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灰搓了搓手，又凑到鸠羽大师身边，陪着笑脸说：
“大师，我看您这个布阵的手法真厉害。不瞒您说，我能够引煞气入体。您看能不能也顺便指点我几下这个？让我以后也多个吃饭的手艺，也不劳烦您这边坐着飞兽飞这么远。我就给您当个道童打打下手，绝不添乱。”
鸠羽大师正全神贯注于阵基布置，头也不抬，淡漠地说：“小长官有心是好事。但阵法一道岂是儿戏？引煞气入体虽难，十人里尚有一二能成。可要引动温和的灵气布阵，万人中未必能出一人。”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眼小灰：“光是感知灵气敏锐还不够，还得熟记千百种手诀，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有些弟子能引动金灵气，换作土灵气就滞涩不堪。你若真有兴趣，等此事了结，老夫可为你测测灵根，看看有没有这份微末机缘。“
小灰连忙道谢退到一旁。心里直犯嘀咕：“这么复杂？还要掐手诀？不是意识触碰一下，让那‘气’跟着走就行了吗？”他回想自己引煞气、引清气时，似乎就是这么简单直接，从没掐过什么诀。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有只小爪子在心里挠。趁着又一次帮忙搬运阵石到指定方位的机会，他瞅准鸠羽大师正专注指导道童、无暇他顾的间隙，偷偷动了心思。
他假装弯腰摆放一块土黄色的“厚土石”，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石头表面，心神却悄然沉入，尝试着用平日里引动“清气”的感觉，去“触碰”石头内部。果然！一股厚重、沉凝的土行灵气，几乎是毫无滞碍地就被他的一缕意识“牵”了出来，顺着他的意念，在石头内部缓缓流转了一小圈！
“咦？真的可以啊？这么简单？”小灰心里咯噔一下，强压住狂跳的心，不动声色地直起身，又去搬下一块青黑色的“玄铁石”。
如法炮制！意识探入，这次感受到的是锋锐、坚硬的金行灵气。同样，心念微动，那缕金气便乖巧地随之游走！
“这……”小灰有点懵了。他又接连换了几种不同属性的布阵矿石——蕴含温和生机的木气、带着湿润流动感的水气……无一例外，只要他的意识稍稍集中，就能清晰地感知到矿石内蕴的灵气，并能极其轻松地引动它们！
根本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手诀！在他这里，引动灵气，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就像他天生就该会这个！
小灰心里还琢磨着刚才的发现，忍不住又想凑上前，找个由头再向鸠羽大师请教几句，哪怕多听点门道也好。可鸠羽大师布阵已到了关键处，神情专注，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与不耐，显然没心思再应付他这个“好奇宝宝”。见小灰又蹭过来，大师不等他开口，便挥了挥手，直接吩咐道：“小长官，你带几个兵士去看看东南角那处阵基附近的碎石清理干净没有，莫要阻碍了地气流转。”
“哎！好嘞！小子这就去！”小灰心里明白这是支开自己，也不敢多言，连忙应声跑去查看，仔仔细细地将那片区域收拾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小灰表现得格外殷勤。他不再贸然追问，而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鸠羽大师额角见汗，他立马捧着清水凑上去；大师需要调整某块灵石角度，他提前递上合适的工具；就连几位道童需要传递物品，他也跑前跑后，手脚麻利，态度恭谨，全然一副尽心服侍的模样。
终于，所有子阵基都已布置妥当，只待最后引动。鸠羽大师长舒一口气，擦了擦汗，对小灰道：“小长官，阵法已初步布成。劳烦你去通传小统领与大供奉一声，可以开始下一步的安排了。”
“是！大师辛苦了，小子这就去！”
“且慢。”鸠羽大师忽然又叫住了他。
小灰疑惑转身，只见鸠羽大师招呼来一个道童，嘱咐了一下。道童从他随身的布袋里摸索了一下，取出一本页面泛黄、边角略有磨损的薄薄册子，递了过来。
“小长官，老夫看你心性也算沉稳，更难得的是，对阵法之道确有一份赤诚向往之心。此乃一本《基础阵理图解》，记载了一些粗浅的阵法常识以及布置几种最简单的聚灵、警示小阵的布置法门，并无繁琐手诀，重在理解其理。你与老夫相识，此书便赠与你结个善缘。闲暇时翻看一二，若能入门，亦是你的造化。”
小灰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他双手恭恭敬敬接过那本册子。
“多谢大师厚赐！小子一定用心研读。”
“去吧。”鸠羽大师摆了摆手，重新将目光投向了已成型的阵基，不再多言。
小灰将册子小心翼翼贴身收好，强压着恨不得立刻翻看的冲动，快步朝小统领所在的方向跑去。
布阵完毕，鸠羽大师坐镇中枢，狼戾小统领与大供奉玄骨各带一队精锐，依计埋伏在几处最有可能被穿山铁甲兽选为巢穴入口的矿脉节点附近，张网以待。
那穿山铁甲兽果然狡诈凶悍，且对地脉波动异常敏感。第一次，它在另一处矿壁刚刚钻出个头，察觉到埋伏的杀气与隐隐启动的阵力，竟毫不犹豫，浑身土黄色光芒一闪，瞬间缩回地底，任凭小统领如何轰击岩壁，也再不见踪影。阵法启动需时，终究慢了一步。
第二次，它又从不同方向试探性地破开一个洞口，大供奉率先出手，凌厉的骨爪带着阴风抓去。那妖兽吃痛，发出一声尖锐嘶鸣，周身鳞片炸起，硬抗一击，借着土遁之术再次遁走，阵法光晕刚刚亮起，它已消失无踪。众人脸色都颇为难看。
第三次，这畜生竟异常大胆地选择了由鹿统领负责警戒的区域。它似乎察觉到此处防备相对薄弱，猛然破土而出，带起漫天碎石，直扑一处富矿！鹿统领又惊又怒，爆喝一声，浑身肌肉贲张，竟不闪不避，合身扑上，一双粗壮的手臂死死抱住了那妖兽钢鞭似的尾巴！
“吼！”穿山铁甲兽惊怒交加，疯狂挣扎，尾巴猛地一甩！鹿统领闷哼一声，被巨力带起，狠狠砸在旁边的岩壁上，碎石飞溅，但他双臂如铁钳，死活不松！妖兽趁机扭头就想往刚钻出的地洞缩回！
“快！起阵！”狼戾小统领的怒吼从通讯法器中传来。
坐镇阵眼的鸠羽大师手诀急变，道童们全力催动。然而阵法范围巨大，光幕从四周升起、向中心合拢仍需一息时间！眼看那妖兽凭借巨力，拖着受伤的鹿统领，半个身子已缩回洞中，鹿统领嘶吼着，双臂青筋暴起，眼看就要被带入洞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在附近紧张观望的小灰，急得双眼赤红！他不懂阵法原理，但能清晰“看”到，东北角一处阵基的光晕亮起速度明显慢于其他方位，导致整个合围光幕在那里出了一个“缺口”！妖兽正朝着那个缺口挣扎！
“快！再快一点！”小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根本来不及细想，完全是出于本能，像一头疯牛般朝着那处“迟缓”的阵基猛冲过去！那处阵基由三块“戊土石”按三才方位嵌在地面组成，其中一块石头似乎埋得略深，与地气接触稍有不足。
小灰冲到近前，也顾不得什么阵法禁忌，飞起一脚，狠狠踢在那块埋得较深的戊土石边缘！他这一脚蕴含了焦急和全身力气，竟将那块石头踢得松动、移位了几分，使其与另外两块石头以及大地的接触更紧密、更符合某种规律！
“嗡——！”
就在石头被踢正的瞬间，那处阵基的光晕骤然暴涨，与其他阵基瞬间齐平！整个大阵的合围光幕像是被抽了一鞭子，合拢速度猛地加快，瞬间彻底封死了所有方位！
“噗！”
那穿山铁甲兽一头撞在突然变得完整且坚不可摧的光幕上，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遁术被彻底打断！整个后半截身子被卡在了洞外！
狼戾小统领与大供奉的攻击紧随而至……
“孽畜！受死！”
狼戾小统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他周身肌肉瞬间贲张隆起，青黑色的妖气如同火焰般包裹全身，整个人仿佛膨胀了一圈！他双足猛地蹬地，脚下岩石炸裂，身影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扑被困住的穿山铁甲兽！五指成爪，指尖弹出幽冷如精钢的利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抓向妖兽相对脆弱的脖颈部位！
那穿山铁甲兽困兽犹斗，感知到致命危机，发出一声嘶哑咆哮，布满厚重鳞片的粗壮尾巴如同钢鞭般横扫而来，试图逼退狼戾！同时它猛地扭头，张开血盆大口，咬向狼戾的腰腹！
大供奉玄骨怎么可能容得这孽畜得逞。他枯瘦的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周身弥漫起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冲着妖兽的头部屈指一弹！
咻！咻！咻！”
数道由精纯阴煞之气凝聚而成的灰白色“骨刺”，如同毒蛇出洞，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射向穿山铁甲兽张开的大嘴和挥动尾巴的关节处！这些骨刺并非实体，却蕴含着侵蚀血肉、冻结妖力的诡异力量！
“噗噗噗！”
骨刺命中，妖兽口中爆开一团血雾，咬合动作骤然变形；尾巴关节处也被阴寒之力侵蚀，扫击的速度和力量明显一滞！
就是这瞬间的阻碍，给了狼戾绝佳的机会！他不闪不避，硬抗了对方因受创而威力大减的尾击，发出“嘭”的一声闷响，身形只是微微一晃，利爪去势不减反增！
“撕拉——！”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鳞甲撕裂声和骨骼碎裂声，狼戾的利爪如同热刀切油般，深深抠进了穿山铁甲兽的脖颈！他怒吼一声，手臂肌肉再次膨胀，猛地向下一扯！
“吼——！”穿山铁甲兽发出半声绝望的哀嚎，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起来，鲜血如同泉涌般从脖颈巨大的伤口喷溅而出！
玄骨供奉见机，手中印诀再变，一股更强的阴寒之力化作无形枷锁，瞬间缠绕上妖兽周身，进一步禁锢其垂死挣扎。
狼戾小统领得势不饶人，另一只拳头紧握，妖气凝聚，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妖兽的天灵盖上！
“咔嚓！”
头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穿山铁甲兽最后的生机被彻底断绝，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地瘫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再无声息。
几息，见妖兽胸腹再无起伏。狼戾小统领甩了甩利爪上的血迹，周身蒸腾的妖气缓缓收敛。玄骨供奉也散去了法诀，飘然落地。
战斗结束，打扫战场。众人尚沉浸在胜利的兴奋中，鸠羽大师却已第一时间闪身至东北角阵基处。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那块有明显崭新擦痕和移位痕迹的戊土石。他蹲下身，手指轻触石面，又闭目凝神，仔细感知此地的地气流转，眉头越皱越紧，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精光！
这处阵基因埋设时微有偏差，导致地气流通稍显迟滞，本是此阵的一个微小瑕疵，在仓促布阵下难以尽善尽美。方才阵法全力催动时，此处正是合围光幕最薄弱、最缓慢的一环！可如今……这石头被挪动了几分，角度刁钻，恰好弥补了那丝偏差，使得地气瞬间通畅！阵基光华大盛，这才带动整个大阵提前一瞬合拢！
“误打误撞？天下哪有这般巧合？！”鸠羽大师心中剧震。这挪动，看似粗暴，实则精准地切中了要害！这需要对阵法能量流动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感知！
他猛地抬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瞬间扫过人群，最后死死定格在正忙着搀扶受伤鹿统领、身上还沾着尘土与点点血渍的小灰身上。
“小长官！那位灰长官！”鸠羽大师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顿时将周围的小声议论压了下去。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小灰身上。
小灰正低头查看鹿统领的伤势，闻声一愣，抬头看见鸠羽大师灼灼的目光正盯着自己，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他连忙放下鹿统领，有些忐忑地应道：“啊？大师，您……您喊我？”
鸠羽大师推开身前几人，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小灰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他，沉声问道：“告诉老夫！你方才，是如何看出东北角那处阵基，乃是影响整个‘锁地定脉大阵’合围速度的关键节点的？！”
小灰手腕被攥得生疼，感觉大师的目光仿佛要刺穿自己。他心脏狂跳，头皮发麻，知道刚才那冲动一脚终究是惹来了大麻烦。他哪里懂什么关键节点？纯粹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可这实话能说吗？说出来谁信？
他只得硬着头皮，脸上挤出后怕和慌乱的神情，喏喏道：“大师息怒！小子……小子当时啥也不懂啊！就是看……看那光幕合得慢，那妖怪又要钻回去了，鹿统领都快撑不住了。我心里一急，脑子一热，就……就瞎踹了那石头一脚。大师，我……我是不是闯大祸了？”他语气惶恐，甚至带着点哭腔，将一个大老粗情急之下鲁莽行事的样子演得十足。
鸠羽大师死死盯着小灰的眼睛，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但小灰眼中只有纯粹的惊慌、后怕，以及闯祸后怕被责罚的忐忑，看不出任何作伪或藏拙的迹象。
许久，鸠羽大师紧攥的手缓缓松开，脸上紧绷的线条忽然缓和下来，甚至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拍了拍小灰的肩膀，语气变得异常和缓：“呵呵……无妨，无妨。你也是救人心切，情有可原。况且……结果总是好的嘛。没事了，辛苦了，先去照顾鹿统领吧。”
说罢，他不再看小灰，转身走向狼戾小统领和大供奉，似乎要去商讨善后事宜。只是转身的刹那，他眼底深处那一抹极深的探究与疑惑，却丝毫未减。
“巧合？天赋？还是……深藏不露？”鸠羽大师心中念头飞转，“此子……有点意思。看来，那本《基础阵理图解》，送得或许正是时候。老夫倒要看看，你是真顽石，还是……璞玉。”
小灰看着鸠羽大师转身离去的背影，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这事，恐怕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