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潼关酱园纨绔日,旱兆初显富家愁
民国十七年(1928)的潼关,入夏便没见几滴雨。石桥东头的“古酝居”酱园,是城里数得着的老铺子,嘉靖年传下来的字号,青砖灰瓦的关中四合院,墙根儿都沁着酱香。三十多口青釉酱缸在院里排得齐整,缸口蒙着细纱布,竹匾里晒着切好的春笋、腌透的萝卜干,咸香混着黄土的燥气,飘出半条街都散不去。
18岁的赵继祖,大伙都喊他“剂子”,正摇着把蒲扇,跟账房先生周老栓在酱缸旁讨价还价。这小子生得白白胖胖,头顶瓜皮帽歪歪斜斜,帽沿下耷拉着三根稀发,风一吹就飘,活像三根细狗尾巴草,倒衬得唇下那颗黄豆大的富贵痣格外扎眼。他敞着月白绸子短褂,圆滚滚的肚皮露在外头,像揣了个温乎的小酒坛,身后俩家仆——大虎和二柱,一个高壮一个瘦小,都垂着手,大气不敢出。
“周老栓,你再跟咱掰扯这三文钱,咱就把你那本宝贝《算盘经》扔酱缸里泡三天!”剂子大舌头一吐,蒲扇“啪”地拍在账本上,指着“酱瓜五十斤,钱二百一十文”那行字,唾沫星子溅了周老栓一脸,“上月卖的还是二百文,这月凭啥多要?当咱是没长脑子的冤大头?”
周老栓快六十了,戴个圆框老花镜,镜片厚得像瓶底,手指在账本上点得飞快,指节都泛了白:“少掌柜,这不是老栓要多要——山西的黄豆涨了价,一斤贵了两文;咱腌酱瓜用的大盐,从解州运来,路远了,也贵了一文。再按老价卖,酱园这月就得赔本,您总不能让老铺子在咱手里断了根吧?”
“赔本?”剂子嗤笑一声,抬脚踢了踢旁边的酱缸,缸里的酱菜“咕嘟”响了一声,像在附和他。他伸手从竹匾里抓了把酱瓜,油亮亮的,咬一口脆生生的,咸里带甜,剩下的半截随手一扔,正砸在巷口乞丐的破碗里。那乞丐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发乱得像鸡窝,忙捧着碗,“咚咚”磕了两个响头:“谢少掌柜,谢少掌柜!您真是活菩萨!”
剂子瞥都没瞥他,转身就往正屋走,嘴里扯着嗓子喊:“娘!娘!咱要去戏楼听《玉堂春》,你把那支嵌红宝的银钗给咱,咱给苏玉娇打赏!让她知道咱‘古酝居’的少掌柜,比那些土财主大方!”
正屋的门帘“哗啦”一挑,出来个穿蓝布大襟衫的妇人,是剂子的娘赵氏。她手里捏着针线,针上还穿着青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又去听戏?前儿才给你扯了新布做褂子,这又要银钗——你爹去西安进黄豆还没回,路上不太平,家里得省着点用,别大手大脚的。”
“省啥呀!”剂子凑过去,晃着赵氏的胳膊,圆肚皮蹭得赵氏胳膊直晃,“娘,咱‘古酝居’库房里堆的黄豆,够腌三年酱菜;存的粟米,装了二十多麻袋,够咱吃五年!不就是听个戏打赏吗?苏玉娇那嗓子,唱‘苏三离了洪洞县’的时候,多勾人!咱给她银钗,她下次准能给咱留前排座儿,还能给咱单独唱段《游园惊梦》!”
赵氏被晃得没法,叹口气,转身从抽屉里摸出个红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支银钗,钗头嵌着颗红宝,在屋里的光下闪着亮,像颗小太阳:“拿去拿去,别跟你爹说——他最近总愁天旱,昨儿写信回来,说西安那边的麦都卷了叶,怕是要绝收。”
“天旱怕啥?”剂子接过银钗,揣进怀里,银钗的凉意透过绸子,贴在肚皮上,舒服得他眯了眼,“关中是天府之国,自古就不缺粮。咱‘古酝居’开了几百年,哪年没遇到过旱天?最后不都好好的?”
他正往外走,脑子里忽然晃过个片段——那年他才5岁,扎着小辫子,在私塾里背《论语》,背错了“学而时习之”,就被先生用戒尺打了手心,疼得他直哭。舅舅赵老道来串门,是个穿道袍的瘦老头,偷偷塞给他本线装书,封面是泛黄的纸,写着《容成阴道》四个篆字,还跟他说:“继祖啊,男人要懂养身,才撑得住家业,这里面的话,你得记着。”那会儿他看不懂,只觉得书里画的小人儿好玩,光着身子抱在一起,却偏偏记下了“择人而交,年少多肌”的句子,如今想起来,还觉得是舅舅跟他闹着玩,哪懂什么养身不养身。
大虎和二柱跟着他出了酱园,街上的太阳毒得晃眼,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脚。卖水的老汉蹲在墙根,草帽盖着脸,手里的水瓢“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嘴里念叨:“这日头,再不下雨,麦就真枯了……俺家三亩麦,还等着收了换钱给娃看病呢……”
穿短打的庄稼汉扛着锄头走过,锄头把都被磨得发亮,他愁眉苦脸地跟旁边人说:“俺今早去地里看了,麦叶子都卷成筒了,用手一捏就碎。再旱十天,今年就得喝西北风,到时候别说交租,连饭都吃不上!”
剂子听见了,嗤笑一声,转头跟大虎说:“喝西北风?不会来咱‘古酝居’买酱菜吃?咱的酱瓜配粥,不比西北风香?”
大虎挠挠头,小声说:“少掌柜,庄户人哪有钱买酱菜……他们连粟米都快买不起了,昨儿俺去粮店,掌柜的说粟米涨了五成,还限购。”
“限购?”剂子愣了愣,这才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转念一想,又不在乎了,“涨就涨呗,咱家里有存粮,怕啥?”
他正往前走,路过一家药铺,药铺的掌柜的正跟个穿长衫的人说话:“……年少气血足,养身要紧,可不能贪多,得按‘适度’来,不然身子骨会虚……”
剂子耳朵尖,听见“养身”俩字,又想起舅舅给的那本书,心里嘀咕:“啥养身?不就是吃好喝好,再找个年轻的姑娘陪着?”他摸了摸怀里的银钗,又摸了摸肚皮,觉得还是听戏打赏有意思,养身的事,等以后再说。
戏楼在街那头,还没到就听见锣鼓声,“咚咚锵锵”的,热闹得很。门口围了不少人,有穿长衫的财主,有穿短打的伙计,都等着进场。苏玉娇的戏迷不少,有人举着写着“苏玉娇”的牌子,还有人提着点心匣子,说是要给苏玉娇送。
剂子挤进去,掏出银钗晃了晃,跟戏楼的伙计说:“咱是‘古酝居’的少掌柜,给苏玉娇打赏,留前排座儿!”
伙计眼睛一亮,忙引着他往里走,嘴里说:“少掌柜您里边请,苏老板特意吩咐了,给您留了最好的座儿,还备了茶!”
剂子得意洋洋地坐下,伙计端来一壶茶,是上好的雨前茶,清香扑鼻。他喝了一口,心里想着苏玉娇的模样,觉得这日子过得真舒坦,哪管什么天旱不天旱。
一直听到日落西山,戏才散场。剂子给苏玉娇递了银钗,苏玉娇笑得眼睛都眯了,特意给他唱了段《游园惊梦》,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剂子心满意足地往回走,手里还拿着苏玉娇送的绢帕,上面绣着朵牡丹,针脚细密。
刚进酱园,就见父亲赵德海站在院子里,脸色沉得像锅底。赵德海穿件灰布长衫,裤脚沾着黄土,鞋上还沾着泥,显然是刚从西安回来。他手里捏着个布包,布包上都是尘土,看见剂子,声音发哑:“你又去听戏了?还拿你娘的银钗打赏?你知道西安现在啥情况吗?”
剂子心里一突,下意识地把绢帕藏在身后,却还嘴硬:“听个戏咋了?咱酱园又不缺那点钱。西安咋了?黄豆不好买?”
“不好买?”赵德海气得发抖,把布包往地上一扔,布包散开,里面是半袋黄豆,豆子又小又瘪,“西安的黄豆都被抢光了!俺跑了三家粮行,才买到这半袋,还贵了八成!粮价涨得离谱,粟米一斤要十文,面粉二十文,还有人抢粮,把粮行的门都砸了!”
他指着院外,声音都带了哭腔:“你去街上看看!城郊的麦都枯得能点火了,庄户人都在地里哭,有的人家已经开始吃树皮了!咱‘古酝居’是有存粮,可庄户人没粮吃,明年谁来买咱的酱菜?没人买酱菜,咱靠啥活?关中天府,也经不住一季无雨啊!”
剂子愣在原地,手里的绢帕掉在地上,他这才意识到,父亲说的是真的。他一直以为家里有钱有粮,天旱跟他没关系,可现在才知道,天旱不仅会让庄户人没饭吃,还会让“古酝居”活不下去。他摸了摸怀里,银钗还在,可现在觉得,那支银钗的红宝,好像没那么亮了,反而有点扎人。
赵德海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布包里的黄豆,每一颗都看得仔细,像是在看宝贝:“我去看看库房的存粮,得省着点用——这旱天,不知道要旱到啥时候,咱得为以后打算。”
夕阳把赵德海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晒酱的竹匾上,跟酱缸的影子叠在一起,沉沉的,像压在剂子的心上。剂子站在原地,手里的蒲扇不摇了,脸上的得意也没了,第一次觉得,潼关的夏天,好像没那么热了,反而有点凉飕飕的,从脚底一直凉到心里。他抬头看天,天上没一朵云,只有太阳慢慢沉下去,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像烧着了似的,看着就吓人。
他忽然想起舅舅的那本书,想起“择人而交,年少多肌”,可现在才明白,要是没了粮,没了家业,就算有年轻的姑娘,又有啥用呢?他捡起地上的绢帕,拍了拍上面的土,心里第一次有了点慌——他好像,真的要面对不一样的日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