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坡氏族的彩陶工坊，总在辰时三刻飘起陶土的湿气。中房屋的细泥地刚用陶片刮过，泛着均匀的土光，靠东墙的陶架上摆着二十多个未完工的彩陶坯——有敞口碗、敛口钵，还有两个小巧的彩陶鼎，是为十天后的“部落联盟宴”准备的。按规矩，各氏族要带最拿得出手的彩陶当信物，阿瑶早就放了话，要让半坡的鱼纹彩陶压过其他氏族的风头。可此刻，工坊里的陶轮停了转，陶土堆旁的姐妹们却围着坯子唉声叹气，手里的陶刀半天落不下笔。

　　“咋画都不对！阿瑶画的鱼身子溜直，俺画的像被踩过的粟穗，歪歪扭扭的。”阿禾蹲在陶轮旁，手里攥着块沾了赭石颜料的陶片，看着坯上的“鱼纹”直皱眉。那所谓的鱼纹，不过是几条弯弯曲曲的线，鱼身粗得像陶碗，鱼尾还歪在一边，连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俺娘要是看见，肯定说这是爬爬（半坡人对毛毛虫的称呼），不是鱼。”

　　阿青也没好到哪去，她面前的坯子上倒是画了个圆脑袋，可鱼身却画得太瘦，像根晒干的芦苇杆，鱼鳞更是刻得乱七八糟，有的竖、有的斜，活像被鸟啄过的粟穗。“俺昨天跟着阿瑶学了一下午，手都酸了，还是画不好。”她把陶刀往陶土堆上一扔，语气里满是沮丧，“联盟宴要是拿不出好彩陶，其他氏族该笑话俺们半坡了。”

　　站在旁边的阿瑶，手里捏着个刚画好的鱼纹彩陶碗，眉头拧成了疙瘩。那碗上的鱼纹是她的得意之作——鱼头圆匀，鱼身中间粗、两头细，鱼鳞斜着刻得整整齐齐，鱼眼还用了她攒的绿松石碎，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可姐妹们画出来的，要么没尾巴，要么鱼眼长在鱼背上，有的甚至把鱼鳞画在了鱼肚子上。眼看联盟宴越来越近，她心里急得像火塘里的火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彩陶佩，连佩上的鱼纹都快被摸掉了色。

　　“要不……找剂子来看看？”阿青突然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期待，“上次他帮俺们调解彩陶纠纷，脑子活泛得很，说不定能想出让俺们学会画鱼纹的法子！”阿禾也跟着点头，赶紧把坯子往旁边挪了挪：“对呀对呀！他连石峡人都能吓退，肯定有办法教俺们画鱼纹！”

　　阿瑶眼前一亮，转身就往外走：“俺去找他！他今早说要去粟田看灌浆的穗子，应该还在东边那片田！”说着，她撩起麻布裙角，快步跑出工坊，连放在陶架上的样板碗都忘了拿。

　　此时的剂子，正蹲在粟田边，手里捏着个饱满的粟穗，指腹轻轻搓着谷粒，感受着里面的浆水。上次调解完彩陶纠纷，他就琢磨着给陶土加点“料”——把粟壳磨成粉混进去，说不定能让彩陶更结实。刚要起身回工坊试验，就见阿瑶气喘吁吁地跑来，麻布裙上沾了不少草屑，脸上满是急意：“你可算在这儿！工坊里的姐妹都学不会画鱼纹，联盟宴的陶坯要误了，你快跟俺回去！”

　　跟着阿瑶冲进工坊，一进门就被满室的愁云裹住。阿禾赶紧把自己的“爬爬鱼”坯子递过来，脸涨得通红：“你看俺画的，阿瑶说像爬爬，俺自己都觉得丑。”剂子接过坯子，忍着笑仔细看了看，又瞅了瞅阿瑶手里的样板碗，瞬间明白问题在哪——阿瑶画得太熟练，步骤藏在动作里，姐妹们只学了皮毛，没摸到门道。

　　“你再画一遍，俺看看。”剂子对阿瑶说。阿瑶赶紧拿起新坯，蘸了赭石颜料，手腕轻转，先画了个圆润的小圆当鱼头，接着顺势拉了个流畅的长椭圆当鱼身，鱼身中间略粗，到鱼尾慢慢收尖；然后换了把细陶刀，斜着在鱼身上刻出细密的短线当鱼鳞，每排间隔都一样；最后用小陶勺挑了点绿松石碎，小心翼翼地贴在鱼头中间当鱼眼。不过半刻钟，一条活灵活现的鱼就趴在了坯上，像下一秒就要游进水里。

　　剂子盯着阿瑶的手腕，指尖跟着她的动作轻轻比划，同时催动读心术——阿瑶的想法清晰地“飘”进脑子里：“画鱼头要悬着手，别压太实，圆要像清晨的月亮，不偏不扁；鱼身要跟着手腕的劲儿走，中间粗点才显饱满；鱼鳞要斜着刻，角度跟粟叶的纹路一样，不然会乱；鱼眼要在鱼头正中间，偏一点就歪了。”

　　这些细节，阿瑶教的时候没说透，姐妹们自然学不会。剂子心里有了主意，从门外捡来根光滑的桑树枝，在细泥地上画了个大大的圆：“第一步，画鱼头。就像俺这样，用树枝轻轻转着画，别使劲压，圆要画得匀，跟你们平时盛粥的碗口差不多大。”

　　阿禾好奇地凑过来，学着剂子的样子，用树枝在地上画圆。以前她总直接在坯上画，手一抖就歪，现在在软乎乎的泥地上练，反而画得规整了：“哎！这样画真圆！比在坯上好画多了！”阿青也跟着试了试，画出来的圆虽然不算特别匀，却也比之前强了十倍。

　　“第二步，画鱼身。”剂子在圆后面拉了个长椭圆，一头紧紧贴着鱼头，另一头慢慢收尖当鱼尾，“你们看，鱼身要像俺手里的粟穗，中间饱满、两头细，别画太胖，也别画太瘦——胖了像陶碗，瘦了像芦苇杆。”他边说边举起手里的粟穗，让姐妹们对照着画，“你们拿根粟穗比着，鱼身的粗细跟粟穗中间最饱满的地方差不多就行。”

　　阿禾赶紧抓起根粟穗，放在地上的鱼身旁边比了比，然后在坯上慢慢画。这次她不再急着下笔，而是先对着粟穗描轮廓，画出来的鱼身果然溜直，中间粗、两头细，像模像样。“成了！俺画成鱼身了！”她激动得跳起来，手里的粟穗都掉在了地上。

　　“第三步，刻鱼鳞。”剂子用树枝在鱼身上刻了几排斜短线，每排之间的距离都一样，“鱼鳞要斜着刻，角度跟粟叶对着太阳的方向一样，一排跟着一排，别乱。刻的时候轻点儿，像挠痒痒似的，别把鱼身刻破了。”他还特意拿了片粟叶给姐妹们看，“你们看粟叶的纹路，鱼鳞就按这个角度刻，保准整齐。”

　　阿青跟着刻，这次她不再乱划，而是对着粟叶调整陶刀角度，刻出来的鱼鳞虽然不算特别密，却排得整整齐齐，看着就舒服。“俺也会了！俺刻的鱼鳞像粟叶！”她兴奋地把坯子举起来，给阿瑶看。阿瑶接过坯子，眼里满是惊喜，连声音都有点发颤：“这哪是你刻的？比俺第一次画的还好！”

　　“最后一步，点鱼眼。”剂子捡起两颗大小差不多的石子，放在鱼头中间，“鱼眼要在鱼头正中间，别偏左也别偏右。要是有绿松石碎就贴一点，没有就用赭石颜料点个小圆，记得点得匀一点，别一大一小。”他还教姐妹们个小窍门：“要是怕点偏，就先在鱼头中间画个小十字，鱼眼点在十字交叉的地方，保准正。”

　　姐妹们跟着一步步练，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三个姐妹画出了像样的鱼纹。阿禾的坯子上，鱼身溜直，鱼鳞整齐，就是鱼眼有点小；阿青的鱼纹最精致，连鱼鳞的角度都跟阿瑶的差不多；还有个叫阿朵的小姐妹，虽然鱼身略瘦，却画得格外认真，鱼眼点得又圆又正。

　　看着姐妹们的成果，阿瑶走到剂子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感激：“你可真有法子！俺教了一下午，姐妹们连鱼身都画不直，你拆成四步，她们半天就学会了。你呀，就是俺们部落的‘老师’，比俺还会教。”她说着，从陶架上取下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颗磨好的绿松石碎：“这是俺攒的，你拿着，下次画鱼眼，你也能画好看的。”

　　剂子接过布包，指尖捏着光滑的绿松石，心里暖乎乎的：“其实她们不是学不会，就是没找到窍门。把复杂的事拆成简单的步骤，谁都能学会。”他看着陶架上渐渐摆满的彩陶坯，每个坯上都有了条像模像样的鱼，忍不住笑：“再过三天，咱们就能烧窑，联盟宴肯定能拿出最好的彩陶。”

　　阿瑶点头，眼里闪着光：“到时候俺们把彩陶鼎装满粟米粥，让其他氏族尝尝俺们半坡的手艺，再看看俺们的鱼纹，保准让他们羡慕！”她转身对姐妹们说：“今天先练到这儿，明天辰时咱们就来画坯，争取三天内把所有坯子都画完，后天烧窑！”姐妹们齐声应着，收拾陶刀时都哼起了半坡的歌谣，语气里满是干劲。

　　傍晚的夕阳透过工坊的窗户，洒在满架的彩陶坯上，赭石色的鱼纹在光线下泛着温暖的光，像一群即将游进粟田的鱼。阿瑶煮了锅粟米粥，用的是刚画好鱼纹的新坯碗，盛了一碗递给剂子：“尝尝，用新碗盛的粥，香不香。”剂子接过碗，喝了一口，米香混着淡淡的陶土味，格外香甜，连平时觉得普通的粟米粥，都多了几分滋味。

　　正喝着，剂子突然听见脑子里响起烛龙的声音，比上次调解纠纷时又虚弱了些，却带着点难得的满意：“能传艺，让更多女人会制陶，算你完成10个任务——以后要多教，让彩陶食更多，祭舞更热闹，别让我等太久。”话音落，就没了声响，连丝虚影都没敢现，想来是耗得厉害，连维持虚影的力气都不够了。

　　阿瑶见剂子走神，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想啥呢？粥要凉了。”剂子回过神，把碗里的粥喝干净，笑着说：“没没啥，在想联盟宴的时候，咱们的鱼纹彩陶一亮出来，其他氏族该多惊讶。”阿瑶听了，眼尾弯成了月牙，像碗里的鱼纹：“肯定惊讶！有你在，俺们半坡肯定能让所有人都记住咱们的鱼纹彩陶！”

　　工坊外的天色渐渐暗了，火塘里的柴还在噼啪作响，映得满架的彩陶坯格外温暖。剂子看着那些带着鱼纹的坯子，又看了看身边眉眼弯弯的阿瑶，突然觉得，这半坡的日子，像慢火熬的粟米粥，越熬越暖，越熬越有滋味——有一起学画鱼纹的姐妹，有会煮热粥的姑娘，还有这些即将烧成的彩陶，像一个个小小的约定，等着在联盟宴上，绽放属于半坡的光彩。