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又回到了之前的轨迹。鸠羽大师走后,小灰继续着他那三点一线的生活。只是怀里多了一本《基础阵理图解》,闲暇时翻看。
这夜,他照例盘膝,引动地脉煞气。
然而,却出现了异状!
煞气涌入经脉后,小灰习惯性地内视,准备观察那“溢出”滋养肉身的过程。但这一次,情况截然不同!他清晰地“看”到,那被引入体内的煞气,并未像往常一样,由自己的意识为主导,径直冲向鼻下那四个早已盈满的脉窍。
恰恰相反!那缕煞气仿佛被一股更柔和、更灵动的力量所引导——正是之前他意识从外界青玉矿脉中带回、并已融入肉身的那部分灵气!灵气如同拥有自身意志的向导,主动迎上了狂暴的煞气,并未让其肆意冲撞,而是轻盈地将其包裹、缠绕,形成一股奇特的混合能量流。
这股混合能量流,并未遵循小灰意识预设的、通往鼻窍的路径,而是顺从着灵气的引导,沿着一条陌生的旁支经脉,悄无声息地朝着上方——左眼周围那片从未被能量触及的、混沌而沉寂的区域流淌而去!
“怎么回事?!”小灰心中猛地一紧,“走火入魔了?!”这个念头让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地想强行中断引导,却发现自己对这股被清气卷走的能量失去了控制!
那里原本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仿佛未被开垦的荒地。此刻,随着清气卷着煞气的持续涌入,那片黑暗中,突然亮起了四点极其微弱的荧光!
叮!叮!叮!叮!
四下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清鸣接连响起!随着每一声清鸣,那四点荧光便稳定一分,迅速化作了四个极其微小、却真实不虚的新生脉窍的雏形!它们如同四个刚刚被凿出的小小泉眼,开始贪婪地吸收着清气输送来的混合能量。
浅坑迅速被填满,四个新生的脉窍散发着温润而微弱的光芒,稳固了下来。
小灰定了定神,带着几分惊疑和试探,再次小心翼翼地引动了一缕地脉煞气。这一次,过程却恢复了“正常”——煞气顺从地沿着熟悉的路径,涌入鼻下那四个早已盈满的脉窍,盘踞、满溢,散逸出微弱的气息滋养着周围的筋肉经脉。而之前那股神异的灵气,也依旧安静地履行着它滋养、拓深脉窍的本分,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引导”与“开辟”从未发生过。
一切如常,除了……小灰清晰地“看”到,也“感觉”到,除了鼻窍周边那四个原本的脉窍之外,在左眼周围那片原本混沌的区域,确确实实地多出了四个新生的、微小的脉窍!它们如同四个新点燃的星点,虽然光芒微弱,却真实不虚地存在着,与鼻窍隐隐形成某种联系。
“灵气……竟然还有这般妙用?!”确认了这不是幻觉,小灰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狂喜和明悟,“它不仅能滋养肉身、拓深脉窍,竟还能引导煞气,为我开辟新的脉窍!”“好东西!真是天大的好东西!”小灰抚摸着左眼下方,感受着那新辟窍穴传来的微弱温热和奇异清晰感。
发现灵气的妙用后,小灰更有意识地、更频繁地去戊字叁号“监工”了。
他总能找到各种由头——或是借口检查开采进度,或是声称要熟悉矿脉走向。一旦避开旁人视线,他便寻个僻静角落,将意识沉入岩壁,不再仅仅是为了“探矿”,更多的是贪婪地引导、吸纳着青玉矿脉中蕴含的那股清凉、精纯的灵气。每一次成功的汲取,都让他感觉到左眼周围那四个新生的脉窍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稳固和成长,这感觉令他沉醉。
然而,小灰并未察觉,在他这般近乎“涸泽而渔”的汲取下,戊字叁号矿洞深处,那些看似完好、即将被开采出来的青玉矿石,其内蕴的灵韵,正以一种异常的速度悄然流逝着。直到这一天……
大供奉玄骨脸色铁青,枯瘦的手指捏着一块刚刚呈上来的、色泽黯淡、几乎与普通青石无异的矿石,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面前摊开的账册上,清晰地记录着戊字叁号矿洞近期的产出——品质断崖式下跌。
“怎么回事!”玄骨猛地将矿石掼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罕见的怒火让他周身阴冷的气息都躁动起来,“这个矿洞!后面的产出,品质一次不如一次!现在这算什么?跟路边的碎石有什么分别?!”
鹿统领鹿尬垂手站在下首,额头冷汗涔涔,壮硕的身躯此刻显得有些佝偻,哭丧着脸辩解道:“大供奉明鉴啊!小的真是严格按照您当初定的矿脉走向,让苦役们一尺一寸往下挖的!绝不敢有半分偷懒或偏差!这……这石头挖出来就是这样,小的也不知道它里面的‘灵气’怎么就没了啊!”
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声道:“您说……会不会是之前二号矿那头该死的穿山甲精怪的同类?跑到这矿洞底下做了手脚?吸走了灵韵?”
“放屁!”玄骨气极反笑,浑浊的眼珠盯着鹿尬,“那精怪早已伏诛!况且,即便真有同类,二号矿山如今的出产依旧品质上乘!为何独独是你这戊字叁号洞,接二连三出问题?上回便已品相大跌,老夫只当是矿脉自然衰减,未曾深究。这次倒好,直接沦为顽石!”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子:“此事蹊跷!绝非寻常!看来,老夫必须立刻禀明大王!好好查一查,这矿上究竟出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幺蛾子!”
鹿尬脸色煞白,还想再说什么,玄骨已不耐烦地挥袖:“滚!立刻给我滚出去!在查清之前,戊字叁号洞全面停工!你再给我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哼!”
鹿尬如蒙大赦,又满心惶恐,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玄骨大供奉余怒未消,烦躁地在石屋内踱步。戊字叁号矿洞的异常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从袖中抽出一卷骨简,以法力为笔,将矿石品质诡异下跌之事详细记录,末尾郑重请求供奉院派遣精通灵气之道的大师前来协助勘查。骨简化作一道流光,飞向王庭方向。
数日后,亲兵来报有供奉抵达。玄骨整理了下神色迎出帐外,却见来者是鸠羽,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诧异:“鸠羽道兄?怎会是你前来?我本以为王庭会派遣更擅灵气探查的灵鹤供奉前来。”
鸠羽闻言微微一笑,解释道:“灵鹤师弟正闭关,为大王炼制一炉紧要丹药,分身乏术。供奉院内其他几位师兄弟也各有职司在身,一时难以抽离。贫道对灵气流转也算略有心得,见此间事务紧要,便主动向大王请缨前来,看看能否为道兄分忧。”
“道兄高义,玄骨感激不尽!快请进。”两人入帐分左右坐下。如此这般,玄骨把两次矿石品质下跌的经过一说,“此事着实棘手,道兄助我啊!”
“道兄客气了。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去矿洞深处勘查一番如何?顺便,也将平日在此监工、熟悉情况的人唤来,或能问到些线索。”鸠羽看似随意地提议道。
“把戊字叁号矿洞一应相关执事、监工,都唤来,鸠羽大师要问话。”大供奉玄骨对身旁亲随沉声吩咐。
不多时,鹿统领、黄鼠狼供奉,以及几名负责戊字叁号矿洞日常巡查的矿兵头目,便鱼贯而入,略显局促地立在帐中。
鸠羽大师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沉吟道:“戊字叁号洞日常相关之人,皆在此处了?”
“回大师,负责此洞事务的主要人员,都已到齐。”一旁的主事恭敬回话。
鸠羽指尖轻轻叩着座椅扶手,状似随意地又问道:“哦?那……老夫记得上次布阵时,曾见过一位名唤小灰的长随,似是时常在此走动,他今日不在?”
玄骨闻言,接口道:“大师说的是灰伢子。他确常来此洞,但他是狼戾小统领的身边人,并非固定执掌此洞事务,故此次未曾唤他。”
“原来如此。”鸠羽脸上露出恍然之色,随即浮现一抹温和的笑意,对玄骨道,“玄骨道兄,不瞒你说,老夫与那灰长官上次接触,觉得此子虽年轻,倒也机灵懂事,颇为投缘。此次调查,或许需些跑腿、传话的琐碎事宜,若有他在旁支应,或能便宜行事。不知可否向小统领暂借此人,协助老夫几日?”
玄骨虽觉鸠羽对此小事过于关注有些意外,但想着一个长随而已,并无大碍,便点头应承:“此乃小事,大师既觉合用,我这就遣人去向狼戾小统领说一声,将灰伢子暂调大师麾下听用便是。”
“有劳道兄了。”鸠羽含笑颔首。
小灰来了。
矿洞深处,火把的光芒在潮湿的岩壁上跳跃,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鸠羽大师先是示意玄骨大供奉稍候,然后便独自一人,手持一个古朴的罗盘状法器,沿着矿洞缓步而行。他时而俯身触摸冰冷的岩石,时而闭目凝神,指尖在虚空中划过玄奥的轨迹,感应着地脉之气的细微变化。他手中的罗盘指针偶尔会发出细微的震颤,指向某些区域时,光芒会明显黯淡一下。
“道兄,此地岩层完好,矿脉走向亦未断绝,但内蕴的灵机却如同被釜底抽薪,流失得异常干净、彻底,生生‘化’去了灵性”。
玄骨连忙上前,他手掌如铁,深深抓进岩层,捏出一片混杂着青玉的青石。细细察看,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果然!此地方圆数丈,灵韵几近于无!宛如顽石!这究竟是什么手段所为?
“道兄,此间人数太多。可否屏退左右。让我细细观看矿脉流失情况。留灰长官一人记录即可...”
矿洞深处,众人已被屏退。
鸠羽大师不再看那些失去灵韵的矿石,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灰长官,灰伢子。此处灵气散尽,岩脉却天然无痕,这抽取灵气的手段,混若天成,不着痕迹。这等精妙操控,老夫思来想去,这事,是你干的吧。”
小灰心头猛地一缩,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他强自镇定,连连摆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大师明鉴!不是小子啊!小子哪有这等本事!”
鸠羽微微摇头,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伪装:“那日阵法之事,老夫就觉得蹊跷。寻常矿兵,即便情急,又如何能精准判断何处是关键?除非……你对灵气流转,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结合此地情形,除了你,老夫想不出第二人。”
小灰嘴唇哆嗦着还想辩解。鸠羽却不再给他机会,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股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压力:“你此刻不认,无妨。待回了供奉院,老夫自有手段让你开口。区区搜魂之术,虽有些伤及神魂的凶险,但为了查明真相,想必玄骨供奉和小统领,也不会为了你一个长随,而与老夫计较太多。”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冻僵了小灰的四肢百骸。小灰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看到小灰惨白的脸色和彻底垮下去的肩膀,鸠羽知道火候已到。他语气稍缓,话锋一转:“不过……此事也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小灰猛地抬头。
“除非,”鸠羽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你帮老夫一个忙。”
“……什么忙?”小灰的声音干涩沙哑。
“帮老夫去看一座阵法。”鸠羽目光深邃,“一座复杂的大阵。老夫需要你那双‘眼睛’,帮我看清阵中灵气的流向与关键节点。若能助我破阵,今日之事,老夫可以当作从未发生。非但如此,阵中若有收获,少不了你的好处。你想要什么,只要老夫力所能及,皆可应允。”
见小灰仍在犹豫,鸠羽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具诱惑力的筹码:“你若应允,事成之后,老夫可传你完整的阵法传承。绝非你手中那本入门图解可比。如何?”
完整的阵法传承!小灰瞳孔骤缩,这诱惑太大了!
鸠羽仿佛看穿了他的心动,又加了一句,声音带着蛊惑:“甚至,老夫可以……提前支付部分报酬,以示诚意。”
提前支付传承?小灰呼吸一窒。这意味着即便破阵失败,他至少也能得到一部分梦寐以求的东西!风险似乎……可以承受了。
在巨大的恐惧和更大的诱惑交织下,小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鸠羽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点了点头:“识时务者为俊杰。此事,你知我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