧见那旗子没?貔貅纹,是东家第三十三子,貔万三少爷的队!”
“哟,就是那个传说中,老东家让儿子们各带一队,谁赚得多谁继承家业的?”
“对喽!听说这位万三少爷前些日子在路上遇了截杀,折了不少人手,现在正急着补人呢!”
“啧,去南疆?路途遥远不说,刚遭了劫,谁知道后面还安不安全?给的灵石再多,也得有命花啊……”
鼠尬竖着耳朵,将议论听了个清清楚楚。大德兴商号、貔貅纹、三十三子、南疆……这几个词在他脑中飞快旋转。灰鹫驿离黑风寨还是太近了,并非久留之地。而南疆,虽然并非直指昆仑,却无疑是远离这个是非之地的正确大方向!更重要的是,背靠大德兴这样的大商号,不仅能解决身份、地图、灵石的问题,还能提供一个绝佳的掩护!
危险?他小灰什么时候怕过危险?他怕的是没有希望和方向!
想到这里,鼠尬不再犹豫。他挤开围观的人群,走到台前,对着那年轻的猪妖掌柜深深一揖,用尽可能诚恳的语气说道:
“掌柜的,小的鼠尬,西山人士,愿应聘伙计一职!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只求一口饭吃,一个安身之所!”
那貔万三少爷正为招不到人发愁,见终于有人主动上前,虽然是个看起来瘦小的灰鼠妖,但也勉强打起精神,挑剔地打量了他几眼:“南疆路远,路上不太平,刚折了人手,你可想清楚了?我们要的是能吃苦、不掉链子的!”
鼠尬连忙表态:“小的明白!小的本是寻宝猎人,山林里摸爬滚打惯了,不怕吃苦!只求掌柜的给个机会!”
貔万三少爷沉吟了一下,眼下也确实缺人,便挥了挥手:“行吧,看你机灵,先去后面兽栏,帮着照料驼兽!要是干得好,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丑话说前头,要是偷奸耍滑,或是路上撑不住跑了,可别怪本少爷不客气!”
“多谢掌柜的!小的一定尽心尽力!”鼠尬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应承下来。
他跟着一个老伙计走向商队后方的兽栏。
加入大德兴商队后,鼠尬的生活有了暂时的安稳。庞大的联合商队如同移动的堡垒,在镖师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向南行进。起初队伍庞大,相安无事。
随着旅程深入,商队逐渐分流,规模缩小。景色也从北疆的苍凉壮阔,变为南方的山峦叠翠,植被繁茂,空气都湿润了许多。鼠尬尽心照料着驼兽,他悄悄将引动地脉煞气后残留的、富含微弱灵气的草根树皮碾成粉末,掺入草料。在他的精心喂养下,驼兽个个膘肥体壮,长途跋涉中极少生病,这让正为折损人手而烦恼的貔万三掌柜对他刮目相看。
越往南走,温度也越炎热,虫豸也越来越多。
一日,商队在一处背风的山谷扎营,篝火噼啪作响,驱兽也驱寒。连日的奔波让人畜俱疲,除了守夜的镖师,大多伙计都已沉沉睡去。鼠尬照料完最后一头驼兽,正准备歇息,一阵极其微弱、却尖锐刺耳的振翅声顺着风飘入他异常敏锐的耳朵。这声音……不像寻常夜枭。
他猛地抬头,只见远处月光下的山脊线上,一片翻滚的“黑云”正以惊人的速度蔓延而来,是由无数麻雀大小、眼中闪烁着贪婪猩红光芒的妖蝠组成的死亡洪流!
这种妖蝠平日里它们温顺食草,但每逢母蝠生产哺育期,整个族群便会陷入对鲜血的极度渴望,所过之处,人畜皆被吸成枯骨!而他们这支商队,刚从北疆采购了大量气味浓烈、富含灵机的特殊香料,加之长途跋涉的驼兽身上散发着汗水和血气……这混合气息,对于处于繁殖期的妖蝠而言,无异于一场无法抗拒的盛宴!
“敌袭!妖蝠!是妖蝠群!”守夜镖师的惊呼声撕裂了夜晚的宁静。
营地瞬间炸锅!驮驮兽感受到威胁,惊恐地嘶鸣、挣扎,试图挣脱缰绳。伙计们从睡梦中惊醒,仓皇抓起手边的武器,场面一片混乱。
妖蝠的动作太快了。顷刻间,妖蝠群如决堤的黑色洪水般俯冲而下!它们无视了挥舞的火把和仓促举起的兵刃,发出刺穿耳膜的尖啸,分成两股:一股疯狂扑向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货箱,用锋利的爪牙撕扯篷布;另一股则直接冲向惊慌失措的驮兽和伙计!
“啊——!”一个伙计瞬间被几十只妖蝠覆盖,惨叫只持续了半息便戛然而止,变成一具迅速干瘪的尸体!驼兽哀嚎着倒地,鲜血被贪婪吸吮。营地瞬间沦为修罗场,血腥味进一步刺激了妖蝠的凶性,让它们更加狂暴!
“结阵!结阵!点火把!用烟熏!”镖头声嘶力竭地大喊,却无可奈何,妖蝠数量太多,体型又小,刀剑难以及效。
鼠尬挥舞着火把护在几只驼兽,身边心脏狂跳。硬拼绝对不行!他的目光急速扫过混乱的营地,最终锁定在那几辆装载着“赤阳石”(一种常见的火属性低级灵矿,用于生火和低级炼器)和“宁神花”(一种有轻微驱虫安神效果的草药)的货车上。
“《基础阵理图解》……‘扰灵阵’……以阳属性灵材为基,辅以清心草粉,可散发扰动低智生灵感知之波动……”阵法要点在他脑中飞速闪过。
鼠尬一咬牙,冲向货车,对着附近几个惊慌失措的伙计大吼:“帮我!把车上的赤阳石和宁神花干草搬下来!快!围成圈!”
混乱中,有人下意识地听从。鼠尬如同鬼魅,在蝠群的尖啸和人们的惊呼中穿梭。他根本不用测量,全凭对灵气流动的本能感知,手脚并用,近乎粗暴地将赤阳石块踢到特定方位,将宁神花干草撒在石缝之间。
“他在干什么?搬石头有什么用?”有伙计不解地喊道。
鼠尬充耳不闻。他感到几只有毒爪牙擦过他的后背,火辣辣地疼。但他不能停!最后一块赤阳石被他奋力推入预定位置——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源自大地。以那几辆货车和散落的矿石草药为界,一道极其淡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淡红色光晕骤然浮现,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核心的货物区勉强笼罩!
奇迹发生了!
原本疯狂冲击货物区的妖蝠群,在接触到那淡红光晕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且布满尖刺的墙壁,发出更加焦躁和厌恶的嘶鸣。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不顾一切地冲击,而是在光晕外徒劳地盘旋、冲撞,仿佛那光晕散发的气息让它们极其难受。
“有……有用!有用!”伙计们惊呆了。
阵法并不完美,光晕明灭不定,范围也有限。但仍为镖师和伙计们赢得了喘息之机。镖头反应过来,立刻组织人手,集中到阵法庇护范围内,用长兵器、套索对付那些试图从侧面或上方突破的妖蝠。
鼠尬半跪在阵法中心,双手死死按在作为阵眼的一块最大的赤阳石上,脸色苍白,汗如雨下。维持这个仓促布下的阵法,对他精神和体力的消耗巨大。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一根绷紧的弦,引导着地脉微弱的火灵之气和宁神花的药力混合,散发出那令妖蝠厌恶的波动。
僵持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妖蝠群久攻不下,加之天色微亮,它们终于失去了耐心,在一阵更加尖锐的嘶鸣后,如同来时一般,汇成黑云,消失在黎明前的山峦之中。
营地一片狼藉,但核心货物完好无损。貔万三掌柜从层层护卫保护的篷车中钻出,先大致清点了下货物,又安排随行的巫医赶快医治受伤的伙计。这才走到鼠尬身边,亲手将他扶起,看着他苍白却异常明亮的眼睛,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又经过了半个月的跋涉,商队安全抵达了南疆繁华的锦绣城。城内车水马龙,商铺林立,与大漠北疆的粗犷迥然不同,空气里都飘着香料与茶酒的靡靡香气。大德兴商号在此有庞大的分号,貔万三掌柜将在此长期驻扎,销售北来的货物,并采购南方的特产。
安顿好后的第二晚,貔万三在城内包下一间酒楼,答谢一路陪伴的各个伙计。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南疆精致菜肴,香气扑鼻,伙计们踌躇交错,吃的好不快活。貔万三掌柜一桌桌敬着酒,这就到了灰尬这一桌。
貔万三亲自为鼠尬斟上一杯琥珀色的果酒,脸上的肥肉都带着真诚的笑意:“鼠尬兄弟,这一路,多亏了你!尤其是那晚,若不是你力挽狂澜,我貔万三别说完成任务,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几根了!来,我敬你一杯!”
鼠尬连忙起身,双手捧杯:“掌柜的言重了,小的只是尽了本分,侥幸成功,当不得如此夸赞。”
“诶!坐下坐下,私下里,不必拘礼。”貔万三摆摆手,示意他放松,自己先干为敬,然后抹了把嘴,目光灼灼地看着鼠尬,“兄弟,你是个有本事的人。照料驼兽是一绝,临危布阵更是了得。我貔万三别的不行,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你绝非池中之物,留在商队做个杂役,实在是屈才了。”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更加诚恳:“怎么样?留下帮我吧!我正式聘你做我商队的管事,薪酬待遇,绝对让你满意!以后有我貔万三一口吃的,就绝亏待不了你!等我这趟生意做成了,继承了家业,你就是我的心腹元老!”
鼠尬握着酒杯,心中暖流涌动。这段时间,貔万三虽然是个商人,待他却颇为真诚,这份邀请更是充满了赏识和诱惑。一份安稳、富足的前程就在眼前。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第一次坦诚了自己的目标:
“多谢掌柜的厚爱!鼠尬感激不尽!”他站起身,对着貔万三深深一揖,“只是小的此行南下,真正的目的并非谋生,而是欲往昆仑山,寻仙访道。此志已久,不敢或忘。辜负掌柜美意,实在惭愧!”
貔万三脸上的惊讶渐渐化为恍然,随即是深深的感慨和一丝惋惜。他长长叹了口气:“昆仑山……求道……果然,果然啊!我就说嘛……”他摇了摇头,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好!有志气!”貔万三猛地一顿酒杯,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赞赏之色,“昆仑乃是万山之祖,大能之地!兄弟你有此志向,我貔万三佩服!强留你,反而是耽误你的前程了!”
他招来了随行的管家,嘱咐了一声。老管家看了鼠尬一眼,从怀里取出两样东西,郑重地放到鼠尬面前。
一样是一块巴掌大小、触手温润的玄铁令牌,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貔貅吞宝图案,背面是一个古体的“貔”字。貔掌柜摸了摸令牌,说道“这是我貔家的信物,你收好。日后若在洪荒行走,遇到我大德兴的分号或是有生意往来的朋友,亮出此牌,或许能得些方便,至少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另一样,则是一卷不知名兽皮制成的地图,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经常被翻阅。“这是我私人珍藏的一份南疆到西昆仑一带的行程图,上面标注了一些主要的商路、危险的禁地、以及几个强大妖族的势力范围。虽然不及仙家宝图精准,但比市面上那些大路货详细得多,应该对你有些用处。”
鼠尬看着眼前这两份厚礼,尤其是那张珍贵的地图,这解决了他最大的难题!“掌柜的,这……这太贵重了!鼠尬何德何能……”
“收下!”貔万三按住他的手,语气不容拒绝,“你救了我商队,这点心意算什么?记住,去了昆仑,一切小心。仙路漫漫,险阻重重。他日你若学有所成,别忘了回来看看老哥我!若是……若是仙路不顺,我大德兴商号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鼠尬重重地点了点头,将令牌和地图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貔万三这才哈哈一乐,往下一桌走去。
次日清晨,鼠尬背着简单的行囊,在朝阳中与貔万三和商队众人告别,转身踏上了独自西行的道路。
鼠尬的背影在貔万三的眼中逐渐变小,他摸了摸下巴,对身边的老管家笑道:“投资嘛,就要投这种有潜力、重情义的。这叫……奇货可居!”他看着鼠尬消失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明,却也有一份真诚的祝福。
而鼠尬,怀揣着新的希望和指引,步伐稳健地走向那云雾缭绕、传说中仙人居住的巍巍昆仑。他的求道之路,即将真正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