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旱魃裂土粮价疯,匪劫酱园父授银
民国十八年(1929)的春,潼关城像被老天爷扔进了烧红的铁锅。城外昔日能攥出油的沃野,如今裂得能塞进半只脚,缝隙里积着黄灰,风一吹就卷成烟柱,扑在人脸上又烫又燥。“古酝居”酱园的青釉酱缸,往日里总飘着咸香,如今大半空着倒扣在院里,缸口蒙着厚土——井台上的轱辘转半天,也只能绞上小半桶浑水,连日常饮用都紧巴,哪还有水腌酱菜?
剂子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半块干硬的糜子馒头,牙咬下去能硌得腮帮子疼。往日里他最嫌弃这干馒头,如今却舍不得扔,指尖捏得发紧。巷口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是张老太,她怀里抱着个瘦小的孩子,孩子脸蜡黄得像张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闭着,早就没了气。张老太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俺的孙啊!你咋就不等俺呢?俺刚讨来半瓢稀粥,你咋就咽气了啊!”
大虎端着碗稀粥从灶房出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几粒米。他叹着气递过去:“少掌柜,张老太家就这一个孙,昨儿还看见孩子趴在门槛上要吃的,今儿就……”
剂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把手里的馒头掰成两半,塞给大虎:“给张老太送去,让她垫垫肚子。”
大虎刚走过去,剂子就看见张老太接过馒头,没往自己嘴里送,反而小心翼翼地掰成碎末,喂给旁边一条奄奄一息的黄狗。那狗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耷拉着尾巴,勉强舔了舔馒头末,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又不动了。张老太抹着眼泪:“老黄啊,你跟着俺这么多年,俺就剩你了,俺不能让你也饿死……”
剂子愣在原地,手里的粥碗差点摔了。他不懂——人都快饿死了,为啥还要顾着一条狗?他想上前问,可看着张老太红肿的眼睛里那点仅存的光,又把话咽了回去。这旱天,好像把人的心思都拧成了麻花,再也不是他以前懂的那个样子了。
正屋传来“哗啦”一声响,剂子进去一看,父亲赵德海正把一个红木箱子从架子上搬下来。箱子上雕着缠枝莲,是赵家传了三辈的东西,里面装着些古董字画。一个穿长衫的商人站在旁边,手里捏着几叠皱巴巴的纸币,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赵掌柜,不是俺故意压价,这年月,古董字画顶不上半斗粟米。就这五百块,多了俺是真拿不出——粮行那边还等着俺结账呢。”
赵德海的手顿了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掀开箱子,拿出一幅卷轴,是明朝沈周的山水画,以前总挂在正屋墙上。“这画以前有人出两千块俺都没卖,”赵德海声音发哑,“五百就五百,你得给俺换成粟米,越多越好,俺家里还有老小有伙计,得吃饭。”
商人点点头,麻利地把钱递过去:“行,俺这就去粮行给你拉,保证不少你一斤。”
等商人走了,赵德海坐在椅子上,背好像更驼了。他看着剂子,叹了口气:“粮价又涨了,小麦一斗从开春的两块涨到八块,粟米也涨到六块了。库房里的存粮,撑不了半个月。这些字画换的粮,先让大伙活下去再说。”
剂子看着空荡荡的墙,以前那幅画挂在那,总觉得家里亮堂,如今没了画,只剩下一片白,晃得人眼睛疼。他忽然想起以前总跟父亲要银钗打赏,心里又悔又愧——要是以前省着点,现在是不是就能多换点粮?
夜里,母亲赵氏悄悄把剂子叫到西厢房。她从枕头下摸出个红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对银镯,镯身上刻着细密的缠枝莲,是她当年的嫁妆。赵氏把银镯塞进剂子手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继祖,这镯子你拿着。万一以后家里散了,你拿着它能换点钱,别饿着自己。记住,不管到啥时候,都得活着。”
剂子攥着银镯,眼眶一下子红了:“娘,咱不会散的,咱‘古酝居’能撑过去的。”
赵氏摸了摸他的头,手指粗糙,是常年做针线活磨的:“娘也想啊,可这旱天不饶人。你得懂事,别再像以前那样贪玩了——以后家里,说不定还得靠你。”
没过三天,舅舅赵老道来了。他比上次见时更瘦了,道袍上打了好几个补丁,领口磨得发亮,手里拎着个旧布包,风尘仆仆的。赵老道没进正屋,直接把剂子拉到院角的酱缸旁,从布包里摸出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是粗麻纸,上面写着《务成子阴道》四个篆字,字都快模糊了。
“继祖,这书你拿着,”赵老道声音压得低,眼睛往四周看了看,“乱世里,身子是根本。这里面讲的‘固本养气’,你得记着——别学那些饿疯了的人,见了点吃的就抢,见了女人就乱缠,纵欲会耗损阳气,身子垮了,啥都没了。”
他又拉着剂子的手,教了个简单的法子:“你看人的时候,盯着他的眼睛,心里别想别的,就想‘他现在最想要啥’。慢慢你就能感觉到——这是读心术的底子,乱世里,能帮你少踩坑,少得罪人。”
剂子接过书,纸页又脆又薄,好像一使劲就会碎。他想问问舅舅这书到底咋用,可看着舅舅疲惫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赵老道拍了拍他的肩:“俺要去终南山,那边有座破庙,能避避灾。你照顾好你爹娘,记住,活着比啥都强。”
看着舅舅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剂子把书藏在床底下的木箱里。他没敢翻开看,可舅舅的话,像颗种子,落在了心里——活着,得先保住身子,还得懂人心。
又过了几天,剂子想去粮行看看粮价有没有降,刚出酱园门,就被大虎拽住了:“少掌柜,你跟俺去个人市,说不定能看着点新鲜事。”
人市在东城门,墙根下坐满了饥民,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穿着破衣烂衫。还有些妇女,头上插着草标,草标上写着“半斗粟米,卖己救家”“愿为奴为婢,只求一口饱饭”。
一个穿补丁衣裳的妇女,怀里抱着个三岁左右的孩子,孩子小脸蜡黄,嘴唇干裂,闭着眼睛,气息微弱。妇女看见剂子,眼睛突然亮了,挣扎着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少掌柜!俺认识你!你是‘古酝居’的少掌柜!你买了俺吧,俺能洗衣做饭,能喂猪喂鸡,只要半斗粟米,给俺娃留点吃的,让他活下去!”
剂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差点绊倒。他看着妇女膝盖上的土,看着她怀里孩子干裂的嘴唇,大舌头抿着唇,以前总挂在脸上的纨绔笑容,一下子没了踪影。他摸了摸怀里的银镯,心里像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给她吧,救孩子一命”,另一个说“不行,这银镯是娘给你应急的,你给了她,以后你咋活?”
他咬了咬牙,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妇女的哭声,混着孩子微弱的“娘”,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走得飞快,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忍不住把银镯给出去。
回到酱园,就看见几个老主顾站在院里。其中一个是王太太,以前总来买酱瓜,每次都买五斤,说要给家里人配泡馍吃。这次王太太手里拿着支银簪,簪头嵌着颗小珍珠,虽然不大,却很亮。她把银簪递给赵德海,声音发颤:“赵掌柜,俺没现钱,这簪子你收下,换两斤酱瓜就行。俺家娃都快忘了酱菜啥味了,就想给他配口粥吃。”
赵德海接过银簪,叹了口气:“王太太,这簪子太贵重了,两斤酱瓜不值这么多。你要是不嫌弃,俺给你三斤,簪子你拿回去。”
“别!别拿回去!”王太太急忙摆手,“赵掌柜,这年月,啥贵重不贵重的,能让娃吃上口酱菜,比啥都强。俺这就回去给娃煮粥,让他尝尝味。”
看着王太太抱着酱瓜匆匆走的背影,剂子忽然觉得,以前他随手扔给乞丐的酱瓜,如今竟成了别人眼里的宝贝。他摸了摸怀里的袁大头——父亲昨天刚从银行取出来的,说是留着应急,十块袁大头,沉甸甸的,不知道能换多少酱瓜,能让多少人活下去。
夜里,酱园静得可怕,只有风刮过酱缸的“呜呜”声。剂子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想着人市上妇女的哭声,想着王太太递银簪的样子。迷迷糊糊中,忽然听见“砰”的一声巨响,接着就是喊杀声。
剂子一下子坐起来,刚要下床,就看见大虎冲进来,脸色惨白:“少掌柜!不好了!土匪来了!快躲起来!”
话音刚落,就听见院里传来“哐当”的声音,是酱缸被推倒的声音。剂子跟着大虎往窗户边看,十几个土匪拿着刀,脸上蒙着黑布,正往库房冲。父亲赵德海从正屋冲出来,手里拿着账本,挡在库房门口:“别抢粮!这是俺们一家人的命!也是伙计们的命!”
一个土匪挥刀就砍,赵德海躲闪不及,胳膊被砍了一刀,鲜血一下子流了出来,染红了他的灰布长衫。他摔倒在地上,却死死护着账本,对着剂子的方向喊:“继祖!快!去里屋铁盒子里拿十块袁大头!去长安找你表叔!别管俺!快!”
剂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想冲出去帮父亲,可被大虎死死拉住:“少掌柜!不能去!土匪有刀!你去了也是送死!快跟俺走!从后墙跳出去!”
大虎拉着剂子冲进里屋,从床底下摸出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块袁大头,银光闪闪的。大虎把铁盒子塞给剂子:“少掌柜,你快走吧!往长安走,找你表叔!俺留下来帮掌柜的!”
剂子攥着铁盒子,手都在抖。他看着窗外,父亲还躺在地上,母亲的哭声从正屋传来。他想留下来,可他知道,父亲让他走,他得走——只有走了,找到表叔,才能回来救父亲母亲。
他跟着大虎往后墙跑,翻过墙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古酝居”的大门,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地上的血在灯笼光下,红得刺眼。他咬着牙,跟着大虎往城外跑,手里的铁盒子沉甸甸的,那是父亲给他的希望,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依靠。
风里带着黄土和血腥味,剂子不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长,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表叔,更不知道父亲母亲能不能等到他回来。他只知道,从今晚起,他再也不是那个只会听戏打赏的纨绔少爷了,他是赵继祖,是要带着十块袁大头,去长安找活路的逃难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